很久很久很久没发文了。因为一直帖子都没什么人看,总就是那么十来个人回。。。
# O# U, M* H# g, s' |+ r' |8 F本来不打算再发了的。
7 |- B- K3 \# y' I" x+ A" f但是这篇我真的很喜欢。
' ?! P2 o# k& Z' l6 c虽然是有点矫情的美,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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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6 o6 _, N$ ]( R6 O: M西楼的夕阳很漂亮。+ N0 A! q! P+ T8 H; y1 k7 M; p4 ~
让我想起了我原来的初中。5 T; c6 h* \8 k' k
每天傍晚也是窗上树影婆娑,淡淡的阳光撒进楼里。走廊里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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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不算长,有兴趣的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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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O) d- A1 ^ @0 l" \ ====曾經有一個夏天,天空裡植滿我們鼓翼的聲音====4 l9 e% e2 X6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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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號聲響過,大部份的學生都離開教室回家,或者到社團辦公室去廝混,教室空空落落的剩下桌椅在窗外射進的夕陽光束下沾灰塵,大葉桉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拖得長長的,帶著寂寞的顏色。8 w8 |( G. C: K2 P) v; r& g
自窗戶下面傳來一些年輕的笑聲,我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幾個身穿藍色襯衫的不知道是同學還是學弟拿著球走過,不時把球拋得高高的,然後接住,笑鬧著往操場那邊去。" h1 c' D6 O* M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後,我把書包整理好,離開了空無一人的教室。
+ e9 r1 u* S9 t4 y+ w5 [ 西樓是學校現存的幾棟老建築之一,有著西洋式的圓拱型廊柱和紅褐色的牆磚,樓梯滿寬的,轉折處有開高的天窗,從那裡可以看到淺藍天空的一角。
( F6 |5 x6 U- e2 _6 m& {. U 西樓狹長的走廊躺在我的眼前,闃空無人,深深淺淺的窗影在地面鋪設出巧妙的幾何形圖案,靠近中庭的一邊是一長排圓弧頂的拱窗,古老的色澤、古老的氣味,連跑過的風都帶著五六0年代的感覺,靜謐的,樹葉的擺動也是靜的,伴著長窗的影子,靜靜地看著在這裡流過的我們。
3 ~; F6 y& ~4 f( h- t0 `* o9 `& M6 ^ 每次走在西樓那貼滿了長窗影子的長廊時,我總有著走進時光隧道的錯覺,那些自我的耳邊飄過去的話語,彷彿是十幾屆以前的學長們留下來的,和我們的青春交融,一起滲進身旁這高高的樑柱,成為這棟建築的靈魂,以致於讓我產生每走過一個圓弧形拱窗就走過了一個世代的錯覺。
% k) b+ q. G' L6 z" F e! Q 半新不舊的中樓落在我的右手邊,古板土氣的建築有灰色的外牆,面對著嶄新的南樓、背對著有傳統當靠山的北樓,就這樣夾在新南樓和北樓之間竟窘迫得可悲。像是為了配合建築物的世代,身為中古高中生的二年級學生教室都被分配在中樓,灰慘慘的顏色,像是想打壓玩心最重的二年級學生似的故意這麼分配。
- G$ w' q/ n' D. ^) i0 O* _6 u2 W6 n 我的腳步聲孤獨地迴盪在西樓照射不到光線的角落,這裡的天花板特別高,所以腳步的回聲也特別大。$ [) G( Z7 J/ Z. M V! N1 l
走出了西樓最陰暗的角落,暴露在我眼前的是手球場的紅色泥土和那一大片被夕陽猛烈的光芒朦朧的綠蔭。
1 j) o' h% m8 F6 a1 u 我走到我的老位置去,坐在樹蔭下一遍又一遍地讀著我的赫曼‧赫塞。那裡在放學後就是我的私人禁地,只偶爾會有一隻小貓陪我。在沒有人會來的手球場,我可以恣意地擁有手球場上被風吹起的紅色沙土、搖晃的綠蔭、和那片最美的夕陽。! w" Q3 i# E1 m8 l
但今天我的私人領域很顯然遭到侵犯,因為現在手球場上有個踢足球的身影,他正把球拋在頭上,練著頂球。
, k9 J6 ~4 w/ N 我站在手球場的入口,為著自己的私人禁地被入侵感到不滿。但他很顯然是太專注於練球,所以沒發現我的存在。6 w! v& j$ [- ^2 V) Y# e4 `
站了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練球的少年還是沒發現我的存在,我只好訕訕地放棄我單方面的與他對峙,走到我的老位置坐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對我笑笑,隨即又把精神專注在他腳下的球上面。
2 L7 Z7 y4 A8 y6 G! r 我坐了下來,習慣性地看看另外一邊樹叢——今天小貓沒有來。) M2 H3 g) T& S1 c
攤開那本我不知道第幾次從圖書館裡借出來的「徬徨少年時」,我看到被篩落的陽光在書頁上佈灑葉的綠影,一種夾帶金黃的綠,那是樹木吞噬了夕陽的光所染出來的顏色。
) T2 k: q( w& t8 q) U 黑色的細小鉛字在我眼前跳動,隨著身旁踢球頂球的韻律一起躍動,我發現我無法跟以前一樣專心浸淫在書裡。
% e& `8 G0 S) t/ `0 Y 我遷怒著,不悅地抬起眼睛來看著那個獨自踢球的少年,他把手球場的網子當作球門,舉腳奮力一踢,球滾出了手球場,他跑去撿,我心裡突然有些幸災樂禍,沒人阻擋還踢不進,難怪他要一個人練球。- j+ A# k3 X5 _% Q2 A( M( M
夕陽對這片大地放射他這一天最後的燦爛,閃亮起他額前的汗珠——那是我在他長長的瀏海被風吹起時看到的——髮絲揚動,那個伏線和我身旁的綠樹被風吹動時很像。記得有一個雨後的手球場,我被自樹上那一大片因風甩落在我頭上的水珠震撼過,從來沒有想到一場雨會在樹上遺留這麼多痕跡,竟然讓我幾乎全身濕透。; v: |& D, O Z! O% r6 D! \* ]
看著踢球的少年用肩膀袖子擦汗的模樣,汗珠被他的髮絲甩開,我想起了那一幕。
# i6 V% N+ q9 m* h5 C* K0 i- j 他用膝蓋頂起球,然後向前一踢——進網!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 v; L( W9 c3 x) ]: O 他的視線瞥向我,發現我正在看他,就對我揮了揮手,笑笑。他沒有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踢球,只是自己一個人又練起來,我也低下頭,默默地看書,我正看到辛克來遇到德密安的那一段。8 z( F& m: Q, Z& G
但書上的字一個個自我眼前快速略過,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麼,反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長相——明朗的眼睛和瓜子臉,還有那飽滿而嘴角略翹的菱形嘴唇。他整個人看起來很輕快,或者說是輕盈,看著他的動作總讓我聯想到早晨時分在東樓窗戶上蹦跳的小鳥,自由而雀躍。
2 [" M9 y9 q' {1 h$ Z6 L' m 他跳了起來,用前額將被拋高的球頂出去——剎那間,我聽到振翅的聲音。6 I( p- M& w: i) {5 T1 K" X; |
我猛地回頭,有隻原本棲息在我背後樹上的鳥鼓翼高飛而上,靛藍色的天空上有牠和球的影子,綠色的枝葉帶著夕陽的金在我的頭頂搖晃,我突然感到一股暈眩。$ N, H2 o+ M5 f( X! F0 U
眼前的畫面像是快速迴旋的攝影機運動,樹梢被帶出綠色的流線,點染流金,像是時間的動線被具體化,濃縮無數個有夕陽的下午、我和赫塞和小貓,還有獨自踢球的少年——
4 \7 z1 I/ l( x6 u ——在我的「徬徨少年時」進行到辛克來遇上他的貝德麗采時,我認識了他。' e" p. N- m: w; `: q
「啊,抱歉。」他向著我所坐的樹蔭下跑來,明朗的眼睛裡面有著歉意。# M q* d' t$ Q ]
我默不作聲地撿起那顆打中我的球丟還給他,丟得有點偏,他伸長了手卻沒接住,反而整個人因為重心不穩而跌到地上,運動服上沾滿了紅色的沙土。球被他的手一撥,又一蹦一蹦地滾跳回我腳邊。他很快地爬起來撿球,將球夾在腋下,臉上有不好意思的笑容。( L l# W6 q8 E9 t/ B+ K. t- L
「我沒算準距離,所以才漏接。」他對我解釋著。, u3 t& O* [$ B( i; y* `) j' X; v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解釋這些,畢竟我又不認識他,他只不過是近來一直很湊巧地和我分享這片夕陽下的手球場的人,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如果硬要讓我和他之間有個定義明確的關係,也只能說我們是同學——同一個學校的學生。
% N9 _% k+ E) p: I 他照樣用肩膀處的袖子擦汗,慢慢走到我身邊坐下。我因為個人的安全空間遭受侵犯,就往旁邊挪了一點,導致我半個肩膀暴露在夕陽光下。
5 o, H6 T6 p6 @: |9 d: s/ d 「謝謝,不過我喜歡曬太陽。」他笑笑,坐在離我有三十公分遠的地方,現在,他也有半邊肩膀浴著夕陽紅光。我們之間的空位是一片完整的濃蔭,有早先被我坐塌的可憐小草呈現暗綠色,我不由伸手幫助他們抬起頭來。
3 \2 Q: f6 k6 V7 r& u9 u6 q 他看見縮在一旁七里香下的小貓,便對小貓伸出食指,小貓聽話地慢步踱了過來,嗅著他的指尖。他咯咯笑了起來,將小貓抱到膝上逗著牠玩。$ {! h8 \# z, t4 q& I* O
「你叫夏天?」他看著我制服襯衫上繡的字,「好特殊的名字。」
7 K7 j# e5 G i$ G 「這是父母懶惰的結果。」我的眼睛沒有離開書,書上辛克來正為著遇上貝德麗采而獲得新的信仰。
$ u/ m3 L3 q- @* a- A* h2 O+ x3 A 「我爸媽也不見得勤快,可是我的名字就沒那麼特殊,我叫建中。」小貓突然溜開,他的懷中頓時空了。他把雙手往後撐,抬頭看著頂上的天空,呈現一副帶點慵懶的姿態。「幾乎每個學校都一定找得到至少一個叫建中的。」$ [* u( ]# j9 r" V6 w7 k
我看了他一眼,但他沒看我,只是玩著吹起他額前長長瀏海的遊戲,然後微笑,「你都是放學以後才來?」
; A; s& a9 k9 m: x+ b( }9 s 「嗯。」
" Y L; ~. C N1 g' k 得到我淡得有點近乎拒絕交談的回應,他好像不以為忤,沈默了一下,注視著眼前的手球場,臉上有被這片夕陽俘虜的表情,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眼中所看到的色彩跟我所看到的是不是相同的顏色?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問我,「你在看什麼書?」
, `* G/ Z6 n1 Z! w4 J* N1 G, } 我把封面轉向他,讓他自己看。! |( u6 C* h6 w
「逾期了吧?」他笑問著。2 S; ?% Y9 D% f/ v5 g
我想我現在臉上一定是一副吃驚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的。但是他笑了笑,以一種很陽光的感覺。+ _6 b9 L) Y- F$ p9 \: g3 [+ V
「我去圖書館找這本書好多次了,上禮拜就該還的,可是還是借出中,他們說這本過期了,都還沒拿去還。」
8 J9 [2 w' N0 |% | C6 } 「我看書慢。」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解釋,而且說出來的解釋還是謊言。其實這本書我看過不下十次了,而且每次借都逾期才還。8 a3 k$ c G1 w" K3 l: f# R
他對我伸出手,我只好把書遞到他手中,他看著封面,又翻了翻內頁,然後才還給我。「等你去還的時候告訴我,我要去借。」) C8 ~7 P7 i' ?6 y9 h
他又一次對我露出笑容,我沒有點頭,只是覺得……今天的夕陽好像特別熱也特別紅,我總覺得自己像是看到我身體中流動血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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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收書、開鉛筆盒、拉椅子、交談的聲音在教室裡此起彼落,這是每天都聽得到的下課風景,值日生上台擦黑板,有幾個人拿著球在教室後面拿空便當籃當球筐打籃球。整個學校裡面吵成一片,我懷疑學校周邊的住戶怎麼受得了。/ n3 Y$ B1 r' U; Z$ ~
我經過黑板時瞄了眼右上角的倒數計日,跟國三的時候一樣,但我一點也想不起當時的心情,只是想起北樓前面的那排木麻黃,我就讀的國中也種了那種樹,葉子細細漠漠的,特別適合雨季。
, N4 U1 q% e. L. A! R8 w9 N 學校裡三年級的學生大部份都還被分配在舊北樓的教室,那裡靠操場,所以風沙很大,每當風捲塵沙就會讓人想到那種「西出陽關」的畫面,頗具古代出征將士的氣概。有時想想,覺得校方在這方面的設計倒是挺浪漫的。( d% C# P! j" B* q
我們班是三年級中少數幾班被分配在西樓的,旁邊一邊是中庭一邊是手球場。學校將三年級的學生教室都分配在舊校舍,特別給人一股懷舊的愁緒,有時站在這裡,我都會興起一種莫名的感慨,懷想著以前的學長們在這種時候凝視這裡的一磚一瓦的眼神。
' _: G3 T# |* \ y1 P! p: C9 c0 g 走到走廊上,有女孩子的身影出現在南樓走廊。這兩年學校開始招收女生,有些同學很興奮,每次一有學妹軟軟的聲音響在教室門外時,全班就會集體用視線攻擊清純的小學妹,然後被點名外找的人就會有點輕浮地站起來,臉上有輕飄飄的笑容。
8 L7 n& {1 b" _3 M$ O 雖然大部份的高中男生都抗拒不了異性對他們所產生的吸引力,但我是屬於那少數反對學校招收女生的族群之一,不是討厭女孩子,而是覺得這裡的純粹會遭受破壞吧!聽說被拆除的舊南樓是木造建築,常常可以在牆縫中找到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學長們留給學弟的字箋,上面會寫著些也許是勉勵也許是一時感慨的話語,鋪陳一段青春的記錄。# H2 `2 Y: ]4 Z
想到那些字箋被遺留在牆縫中靜靜地等待被發現的那股虔誠,我彷彿能感受到發黃沾灰的紙箋上的熱度,正脈脈地傳達一種一脈相承的濃情。+ n( O& y1 ?; E, u# u4 ]: m4 z
我雙手扶上欄杆,低頭看著中庭,一群學弟走過,在人群裡我發現建中的身影。他也發現了我,隨即拿出那本「徬徨少年時」對我晃了晃,晃動的書本後是他的笑容。; E* Y& P% h6 f* A$ I9 R" Q! K3 N& E
我也對他笑笑,突然覺得自己體會到留下字箋的學長們的心情。
; ], [* r% F0 X) a4 K' @ 入秋後的天空總是藍得澄淨透明,不摻一絲雜質,高高的。天空一直沒變,覆蓋著底下的我們,每年每年,都有同樣的一群高中生在她底下仰望,嚮往那片藍。看著天空,我很想振翅飛上去,讓自己鼓翼的聲音充滿她的每個角落。# r/ p" j3 w& ]7 P
& U# Q1 E& b2 z) u9 D 「聽說北樓要拆了。」換季後的一個放學後的傍晚,建中對我說。$ k7 I/ H' t N9 o6 @* f5 F( b l
因為幾乎每天都在放學後的手球場碰面,我跟他之間的交談也多了起來。但我仍然說得不多,至少跟他對我所說的話比起來,我可以說是沈默寡言。2 `5 n, `# O8 C' b
「聽說是明年要拆,那樣我可能就沒辦法在北樓上課了。」建中的語氣很遺憾。
4 h0 T! t) b1 W 「想想以後的學弟你就會覺得自己幸運了。」
# \4 [' f; z* e2 H 「或許吧!」建中在草地上躺了下來,我就盤腿坐在他旁邊,「南樓、北樓……」他屈下指頭算著,「不久後也會輪到西樓吧?聽說明年西樓就要闢做專科教室,不知道有什麼課會在西樓上……」
3 r4 ~: J* U( ~1 `8 J, T: _) r 夕陽的光裹住他的身形輪廓,我讓身體後仰,伸直了雙腿,閉起眼睛吸著身旁的味道,夕陽、風、草、樹……我還聞到建中身上的味道。那絕對不是屬於清香一類的味道,反而像是我在圖書館中那堆絕少人會去碰觸的書架中聞到的氣味,一種靜謐的塵味,像是可以在自己心底的角落嗅到的味道,總是讓我不自覺地沈溺。
3 N" o/ b& }' h8 t; [ 「有一次我從走廊上看到西樓的夕照,真的好漂亮,橘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教室,光束裡有浮游灰塵慢慢地飄著……影子把每樣東西都拉長了,桌椅、黑板、地板,每樣東西上都跟夕陽一樣變成橘色,真的好漂亮……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好想大喊,想找個人跟他說西樓的夕陽真的好漂亮……」" O! Z! J) y2 ^. ]; |
「是很漂亮。」我簡短地附和建中的描述,那是我曾經遭遇過的感動,我記得那時候我激動得差點哭出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事物可以美到讓人想以死相殉。
- Q! m2 u+ E+ ?4 ]. r- e 「那時候你也是這樣回答我。」# M) e; e7 N, h0 v1 }
「嗯?」我轉頭看著建中,用眼神傳達疑問。
9 y6 z6 V3 r( c 「那時候我遇到的人就是你,」建中露出他一貫的笑容,「那時候,你從西樓的陰影裡面走出來,我就對你大喊『西樓的夕照好漂亮』,你就淡淡地回答我說『是很漂亮』,然後就看著空教室發呆,那時你在笑。我好高興有人有跟我一樣的感動。」' f. C+ z+ P4 ~ q( ^
我坐直了身體,把腿收回來,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一股衝動,我問建中:
1 B! o' T. ^, ^ 「要不要到我的教室去看看?」! O! p6 |9 }, r
建中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放在一旁的書包跟球就率先跑去。他發現我沒有立刻動作,便對我拼命揮動手臂,叫我快點。
i5 D- P0 n" K7 U 我跟建中一起進入西樓,此刻在樓梯間迴盪著不止我一個人的足音,建中的腳步聲中有著激動,連帶也讓我的跟著激切起來。我們一起上了二樓,我打開教室的門,一起舉步走進了橘色的教室。7 G7 f' _$ G/ V0 b* d5 _/ R% P6 a
建中在靠窗的一張桌子上坐下,將窗戶往上抬,風頓時流洩進來,飄起他的瀏海。西樓的窗戶是以上下移動來開關的,跟新式校舍橫向推拉的窗戶不同,窗框是木造的,上面的漆已經有點斑駁。
j+ B4 @7 Y1 C" g& g 他將額頭靠在窗框上,看著手球場。窗外的夕陽不止把教室染成橘紅,也把建中染紅,透過光線,我發現他的髮絲很細,在夕陽光中變成淺褐色,柔柔地揚動。大葉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手臂上,葉影輕拂,我突然替他覺得癢起來。; O: Z8 R0 i; e- D$ }+ `9 o* L, E
「好想在這裡上課。」建中說著,看著窗外的眼睛眨也不眨。- ]- A0 X/ i* W; a1 } F) A8 d
西樓的光影有種魔性的魅力,能把每個被照射映蓋的物體美化,看著建中的側影,我覺到他全身的輪廓線被柔化,髮絲飄著,修長的手臂伸出窗外,像是想抓樹葉上的光。+ y8 o9 N& D q% R9 [# Q- h6 l F
這時屋頂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建中抬頭看著天花板,突然間一小塊漆掉落下來,他吃了一驚。- Q+ i- \6 V$ Z, T6 @2 v& E
「有貓在屋頂上走。」我解釋著。在西樓這是常見的事,建築老舊,即使是貓的輕步也會留下痕跡。「雨下得大一點的時候這間教室還會漏雨,」我指著教室後面的水桶,「那些都是用來接的。」
, b3 d2 F* }/ i9 E# f# Q1 n9 f2 }1 | 「哇!那下雨天在這裡上課不就像開音樂會了?」他臉上的神情更興奮了,絲毫沒有嫌棄西樓的老舊。 [& D% U. a& [% v/ X$ ~8 e
突然間,我的心裡像是升起了一股跟第一次與西樓夕照邂逅時所產生的相同激動。
& N$ a5 w8 \9 D$ n4 N$ ^+ T 我走到他身邊,跟他坐上同一張桌子,搭著他的肩膀指著窗玻璃的一角,「你看。」建中的視線跟隨著我的手指流轉。
1 K3 d; l/ _! w/ w" V; E 「我一進這間教室上課沒多久以後就發現了,」在玻璃已經擦拭不掉的斑點上有著藍色的字跡,我不知道那是用什麼筆寫的,或許是水彩或油漆吧!這是我私人珍藏的一個發現,從來也沒告訴過任何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他分享,只是有這個衝動而已。「不知道是誰寫的。」+ ^( P4 P) a/ t5 h
「路遙歸夢難成……」他唸著那藍色的字跡,用手指觸摸著,「也許是很久以前的學長留下來的。」7 m M8 P F& R/ s7 F8 w# B
他轉過頭來,臉龐和我的靠得很近,使得他眼裡閃爍的光彩對我產生更強烈的震撼。他興沖沖地說:
9 E2 e: J) [& h2 D5 o! h/ R# s 「我們也來留一點痕跡給以後的學弟吧!你有沒有水彩?」
- f- {$ `* M4 j! ` 我笑了。在某些方面,我是個邋遢懶惰的人,所以像美術用具這類物品總是丟在學校不帶回家,一向是隨便往抽屜一塞就了事。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抽屜中摸索著那盒十二色的王樣水彩,拿出來遞給他。 F U3 v* v% W; @9 F
「果然,你的習慣跟我一樣。」建中笑著,拿出藍色的水彩交在另外一手,空出來的手則等我把水彩筆遞給他。我又在抽屜裡翻了翻,怎麼也找不到我的水彩筆,只好到旁邊同學的抽屜去挖,連找了兩、三張桌子以後才被我找到一支筆頭上的毛都快禿了的毛筆。/ Y$ i* G; }4 K# t5 s, O6 g+ a$ E8 k
建中用口水把筆毛弄濕,然後把它捏尖一點,就直接沾著藍色的水彩。
, j3 }9 K2 ]4 V0 b! c8 U6 o2 n# D 「你要寫什麼?」我問他。! z1 ] ]. w* |) B) b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筆一劃地慢慢寫著,看得出來他的字不是很漂亮,所以特別用心要寫得端正一點。他沾起厚厚的水彩,不時補充,窗玻璃上多出好幾抹厚厚的藍色顏料。
5 X( p9 y ?5 _& P7 [ 「路遙歸夢難成,」在他寫的時候,我站在旁邊順著他的筆路唸著,「沈………醉…不…知……………歸…路。」
* g4 ~( K5 \! Z; [9 U 沈醉不知歸路……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六個字,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跟著眼前夕陽的紅光一同躍動。建中那背光的臉龐在我眼中原該是被陰影模糊的,但此刻卻明朗清晰一如藍天,或許是因為我現在跟他靠得太近了吧!( q7 @- I7 M) W+ ?& D: N& ]
建中也看著我,然後我們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 [4 c+ D, F$ X3 S 也許在好幾年後會有學弟發現這渺小的藍色字跡,揣測著是哪一個世代的學長所留下來的,就跟現在的我們一樣,然後也拿出蜷縮在抽屜一角的水彩,一句句地繼續鋪陳下去,讓無數的私人心事隨時光醞釀成醇酒,沈醉有著同樣青春的少年們。8 m5 D* g) V& x `1 J0 Y
我們搭著彼此的肩笑著,聽著空曠的西樓廊柱記錄下我們的笑聲。7 h+ M: b* u0 T7 F L0 Q
此刻,我們有了第一個共同的秘密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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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4 s7 N6 M6 z 自從上次之後,建中出現在我生活中的頻率愈加頻繁,沒有雨的日子,我們會重複一如以往的每個手球場的下午,或者到我的教室看夕陽,聊些有的沒的。下雨的時候,我們就待在教室,然後他會虎視眈眈地等著拿水桶,好聽雨的歌。他一直等著雨大一點的日子,可是秋冬時節的雨總只是毛毛綿綿的,細得像霧。
% z* A3 G& Y0 V+ N' s% X% | 建中的輪廓在我的日子裡一天比一天清晰。除了放學後的時間,我也常能在下課時間看到他的身影,走廊上、合作社、操場、圖書館……在許許多多晃動過去的人影中,總有著他那張明亮的臉、帶點促狹神氣的眉毛、笑得開懷的唇。突然間,我的世界像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存在。
+ m, E" L5 a# L' H% N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對我而言,建中就像是突然出現在這世界上的一個人,我不知道他的家庭環境、過去、以及他的一切一切,但是我卻跟他相處得如此自然,彷彿打從我一開始呼吸後他就存在於我的生命中似的,我們從未約定一天要在哪裡碰面,可是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到了某個時間點,某個在幾千幾百甚至幾萬年前就決定的時間點上,建中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對我微笑。5 F0 v) g! i( h" x
而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彷彿我在幾萬年前就知道下一秒他將會出現似的。我有點訝異於對他的熟悉及瞭解。
) Q8 f- q' a. _" f 除了手球場之外,東樓旁和體育館之間這塊沒什麼人會來的小竹林也是我常來的地方,但我很少在這個時間來,因為下午一、兩點時的東樓是棟很普通的建築,東樓,是用來迎接晨曦的。" R2 g( f9 Z* f5 C5 I( ^
在學校裡,舊南樓拆掉了,所以我不知道,但東樓嗜陽、北樓嗜風、西樓嗜暮,這在校園裡佇立了數十年的建築物有他們自己的個性,每一個角落都有他自己的回憶,禮堂前林木密遮的路、音樂教室前的小庭院、中樓右側出口從未開過花的幾株梅樹……這些總是鮮少人跡的地方是我最常流連的去所,我愛在這裡思索自己的事。
8 P$ W7 k$ k% f) l 可是我總是能在這些僻靜的角落看到建中對我微笑。
' l" Y" f# @+ W 正是上課時間,這一堂上的是三民主義,上了年紀的老師不喜歡上課被打斷,因為他會忘記自己上到哪裡,所以開學第一堂課就告訴我們:要上廁所自己去,下課前記得回來。所以,我現在是正大光明地蹺課。) L! r" o' x1 L0 P
仰頭看著東樓,現在的東樓是社團辦公室,但在這上課時間,裡面還是有學生在廝混。聽著風中傳來不清楚的話聲,我微笑著,學校並不像一般的升學高中那樣對學生的課業要求嚴格,但是年年學校的升學率還是高出一般高中,只有一所學校擋在我們前面,所以打入學的那天起,我就很為自己的幸運高興。
, x+ _' `% X+ D3 @2 ^ 曾經有學長說過,在這個學校待久了,會有想留級的衝動。想著自己在這裡只剩下半年的時間,我不禁羨慕起建中,他還有一年半,雖然算起來他在這所學校待的時間跟我一樣也是只有三年,但是我突然希望自己現在跟他一樣是高二。: R" b) a- u# X) d/ k% Q
就在我想著如果我跟建中一樣都還是高二生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時,建中的笑容跳進我的眼裡。
3 q( O) Y. O- n/ z4 M 「蹺課。」我擺出學長的架子。0 f/ K& }5 P1 g C* w; E
「你還不是一樣?」/ K3 ?! |/ Q3 }" f) h$ P/ j4 t+ `) l
「我是出來上廁所。」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本素描簿,我湊過去拿了過來。
& R- s, J2 C; d! ]$ [# q" p 「西樓廁所的範圍真大啊……」建中笑著,我瞪他一眼,翻開了素描簿。「我這節課是美術,老師嫌我竹葉畫得難看,叫我來觀察竹子。」: @) A0 I; ?& l& d+ \
素描簿裡面畫的都是學校的景,是鉛筆素描,偶爾會雜幾張淡彩。我發現每一幅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景致,總覺得建中像是看著我心靈裡的風景畫出來似的。
& C W: v0 W$ `4 k- U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C! H% s- l, S, |
建中走到離我遠一點的竹林旁,靠得很近地觀察竹子,他臉上的表情很專注,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美術教室後面的牆所懸掛的作品上看過建中的名字——那時我高二吧?想到建中居然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這個學校裡,我對他突然升起一股陌生,同時也有一絲遺憾,他終究不是純粹只存在於我的世界裡的人。6 Q' k; f" ]7 P; B& c% a
這種感覺實在來得很沒來由,畢竟沒有人會憑空存在,各人都有各人的過去……我想,我的遺憾是不是源自於那些過去當中並沒有我的存在? I2 g6 L2 i" O* o w$ w0 K4 S# \- T
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我險險把素描簿掉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拿穩了,裡面卻有張紙掉了出來,我撿起來一看,那張紙特別薄,畫的是淡彩,上面有著西樓的夕照。# F2 i' v7 W! Q x. L0 m0 H- X
淡淡的橘紅灑在淡黃色的紙張上,用六十度左右的角度畫西樓建築,較深的紅色是建築的基色,輪廓線是褐色的,我不知道他是拿什麼筆畫的,但感覺很像一般常在外面賣的小卡上看到的畫法,細細的輪廓線、隨意的筆觸點染出樹影、綠葉,紅、橘、黃、綠……濃淡層次交疊,畫出大葉桉和七里香。色彩並不要求填滿每一個輪廓的內部,些微的留白畫出溢滿的夕陽光線,朦朧的,渲染出一抹眷戀、一股悸動,很有夢的感覺。
: M3 q7 B+ h4 r) e2 M6 p; M8 z 就像是我第一眼看到的,而後經常出現在我的夢境中的西樓夕照。, K8 a T$ L& f" }
「我畫的。」建中的聲音響在我的耳畔。1 y! k( j8 z" U z. L
「我知道。」
1 g1 Q" y+ x3 W1 |" u3 Q 「我想把它拿去夾在圖書館的書裡面。」! Z/ A8 p! s( K0 @6 b5 w
我看著他,看到他那輕挑起來的眉梢。
- U6 {& R- s, y9 A; a7 a 我們一起走向圖書館。圖書館在操場跟籃球場中間,旁邊有樹圍繞,遮著圖書館的全貌,讓圖書館看來有點害羞,又像是故意這樣遮遮掩掩好挑起人的好奇心,暗示著他裡面藏著許多寶物,要人趕快去挖掘似的。
& S$ I) c ?8 o7 u 一踏進圖書館,我們立刻感覺到這裡的空氣跟外面有明顯的不同,那是一種長期的霉味和塵味交雜堆積出來的味道。天花板是挑高的,使得足音大增,讓人不自由主地會放輕腳步和交談的聲音。8 V6 M F7 g+ V
圖書館的管理員發現我們躡手躡腳的蹤跡,但他對學生蹺課到圖書館的事早已見怪不怪,所以也沒理我們。
4 C- @7 ?) g8 g 我們走到圖書館深處最後一排書架旁,這裡堆的都是大部頭的書,上面灰塵積得老厚,頂端的書架上還有殘破的蜘蛛網。我們像是走進了一幢古老詭異的城堡,正準備展開一場探險。2 K2 X+ l( ^; r% M
「哪一本?」建中問我。/ W# `7 W# o3 u' C6 d" U9 ]
我搬過矮梯子,瀏覽著最高那一層書架上的書,建中卻繞到另外的書架去,然後抱了一本諾貝爾文學全集過來,我看著精裝書背上標明的年代,「玻璃珠遊戲?」! ~+ Z8 V0 q A$ \! Y. L+ y+ Q0 P
建中笑笑,從我手中的素描簿中拿出那張夾著的西樓,對折,我翻到「玻璃珠遊戲」的第一面,他把紙放了進去,我想難怪他要用特別薄的紙畫。書本闔上,從外側看不出裡面夾了東西,但是一翻開,就會看到薄紙背後透出來的色彩,一抹西樓的紅。
: g5 `0 p9 C/ c, Y/ W 我們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幅圖畫被夾在書裡,然後放回了書架上。0 ~) S1 L. @. V( y0 g9 {$ _$ p& d# F0 c
我打量著眼前的空間,無數的書貯放在這裡,除了書,這個空間裡也存著許多思維,閉上眼,我彷彿可以聽到許多耳語在空氣中隨著細塵飄盪。隨意抽出一本看著後面的出借記錄卡,上一次借出的人竟然是民國六十八年的學長,沒有名字,但我眼前像是浮現了一個人影,旁邊這扇窗的影子貼在他的藍色襯衫上隨皺折起伏,就像現在我眼前的建中。2 F5 h% R) c7 N9 [' C/ n
「嘿……不知道多久以後會被發現。」建中看著書架上的那本書,手指還在書背上流連。5 I0 H! X# `* ^# C( _ Q# ? p
「也許明天、或者好幾年……誰知道?」我聳了聳肩,「也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
3 i2 X' o: ~2 c+ t) K 「無所謂。」2 T) J: k. x$ m* t7 d$ h
我笑了。不會被發現也無所謂,至少還有這座圖書館、這裡的光和灰塵知道,我們在這裡留下過一些記憶。「走吧!」我搭著建中的肩,建中撂了下垂下來的瀏海,拿過還抓在我手裡的素描簿。
2 z# Z: r- N& Q/ _5 @ 「我還沒看完。」我又把素描本拿了過來,邊走邊翻看。
2 S2 y; Z& C$ l2 R! C) D! A3 `2 n 十幾張校園風景過後,圖畫上開始出現人影。球場上打球的學生、打掃時坐在金露花下面偷懶的笑臉、教室裡在黑板上講課的老師……建中用跟我不同方式卻相同的心記錄著高中生活的一切。我不禁微笑了。
; O. r/ T$ f1 ]1 L f2 s 但我的笑容凝結在往後翻閱素描簿的動作間,因為我看到了自己——
8 |2 t4 P. [. j' R, V) H7 y$ i+ f 許多紙上畫著大大小小的我、各種姿態的我,看書、把沒喝完的牛奶倒在手中餵小貓、看窗外、走在校園裡、打球、聽課……建中應該是沒看過我上課的情形才對,但是,我卻覺得他像是看到了那個上課時候老愛看著窗外手球場的那個我,細微得連當時的葉影他都像是親眼目睹。
4 ]( u* n* b3 F0 b l0 c$ j% ~ 天空上的雲層破了一點,陽光灑下來,我站在圖書館旁的樹下,持續地往後翻,各種樣子的我活在他的素描本裡。
( ^7 e1 d9 s2 W( G* c, ` 我把視線移向他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臉上沒有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沒有任何話想說。: R; d6 L: L( Z6 E$ T) Q: X& N# l
眼前建中的臉和我心中的影像重疊,像西樓的光照在我身上似的眼神,彷彿侵入我全身每個毛孔,透明了我,把我化做西樓記憶的一部份,現在,我像是化做他記憶的一部份、呼吸的一部份……我的呼吸不覺跟著他的頻率,這種情況讓我的心猛地縮了起來。
& I& _0 X) W. F 我別開視線,看著錶,想打破這種窒人的沈默。
/ q. B" B; g3 I1 }+ c0 ]! d9 w 「快下課了,我該回教室了。」我將素描簿還給他,逕自向著西樓走去。" K. O9 Q4 R, R' U) Y
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所有的聲音從我的耳邊消失,剎時,我像是走在我的身體內部,看著自己的心一脹一縮。
' {! o) U Q: W+ m# H2 O5 C3 m( I! N 「夏天,外找。」坐在最後一排靠門邊的同學叫我。我轉過頭,看到建中在門邊揮手。
% d' @# z! ^% [- g7 y 建中不是女生,所以很自然地沒有驚動正準備著下一堂小考的同學們。我把椅子靠上從前門出去,建中迎到了走廊中間跟我碰頭。
+ E- C( a9 T3 w" k# r! | 「什麼事?下一節課要小考,我單字跟片語都還沒背完。」我把兩手插在褲子口袋,側倚著西樓的窗。
; v) @6 f! G. U4 M) S7 p& m, E 「今天我要早點回家,家裡有事。」/ O/ K$ n1 Z$ U, D) w
「喔。」我看著他,想起彼此並沒有口頭約定要每天一起度過夕陽西下的那段時間。
0 C V6 {3 z1 Y 「我只是來告訴你這件事,我走了,你趕快去背書吧!」3 q& `4 o# o( O; \/ j. n
建中說完人就走了,剩我一個人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我們又沒有做任何約定,每次都像是巧遇而已……而且,那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夕陽,有沒有他都沒有差別,我並不會因為他不出現就放棄自己的夕陽和手球場。: `! _) Y, I. S1 }9 w6 E1 b
我突然有點生氣,心中瀰漫的是一種被遺棄的窒悶感。! I/ ~ b, U X
到了中午,建中又來了,他拿著便當過來,我很自然地也拿著便當到走廊上跟他一起靠著窗戶站著吃。6 Q6 E1 E y. P" k. r7 [( e2 |
建中沒有說話,看著他的側面,我覺得他好像有話要說,可是我沒問,只是聽他說哪個老師怎麼樣、哪個同學又怎麼樣,然後我偶爾會附和幾句。8 g$ |0 g# N/ j1 K7 t
吃完便當,離午休還有一段時間,建中舉步走向西樓最陰暗的角落,我跟上,兩個人一起往操場方向走去。, a$ a- _- o3 K* h j" n
西樓外面靠手球場的路兩旁種植的是七里香,和建築物間的泥土上則是大葉桉在沒有陽光的中午黯沈,柏油路面是乾的,但泥土是濕的,留下昨天夜裡那場雨的痕跡。0 P7 }$ ]9 l4 j' ]3 [
穿過排球場旁邊,排球場上有人不怕胃下垂的危機一吃完飯就打球。「同學!謝謝!」球蹦過來,我彎身撿起球丟回去。建中在我旁邊還是一句話都沒有。
$ N. L& s- Y2 d: i [# K 我們在操場旁的油加利樹下的椅子上坐下,旁邊是一排單槓,由高到低,鐵桿下堆積著落葉和一點細小的雜物垃圾,被風捲起,飛過一個又一個單槓。
0 I( ^1 R0 O5 O 前後左右不時有人經過,建中放鬆了肩膀的力量散散地靠著椅背坐著,兩眼對著廣闊的天空,什麼話也沒說。1 k. `# n1 T: F$ f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消磨掉中午的時間,中間只有幾句言不及義的交談。等到了上課時間,我們分手,各自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U, \5 U/ H$ |# E2 ?' Y
在我用手支著自己的下顎心不在焉地聽課時,我的眼睛看的是窗外,心裡迴盪的是建中的聲音,說些什麼是模糊的,但吸引我的專注的是他的眉梢和眼睛,他一直是明朗的,但今天的他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多雲,佈灑在教室內的光影變淡,空氣中有雨的味道。
% G2 [0 b2 \: K/ T 到了下午第一堂課下課時,建中跑來跟我借了樣無關緊要的東西就走了。而下午第二堂課上到一半時,外面下雨了。+ e( N* m& x5 j n7 H6 ?
雨聲淅瀝,漸漸變大,打在窗欄上的水珠濺上我的書桌和手臂,後面的同學踢了下我的椅子,「關窗戶啦!」
3 L+ Y( C) I$ O4 r8 K! r 我轉頭看著我同一排靠窗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人沒關窗戶。我把窗戶拉下,老舊的窗戶有點變形卡住,不好關,我費盡力氣才把它關起來,但無法完全密合,窗下留有一條小縫,我可以從那邊感覺到風的流動。, h) b" Z) e1 k1 ]0 @
雨在窗上刮出一道道痕跡,一小點、一大點,大大小小不規則地滴打下來,匯聚成流,溶了外面的綠樹。雨中的手球場地面變成接近咖啡色的一種混濁的顏色,我不禁猜想那隻小貓現在在哪裡躲雨。8 E/ Y/ }" h/ J! e ^; ~6 B; h
突然,建中的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腦海裡交錯,夕陽、球、飛去的小鳥、藍色的字跡、夾在書裡的圖、素描簿、素描簿裡的我……最後集中到建中那時看著我一言不發的臉……我突然坐立不安起來。
3 W6 y& K8 Y1 }8 ~) m 一股莫名的衝動讓我站起來,同時旁邊也有人站起來,我這才發現教室開始漏雨了,以致於我突然的動作沒有引起身邊同學任何吃驚的反應。$ Q5 W3 s* k( l
我到教室後面拿水桶放到黑板旁,雨滴聲清楚地響在鋁製的水桶裡。回到座位上的我聽著那聲音,老師的話一個字也傳不進我的耳朵,只是想著有一次建中抱著水桶傻傻地看著天花板,那天天空好不容易擺脫折磨人的毛毛雨,下著難得大一點的雨,但是教室還是不漏雨,讓建中很失望。& B; g- O" I' D
我用眼角看著窗戶底下一角,藍色的字跡後面有雨刷過,溶溶地流動,讓字跡好像跟著一起顫動。 P8 A2 S; z) D) Q) `
剎那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雨包圍著,灰漠漠的細雨把我築成一座城,而那座城裡滿滿地響著建中的聲音,笑聲、說話聲、腳步聲……城裡的窗子像是一格格的幻燈片,映出他的每一個笑顏、每一次眉梢的輕揚、每一絲髮絲的飄動……
+ ]. O; K1 ?1 F% _' c 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或者說,我是害怕。3 `* b1 O1 @3 b/ n" B
第二節下課號聲一響,我立刻離開了教室。當我回到教室坐回座位時,剛才借給建中的東西躺在我的課桌上。6 T* H8 q$ ~5 A
那天,我沒有去手球場。
# T4 ~' I4 [* @ 因為沒有夕陽。
) [2 Z# i% {) }7 q$ C* f1 l 後來的幾天,聯繫我跟建中之間的那條線好像突然間崩斷了,他沒有像以前一樣那麼常來我的教室找我,也沒有突然出現在任何我常去的地方。% [: l/ ~/ }6 w/ A' [
「你在找誰?」走在中樓的走廊上時,同學這麼問我。
, g, d$ f8 c" u 「沒有啊!」我讓雙眼平視前方,裝出專心走路的樣子。但我不禁想著,我是不是在下意識地尋找建中的身影?而且還找得很明顯?3 N1 x9 c# u9 l1 j
我不喜歡這樣。他只是一個學弟,很多思索的相似不過是巧合。
5 h0 a( `3 m y- b+ ? 「寒假有什麼打算?」
; {1 N2 |" z7 O" l6 B) \ 「要聯考的人能有什麼打算?」聽同學提到寒假,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建中家的電話。% a7 O3 N9 v9 _% a" R, J$ ^8 A
「這是高中最後一個寒假了。」
% m& W+ q# `6 l7 P( @$ o* h) b 我沒應聲,只是想著從升上高三以來這半年的日子。才上高三不久,建中就出現在手球場了,我在這所高中最後的記憶,竟然全部是跟建中有關的,那這最後的寒假呢?我計畫到學校來溫書,他只是高二生,沒理由放假還到學校來吧?雖然我曾經跟建中一起在星期天來過學校。1 _* T( n! }: W( s2 ~# g$ V3 r d
那時跟建中來學校做什麼?我想著,那次是我唯一一次陪他踢球,還問到他為什麼不加入球隊而要自己踢,他沒回答我,只是俐落地把球踢進他幻想中的球門——手球場的網子。8 L* v% q) n. A6 l* p7 j* d
然後我們一起看夕陽。) F9 f, w* j3 X( y2 P
經過建中的教室,在裡面晃動的面容中沒有建中那張明朗的臉。
* ~& o B8 D/ m0 [; C1 H: j 想到那時候的夕陽,我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5 N* Q9 V+ a0 c# R# l
j" p! y7 k( {/ a n4 O 愈靠近深冬,天空就愈少有出現太陽的時候。: }( T( d1 C& t3 O/ s- w2 X6 t, S) c
過完了年,我回到學校溫書,教室裡也有不少同學來溫書,放假的學校卻充滿了備戰的氣氛。但是我們還是偶爾會讓自己放鬆一下,去打打球什麼的,有時候煩悶得唸不下書時,乾脆就離開學校去晃晃,看場電影。
1 \7 u! l! Y# W' ?: }! Q 我收起國文課本,進行我今天的下一項讀書計畫,拿出數學參考書。正當我攤開計算簿要做問題時,建中出現在手球場,他沒穿制服,只是簡單的襯衫跟毛衣、牛仔褲,外套掛在他手上。& P; m M# c s1 `% x7 p2 U
看著白白的計算紙和鉛字印得密密麻麻的參考書,我深呼吸了一下,把參考書闔上,改拿出英文筆記走出了教室。
8 G, i# M# K) L9 Q 手球場上的風比較大,我繞過那排灌木時看到建中蹲在草地上,拿手裡的麵包餵小貓。: U$ u5 E' t6 k, `
發現到我的足音,建中回過頭來,看到他露出招呼的微笑,我的心頓時放鬆下來。9 g! l3 y: |/ G9 d
「你特地來餵貓的嗎?」我走到他身邊。! _' O5 K8 V0 S" p ^/ j) j+ }
「沒有,來晃晃,看到牠就順便餵一下。」他剝了一小塊麵包引誘小貓,但那塊麵包只是被舔一舔,小貓很顯然對麵包沒有興趣,一下子就溜進樹叢中了。
) _ d5 B f/ }# y1 M$ O2 P 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說起來,我們之間的交談並不算多,每每在相處的一兩個小時裡,我們難得說上半個小時的話,總是各做各的事,而且總是他先開口說話的機率較高。
' a6 `+ O8 }) |% | 他站起來,問我,「要不要去圖書館晃晃?」
# x& C- g0 |/ c, `0 |( O j9 b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跟他一起朝圖書館走去。在接近圖書館的時候,我突然改變了想法,改朝司令台走去。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跟上來,和我並肩走著。1 K3 r4 f% _/ x. b9 U6 j
建中穿上了外套。操場的風一向很狂,愛捲起沙塵撲打走過的學生和旁邊的北樓,但現在操場上在鋪草皮。我們走上司令台,在邊緣坐了下來,看著操場。
: a- I p- d+ ?) c& X: H0 K 「這下子連狂沙都沒了。」建中悶悶地說著。: a9 p" I" v8 F3 o4 `& U
我想,難怪我跟他之間沒什麼話講,因為每次我想在心裡的話總是由他說出口,他像是另一個我。; i3 e" k8 ^. C7 t; a1 D( ]; @
「我們好像很久沒見了喔?」建中低下頭,兩隻腳懸空搖晃著。
) e+ x' }1 K9 `3 l/ @3 n" V! J 「放寒假嘛……我也是第一次在假期看到這麼多同學的臉。」冷風吹在我的臉上,讓我不禁瞇起了眼睛,「等開學後就不得不正視黑板上的倒數計時了。」; A# F/ R& l6 S
「我會不會吵到你唸書?」建中看著我手中的英文筆記。4 u( g# }1 p7 v+ w
「不會啊,我本來就打算要去手球場看書的。」我打開英文筆記,「等我考完後這些就給你,當學長的也只能留這些給學弟了。」& b/ J9 W$ H: S9 S7 ~ [) \
建中輕笑著說謝謝,然後在外套口袋裡摸索著,拿出一小包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東西遞到我面前,我接過,那是幾張手製的書籤。
1 D2 {5 i' V* ?- y8 { 「你用蠟筆畫的嗎?」深藍色的紙張裁成長方形,一共四張,畫的是東西南北四座樓,舊南樓大概是參考學校資料畫的。* K/ K$ `3 l0 K/ q5 `
「是粉彩,畫來送你的。」' f: R- l! b0 w; I9 X/ M2 h$ \
「謝謝。」我翻看著每張書籤,「你很會畫圖。」
3 v. `9 X9 n9 D5 T* K6 t) _9 m; E2 a 「本來想送你你的素描。」
1 X0 G I, Z5 m% t% o6 E 我想起那無數個經由建中的手所描繪出來的自己,「你很早以前就認識我了吧?」/ L/ k# D* v4 g
「嗯,」他點點頭,「在我對你說『西樓的夕陽好漂亮』,然後你回答我『是很漂亮』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不過是半年前才知道你的名字,在看到你跟知道名字之間,有一年多一點。」8 P8 B% ^+ |2 J* Q$ V/ z
「正常。」我在學校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表現,除了有一次參加校內文學獎得名,名字被刊在校刊上一次以外,不會有班級跟社團以外的人認識我,即使我的名字是聽過一次就不會忘的。
! S; s3 e% e) }: q& ~8 ~# _ 「其實我最想送你當紀念的不是這些。」! J- b8 W/ I3 J$ I, a! \
「那是什麼?」
! @- i8 D$ _+ E, Y0 ^1 e$ H+ d 「書。你很喜歡的那本書。」
, \) T* E0 j7 g3 _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本,但是我不知道他現在送我紀念品的理由何在,畢竟我還有半年才畢業,真的要說再見也是半年後的事。) Z4 F0 T4 r# ~# \
「呵……要那本書我可以自己去買。」我對他晃晃手中的書籤,「這個會比買一本書更具紀念價值。」% m5 n: P6 i+ U
「我不是要去買一本,」建中的表情很認真,「我指的是你借了十幾次、每次都逾期還、愛不釋手的那本。」說著,他指了指圖書館。「可惜這幾天都在借出中,不知道今天還了沒。」0 R, w' k) i3 b; b
我猜建中是想去借出來,然後還一本新的給學校。看著他的急切,我突然有種他要離開的感覺,不然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留紀念給我?可是沒有道理,他就要升高三了,沒有父母會要子女在這麼重要的時候轉學,花時間重新去適應一個環境的。 Z- }$ ~( y' O* {- ], I
「你該不會要轉學吧?」% F0 t# e% V* R1 m3 Q( C
建中看著我,有點吃驚,但臉上隨即露出理解我會這麼問的表情,「對啊!我要轉學了,下學期就不能在這裡唸書了。」
% g6 z- K, N: C, |4 L$ G$ u 我呆住了,想不到先說再見的會是他。他看著操場周圍的一切,這些景物都是他曾經畫過的,早上、中午、傍晚、晴天雨天多雲……他全都畫過。! J T3 w. P0 W# f1 H* z u5 D
我拉起他,拉著他一路向圖書館跑去,直衝放著「徬徨少年時」那本書的書架,無視管理員看著我們弄出那麼吵的腳步聲的譴責眼神。我的視線專注地在那排熟悉的書架上移動,我很幸運,今天那本書還了,端端正正地立在書架上。
$ c' ^1 T9 V6 K- F; H: I c 「這是我送你的紀念品。」我把書抽出來,封面上有赫塞拿著酒杯的照片。
4 Z% N, {/ J# p X! N# L8 g& ^ 「你要借出去嗎?」
# X' I7 E: M2 _, f! X 我摸著那本書,想起第一次借是高一下學期的事。這本書幾乎已經快被我翻爛了,書頁上必定留下我許多的指紋,我的手指到現在都記得書的觸感,許許多多有夕陽的下午,我都在和他相遇的手球場邊看這本書,有時候在晚上,我會抱著這本書躺在床上看,然後不知不覺地入睡。, `- I! q; w7 H9 G0 J
我想送他這本或許吸取了我數不清的夢境的書。1 J( f2 T- ~- I {
「還是塞在外套裡面帶出去?」建中靠近我一些,低聲說著。
7 s2 d4 n% Q, o, Z+ W$ t 我坐到窗台上,把身體探出去,建中緊張地扶住我的腰,一邊四處張望把風。我伸長了手把手中的書放到窗外的樹枝上,「先放這裡,等傍晚沒人的時候我們再一起爬上樹去拿。」我一向是循規蹈矩的人,校方也很信任學校的學生不會做偷書這種事,可是我今天卻動了想把它偷走的念頭。
/ B2 W8 O5 i* Q" J$ x 我們留了一些東西給學校,我想帶走一點也不為過,這本書姑且就當作建中那幅畫的交換禮物吧!
) k7 Q7 U, v6 y; R4 Z1 Y 「好,」他看著手錶,「今天下午五點……五點半,我們在樹下碰面。」建中的笑容裡有一抹淘氣。「約好了?」他看著我,徵求承諾。
4 X V% G& ?& `$ `9 a3 n 「嗯,約好了。」我點點頭,笑笑。跟他一起做偷書的壞事,突然讓我產生一種釋放感。現在,我們之間又多了一個秘密、多了一件足資回憶的輕狂。 G% v7 `. m& d, D
他向著我坐的地方挪近,探頭看著被放在樹枝上的書,「有人從下面走過不會發現嗎?」
' f) [" R1 o' S+ m: b+ r$ A1 T+ w 「應該不會,有樹葉擋著,而且,我想沒人會無聊到走在路上時拼命往樹上看吧?」
& e! A9 t9 r3 @% ~4 h" m 「搞不好就有這種人,學校怪人特多你不知道嗎?」( N# N7 v0 q, C; ]' c
我們相視著笑了。樹葉被風吹動,看著書靜靜地躺在那裡,我彷彿感受到它的期待,等著我們去把它從樹上解救下來,然後被抱在我們的手中。
# f7 [" K9 N2 G2 [6 j 一時之間,我跟建中都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我身邊,我感受得到他俯垂下來看著我的視線。
6 {1 O' O# y; ~5 ^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勉勵的話嗎?我雖然身為學長,但卻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勉勵學弟,更何況,我知道我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建中都早已明瞭。
8 a. M7 j: u- b! h0 V, z 「你現在要回教室嗎?」5 K$ l( ~7 Z: |! w& } h7 u$ K
我點點頭,「等時間到了我再過來,就在這棵樹下等你,你呢?你這段時間要做什麼?不會想呆呆地在這裡守著那本書吧?」# g3 E- S# W3 c
建中有點羞赧地笑了,我知道我猜對了他的想法。「別傻了,小心引起管理員的疑心,等一下我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走出去。」/ g; x4 v) S: y" m; F& B
「那好吧!傍晚再一起過來拿書。」建中似乎很怕我失約,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像他。
: m% V' \) [2 v/ f 我點點頭回應他,自窗台上跳下,正準備離開時,我看到身旁的建中臉上又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跟那天他到我班上來找我時的表情一樣,也許,那天他就想告訴我他要轉學的事也說不定。
4 M+ z: M: i4 T" Y! F( } 他這種表情顯得有點無辜又可憐,我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我明白他的心情,因為我們都對這佔據了我們大半青春歲月的學校充滿依戀。$ V) l: U2 q' R- m, S5 X" N% m
在我的手還沒從他肩上移開時,他突然抱住了我。我愣住了,一下子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是感覺他抱著我的手在逐漸縮緊。我的心跳著,仰望著天花板的視線不斷游移,茫然中,我的雙手放到他的背上,回擁著。, K8 F; k$ G$ q+ s6 n, P
我感覺到時間躡足在我們身邊走過,像貓的輕步,不發出一絲聲響,卻真真切切地流動著。在這期間我一直是處於茫茫然的狀態,並且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即將分別的同學之間擁抱一下不代表什麼,這只是一種傳達感情的方式而已。
7 m2 p; a/ v- ?, X3 a 建中稍微移開了一點,凝視著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種什麼樣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眼裡有點悲傷。我奇怪自己怎麼不問他為什麼要轉學,或者跟他說些以後保持聯絡這樣的話,我想如果我說了,我們兩人之間的感覺應該不會像現在這麼尷尬。8 F( b+ T. K! C; W9 r
旁邊有人經過,視線匆匆一瞥而過,並沒有在我們身上停留,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H! y/ j+ E$ J( h9 C: B6 E
我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建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此刻四周的空氣沈悶得讓我想逃開。
$ n4 t' o2 s! D; a" v1 b 「我回教室了。」( y2 O5 `2 e' q9 }4 e; c! ]3 m
「夏天。」他的聲音挽留了我匆忙中已經快走出書架屏障的腳步。
8 x; i ]0 v3 {8 M* d 我回頭看他,他的雙唇微微蠕動,想說話。但沈默了有一段時間,我才看到他的嘴型像是說著——我喜歡你——這四個字。" K" I6 {% z2 @& N2 }8 V
我僵住了。我想是我的表情透露我理解的訊息給他,他靠近我,問我:* I$ Z- S& H% e+ @7 q0 N
「我……」他困難地吞嚥著唾液,「我可以……」
# [% Y+ P8 r6 {# g 看著他微微開闔的雙唇,我想我被他慌亂了。「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我弄不清我這句話的語氣中是不是帶著怒意,但我看到建中低下了頭,表情像是剛遭受斥責的小孩。, ~4 Z/ O ^) q3 i1 L
「我不是在開玩笑……」
5 ^/ W1 Q$ p& ~. a8 M 我沒理他,只是轉頭就想走。
) ?, @& {3 J9 E; d. {/ c 「夏天!」這次他叫我的聲音有點大,我看到另外的書架邊有人探頭出來看,只好匆匆隱回書架間的走道,比剛才更接近建中。
9 ?6 h# b% s! T/ U 「你想幹嘛?」我不敢看他,因此視線一直避開他,包括他身邊的空氣。! R) J: }) @% y- t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喜歡你,從一年半以前,從我看到夕陽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在追你的影子……」他的肩膀聳起又落下,像是壓抑著什麼似的用力喘息,「我真的喜歡你。」& `) h. A1 g' S. P8 I; {& M9 X
我知道他口中的喜歡不是普通定義下的喜歡,不是單純的學弟對學長的仰慕。但……我沒想過這種事,即使如果我喜歡上他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還是沒想過。8 H* N8 ~) @7 S
「現在不要說這些了,你已經要轉學了不是嗎?」
- P% n" o( d2 R' G 「轉學不會干擾我的心情。」" W0 W9 l3 k2 a& R, p2 [4 e
「我不想聽了。」我說著,再一次透露想逃開的意願。
* Q+ W* v' X1 y9 U 「我可以證明我不是在開你玩笑。」
4 Y/ \$ _) i/ j 「你想證明什麼?不要再想這種無聊事了。」$ r' J: o$ P( s0 U
「我真的喜歡你……」
: p1 |5 N( A7 h* z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這種話。」第四次從他嘴裡聽到這句話,我開始煩躁起來,便不再理他,逕自轉過身去。但就在我轉身走沒幾步的剎那,我聽到身後「刷」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跌落,又像是有鳥高飛而上的拍翅聲——* j* h y; H+ u
我回過頭,身後沒有建中的身影。# `! X) h. y; @% L3 t! M
圖書館沈靜的空氣突然亂起來,有人聲響在附近的窗戶邊。
4 E, b& {' q, b+ Y, [ 「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幹嘛啊……」「發生什麼事了?」「有人跳下去了耶!」, L* s* Q- q4 R
在書架與書架間有這樣的耳語傳遞,窗戶下面也鬧了起來。嚇慌的我飛快地跑開,我沒有到窗戶邊去看樓下的情況,但我知道下面一定擠滿了人,建中一定也在那群人當中。
! A l6 G% J: J' S* _- n 這裡只是二樓,跳下去不會怎麼樣的……我告訴自己。但是我仍然害怕,因為剛才有人看到我在跟建中說話,我怕有人來質問我建中跳下去的原因,因此只是頭也不回地跑著,直到跑出圖書館後,我還是一逕向著後門的方向跑去。3 {% G, n- B% t4 [
但是無論我怎麼跑,我覺得我仍然跑在彷彿沒有盡頭的圖書館走道,騰騰的足音徹響在我的耳鼓中,像是有另外一雙腳跟著我一起製造這巨大的聲響,兩旁的書架高聳得像山,夾峙著我,而我背後帶著建中凝視我的視線。
5 _: F# l! I4 D6 X% x j+ p3 B 我感覺自己心臟跳動得極為劇烈,喉嚨口有東西頂著,一種反胃想吐的噁心衝擊著我的身體,我靠著後門的門柱喘氣,隨即又忍不住彎腰低頭乾嘔著,卻什麼也嘔不出來。
* J1 |$ |. f4 P4 _" m C* \ 「同學,你還好嗎?」有個關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 W& p7 }. Q! x3 R* f9 [ 我猜我現在臉色一定白得嚇人,那位好心的陌生同學拍著我的背,「要不要我送你到健康中心去?」
+ ^9 i: N/ u% r- @# i, b 「不用。」我摀著嘴,推開他的手走出後門,渾渾噩噩的,腦子完全空白,整個身體像是漂浮著,我不知道自己的腳踩著的是什麼、眼裡看著的是什麼、耳裡聽著的是什麼……我的感官像是在瞬間被剝除了,唯一能清楚感覺到的是建中凝視我的視線。
* e7 Y4 C9 n1 h0 z 離開了學校回到家後,那視線的熱度仍然殘留在我的背脊上,讓我抖得像是遭遇這一生最冷的寒流。
7 l$ O- D5 b* D0 D 之後,我一直待在家裡,沒有到學校去。
2 e G; ^4 l7 E" u" A: l" u 在家的時間裡,一直纏繞著我的是建中的視線和他說喜歡我的話。我想我是被他嚇到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有時看著電話,我後悔沒有跟他要他家的電話,現在他怎麼了呢?他跳下去的地方是圖書館二樓,應該是不會有事的吧?8 y2 a8 y2 Q) | m( p
聽說以前學校就發生過學生跳窗蹺課的前例。因為以前的教室分配都是一年級分配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曾有學長在一年級時跳窗蹺課跳成習慣,結果升上二年級後一時忘記教室已經改到二樓了,因此還是依照習慣跳出窗外--結果一跳跳得骨折,在學校裡被傳成笑談。
/ U% ~8 K) Z7 K( T7 ^ 所以我想,建中應該沒事吧?這樣的思索和希冀填滿了剩下不多的寒假,我在焦躁的心情下迎接開學典禮。
7 g% L& K" n, H$ S% u8 @ 看著沒有任何變化的學校和同學,建中從圖書館二樓跳下去的事情並沒有產生任何討論進入我的耳朵,我想他一定沒事,有事的話學校就不會這麼平靜了,因此我想建中一定沒事的,或許,他已經在腳上還裹著繃帶的情形下到新的學校就讀了……) _& W. f: ^3 V0 i2 s$ w
號聲響了,在被厚重雲層悶著的天空底下迴盪。這是開學的第一堂課,大家紛紛回到位置上坐下,新學期的開始,大家的位置還是按照號碼坐,以後才每週換一排這樣輪著,我得要下個月才輪到靠窗的位置,想到這一點,我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不知怎的,曾經讓我眷戀的手球場現在卻叫我害怕。
d# o3 B; D4 _2 R, r5 [6 U4 _, E 因為我總是想著建中,想著他的視線和他的話。
5 l0 J, X. b3 G& K) U% Q 剛才校長在朝會上勉勵我們高三同學的話一個字也沒有進入我的耳裡,只是以一種莫名的嗡嗡聲型態在我耳中竄過。而現在坐在教室裡,雖然課本平整地攤開在我眼前,我還是一個字也看不進腦子裡,只覺得那是一堆難以辨識的奇怪符號。3 D* j D! S7 p
我想我不能這樣下去,就要聯考了呢!反正建中不會有事的,那裡只是二樓,所以他不會有事的,就算有事,那也跟我無關,又不是我推他下去的……我試圖這樣說服自己,卻發現心中的煩躁不降反升。+ \/ K% ? R: H% P* T) e$ [
打開我從國中用到現在的鉛筆盒,建中送我的書籤就躺在裡面。我呆住了,想著昨天才把它從書包裡拿出來,怎麼現在會變成在這麼明顯的地方存在?這一陣子,我像個藏贓的小偷不斷地變換這些書籤的放置位置,課本、參考書、抽屜……換來換去,昨天上床睡覺前它還在我的書桌上……對了,今天早上整理書包時,我把它放進鉛筆盒裡了。. }! d8 K4 i* l1 V& a. W
「夏天,身體不舒服嗎?」6 @; u# q, r! n( R: C. c$ T, N
聽到老師的話,我連忙收回撐著額頭的手,茫然地搖了搖頭。老師借題發揮,開始訓誡我們要小心照顧身體什麼的,說著讀書雖然重要,但身體健康是一切的根本之類的話……而我只是握緊了那幾張書籤。' V" q P% G4 `0 k4 ^
畫著四棟舊校舍的書籤在我眼前攤開,我開始後悔為什麼當天不去看看他怎麼樣了,那樣說不定我現在會有他的地址……但是現在想這些都太晚了,我所能擁有的關於建中的東西就只剩下這幾張書籤和我腦海裡的記憶。& C% t/ @: M- V
他在畫著我的素描時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心情?在擁抱我的時候又有什麼樣的感覺?他跟我一起分享了無數個有夕陽的傍晚、手球場的綠蔭……那時看著我的他,在想些什麼?在他撫摸著「徬徨少年時」那本書的封皮時,他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
* u; \, d. @3 \: ~3 K4 Y 我記得我們約定了要一起爬樹去拿那本偷出來的書……2 J7 O: q( h$ q0 S: a, E
那本書還在樹上嗎?我想大概不在了,當時建中就那樣跳下去,也許旁邊窗戶窺視的人早就發現了那本書,或者管理員在哪天在把書歸架時,偶爾目光往旁邊一瞟,就發現那本書也說不定,甚至當時在窗戶下面的人在揣測建中跳下來的情景時也會從樹下看到那本書……時間經過了這麼久,那本書想必無法安然地待在樹上等著我和建中一起去把它帶回家。2 j5 @: h" o; p/ L' M
再說……當初所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 g7 d' d# n$ ^- c3 F: U# R
那天的建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不知道,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如我自己所想的那麼瞭解他。
% u1 n8 C; w, \8 \" d 我一點也不知道建中為什麼會跳下去,我並不是拒絕他,只是不想提那類事情。
, H) t0 }% h' ]' B' W7 H( q 『我是真的喜歡你。』1 e+ t! W! Z u) X7 f* J' K) C
喜歡我?我不懷疑,只是,他希望得到我什麼樣的回應?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該給他什麼樣的回應……8 L- V/ x; h7 C+ W
想著這些的我,看到建中的臉在我眼前的空氣中清晰起來。/ K' C# z" J9 }) X; \& j- g
『我真的喜歡你……』專注、虔誠的期待隨著話語的被反芻填滿我整顆心。
/ @$ e1 P& @3 k% |" a 我突然感到一股泫然在我心上鑽刺。7 A8 \ d& H, I3 Q* d
沒有人察覺我的心情,老師和同學們一如往常地專心上課。粉筆在黑板上刮出沙沙聲,教室裡還有翻動紙張的聲音、轉筆的聲音、原子筆在紙張上書寫的聲音……這些單調的聲音被窗外突然清晰起來的雨聲打破。
; J3 G$ L, z5 E, x j7 p 建中抱著水桶仰頭看著天花板的畫面突地躍進我的腦海。. ~, Q$ J- k6 @6 ]
剎那間,我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破一般。, n7 z, g7 n6 V% e/ Z
我飛快地拔腿衝出教室,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著,我像是追逐著那些腳步聲前進。% H, t' C$ Q9 @4 D0 g1 N. \3 |: o
雨細細的,打在身上卻帶點刺痛,針似的,在觸到我身上後溶成柔軟的冷流,濕了我的衣服和頭髮。: F$ b8 x. i# I; G6 j* Z
我來到和建中約定的那棵樹下,想也不想地爬上去。枝枒上沒有那本書的影子,只有雨滴在樹枝樹葉上流動,雨水的滑動像窗上的藍色字跡,蜿蜒成一條盛載記憶的河流……: |# X) L% ?& k; a' z
摸著樹枝,我的眼眶熱著,有液體喧囂著想要溢出。
# U) t( F8 S _) m8 K( q' n# e 雙腳回到地面的時候,我靠著樹幹跟著天空一起哭了起來。 - L$ \+ T0 K5 x4 F1 N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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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我追著夕陽、手球場和圖書館,若有所失地度過高三最後的日子。
* B0 V1 C" N! X8 ] 畢業典禮時我接到直屬學弟送我的花束,看著花,我想著建中,想著他送我的書籤,那些書籤一直被我隨身帶著。
/ y0 O; k1 c# Q' k8 k9 Q# b 曾經有一小段時間我設法跟建中的同班同學打聽過他的下落,可是沒有人知道,只聽說他們家搬到中部去了……我確定自己是完完全全跟建中斷了聯絡,日子一天天隨著被撕掉的日曆一起消逝,我的世界裡怎麼也找不到那個獨自踢球的少年身影,漸漸的,我似乎也無法肯定自己曾經跟他一同呼吸過,唯一能讓我確定自己身邊曾經有他的存在的就只剩下這幾張書籤和窗上的字跡。( r7 c0 E. O$ \8 P+ [
至於那張夾在書裡的西樓夕照,後來我到圖書館去找的時候,已經不在了。或許,那張圖已經成為另外一個人的一段心事,渲染成另一個故事的顏色。) t+ V" S6 N4 ?7 v, p" s9 E& P
「謝謝老師。」在導師辦公室裡,我對以前的班導師鞠躬。3 V3 ~: Q2 F) j C* R! P/ q
「以後有空可以回來看看學弟,跟學弟們談談。」老師拍拍我的肩,「你下學期的情緒有點不穩,不過好在你還是考上了,現在輪到你的學弟們要經過這一段試煉,他們會很需要前輩的指導。」
' Y: @# P' F8 y+ J1 r# o0 W7 p 「好,我知道,」我對班導師點點頭,「老師再見。」
# P$ l. l% U9 f- s0 ]& K 我走出導師辦公室,暑假的學校有學弟們在參加暑期輔導,在經過一間教室時,我看到高三的數學老師,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在上課時講風水的事,不知道下學期他能不能如願以償地不再帶高三班級而改帶壓力較小的高一?老師看到了我,對我揮揮手笑笑,我對他點點頭招呼,慢慢地走過這條走廊。9 h d# l3 w7 r
通過中樓和西樓銜接的走道,我置身在西樓靜謐的走廊上。回到以前的教室外,透過密閉的窗看著裡面的桌椅,我感到這間教室再也不屬於我了……推不動的窗戶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排拒了,一種叫人厭惡的陌生感出現,我突然覺得身體裡面也空落落的,像眼前的教室一樣。0 \3 Z- A$ `2 d7 Z0 a5 M- i3 v* R; S
我走向後面的窗,幸運地發現一扇沒上鎖的。我爬進教室,走到那扇建中曾經把頭靠在窗框上的窗戶,觸摸著上面的字跡,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書籤突然傳出一股熱,讓我的心悸動。# y' I K J0 a! X4 H. P8 G% \% M
窗框旁柱子的隙縫上有螞蟻活動,想著那時我們的笑聲,我不知道西樓的隙縫有沒有把它記憶下來?我靠上柱子,意圖從中聽到當時的回聲。閉上雙眼,風聲、樹葉摩擦聲、遠處的人聲……紛杳而來,卻怎麼也聽不到記憶中的笑聲。
/ t6 ?0 F4 l* |; S" Q% i4 f 『你的第一志願是什麼?』- e+ q. m5 l! ?+ \: r
『應數。』
" Y, B0 ~, m% g 『那個畢業後要做什麼?』! g8 N/ H6 s$ s
『還沒想到,或許最後會去補習班教數學。』
, l% Z9 T1 s- J0 M4 |" ^# B 『看不出你是這麼沒計畫的人。』
8 z7 k6 i7 ^/ z4 g 『反正還年輕啊!等讀到大三大四的時候再來想就好了,再說大學畢業後還要當兩年的兵,那個時候再想就好了。』
6 F' f: t. F/ G2 o5 x 『年輕啊……我想起我小學的時候,我一直沒辦法想像自己上高中的樣子,可是不知不覺我已經高二了,現在是沒辦法想像自己小學時的模樣……時間過得好快喔,再半年多你就要畢業了,然後上大學、當兵……很快地,我們會變成頂個啤酒肚的禿頭中年人,你想到時你會記得自己十七歲的樣子嗎?』) N1 ~$ I3 Q( c) T0 i F
『我想會吧!搞不好在某個庸庸碌碌的早晨對著鏡子刮鬍子的時候,我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著自己十七歲的模樣,然後開始痛哭流涕。』: t: _0 F! }5 m9 N6 b7 ?
『如果這樣的話,不記得是不是比較幸福?』; f8 W$ z6 @+ ~5 w2 J0 `: |+ l h+ ~
那是某一次對話的內容,我想不起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建中的了。究竟是記得好,還是不記得好?我看著窗外,發現這不是個好或不好的問題,要記或要忘,根本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事,就像現在,我會希望自己完全記不起建中,但關於建中的一切在我腦海中卻清晰得像眼前的藍天。
4 [. A. u/ {) V 但無論如何清晰,記憶的虛渺本質還是不變,那份虛渺只會令我現在所品嚐到的孤寂更為明顯,更讓我察覺心中那希望建中很真實地存在於我的生命裡的希冀……現在的我彷彿是隻沒有了翅膀的鳥,想著自己曾經在藍色的天空上飛翔的景象只會讓自己更加渴望那雙翅膀而已。+ a; E' Y$ o! t
可是,失去的翅膀就是失去了,找不回來。# a3 N! V, A: o: l3 Z* @% ]
夏天的天空藍得刺眼,和樹木的綠形成強烈的對比,手球場還是沒變,堅持著他一貫的紅,炙熱的太陽讓隨風飛起的塵沙看來像是地面在冒煙。我下定了決心似地離開這間教室,走出西樓,打算對這間陪我度過三年的學校做最後一次的巡視,然後就什麼都忘掉。/ J9 m; z1 ? c0 o3 d9 T2 _
離開了西樓,我穿越中庭繞到東樓去,禮堂兩旁有一小段路是被木麻黃遮住天空的,走進南樓川堂,筆直的前方有新建築物的地基,那大概就是新北樓了。我走進中樓,從中樓和東樓交會的地方走出去,和體育館之間的空位上種植了高大的椰子樹,將路分成兩行,體育館再過去是學校的圍牆,這裡是遲到早退者的便門,因為這裡的牆比學校其他地方要矮。
- A1 s+ o/ j. N% O6 p* k! o 我也到操場去繞了一圈,草皮已經整個植好,看來明年入學的學弟們只能懷想北樓狂沙的勝景而無法親眼目睹了。油加利樹葉在我頂上搖晃,沒了沙的北樓顯得有點沈窒,像衰老的武將正瞌睡著消磨無聊的下午,在我入學時北樓旁還有個夏天會賣綠豆湯的福利社,現在也拆掉了。
) q# l) ]% Q- R, J+ V 圖書館位在北樓和游泳池中間,過去是國中部,旁邊是籃球場,我站在那棵樹下習慣性地仰望,已經有點偏西的陽光從隙縫間灑下,刺著我的眼睛,我忍不住閉上眼,眼前是一片炫目的紅。
% c# N Y! m9 W- O 離開了樹下,我朝手球場的方向走去,途中經過排球場,排球場和手球場之間有灌木叢隔開,從這個方向看過去,手球場幾乎是密閉的,四周全被綠色圍繞,只有面對西樓的地方留下一個可以讓兩三個人並肩走過的空間。
0 S0 h C) F, l% Y" t0 U9 z1 | 手球場一直像個秘密,那是我的秘密園地,是我和無數個夕陽一起擁有的秘密空間,在那裡,我遇到了建中。
0 H1 k1 s' v2 d& ^ 我似乎有點近鄉情怯,腳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來。走進手球場,我的心情激動起來。我到樹叢邊去尋找,想看看小貓,但是沒找到小貓的蹤影。
2 |: S2 X/ I8 I2 I! Y. z7 |6 D 我在老位置上盤膝坐下,百無聊賴地扯著身旁的草,從遇到建中的那一刻開始回想,每一個視線的交會、每一次笑聲的響起……我回憶著那一切,心情像是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一般虔誠,細細地咀嚼回味著和建中一起創造的記憶,因為我決定要忘記。
8 d: d1 {+ b. ]2 @; u- K0 U 「喵~~」小貓的叫聲打斷我的回憶,我睜開眼睛,跳入我的眼簾的是一顆滾動中的足球,球在我的腳邊不遠處停止,瞬間我覺得我的心跳好像也跟著停止了。
2 \8 s5 z, P! o {8 ]: S# m1 J" h. I 「喵……」小貓走到我的身邊挨擦,牠身上的毛刷著我的手,讓我確知我目前的清醒。我並非置身那糾纏我多日的夢境。5 H) Y4 G# g) J0 z
「好久不見。」
+ j9 K. V* ^! A 我驀地回頭,建中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那雙明朗的眼睛一如以往地注視著我,嘴角微翹,微笑著。* K: L: V' ^& Z( x, P Q1 Z
我努力地想說話,但嘴唇動著,卻一個聲音也沒發出。
2 z6 H6 x! M* ]/ I- s3 w9 K$ c 「我想你放榜以後一定會回學校看老師,所以……我每天都來……」建中站在離我有段距離的地方,「我會困擾你嗎?」9 L% U6 |1 n/ f# f8 `
我搖頭,把視線從他身上調開,藉以調整劇烈的心跳和呼吸。2 A% `. h+ }4 K* g5 Q
「我……」建中向著我走近,「後來我右腳骨折,不過三個禮拜以後就好了,那時我還真希望腳能夠傷得嚴重一點,說不定就可以一個人留下來養傷,就可以……早一點到學校來找你。」5 ~% \* N7 g# k; [# q
我不知道要跟建中說些什麼,在跟他失去聯絡的那段時間裡,我明明有很多話要對他講的,為什麼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心脹得厲害,讓我連動都不敢動,總覺得好像一動,那在心上擺盪的不知名物體就會溢出來。8 {4 }+ l+ } W4 C4 f, x% R9 }. m
建中在我面前蹲下,我忍不住低頭,不敢看他。; h4 ^2 {$ t' \4 M$ A7 C4 i! c7 L
「對不起……」建中道歉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我看到他充滿歉意的眼神,「我這樣好像太死纏爛打了……」他苦笑了一下,藉著撂瀏海的動作遮住了臉,當手再放下來時,他沒看我,看的是西邊的天空。
) y% n N) d/ h- f2 h 「可以。」努力地擠了半天,我終於從自己的嘴裡找到兩個字。
7 z+ e6 B3 B& D8 _ 「什麼?」建中回過頭來,吃驚地看我。
: `! f/ P- {2 }9 p 「……那時你不是問我可不可以嗎?我現在給你回答。」
, E# P% E# C5 R. S9 Z 他笑了,「你知道我當時問的可以後面是什麼嗎?」
( o9 m j2 G# H 「不管是什麼,總之我的回答就是可以就對了。」我想我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暴躁。2 ]( i0 {8 i) X* O& B E4 K! s$ d
建中更向著我靠近,「我可以喜歡你嗎?」; E4 R( ^2 \- c, m' X) t! I4 P$ m
我點頭。. [: g3 K @6 \# L* k1 Z% F
「我可以抱你嗎?」隨著我點頭的動作,我感到建中的雙手環住了我的肩,我的下顎靠在他的肩上,臉頰擦著他的頭髮,我發現他的頭髮長了。6 z9 s5 ~8 B5 ]1 \/ W! i
「我可以吻你嗎?」這次他不等我點頭,我就感覺到兩片溫熱的嘴唇蓋在我的唇上,本能讓我閉起了眼睛,我感到我原本緊繃的神經被放鬆。
# U) R) i- i' K: R 他離開了我的唇,抱著我的雙手用力把我壓向他,讓我的姿勢從坐著改成跪著。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維持著相擁的姿勢。
, k/ h2 @3 T% h4 w" s# }. j% p& ?( N 「你那時候為什麼要跳下去?」嗅到熟悉的氣味,我覺得自己的心被鎮定下來,許多想問想說的話一齊兜上來。
2 b* ^, @" C* g) A5 L! U5 |- ^ 「……」建中放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我不是跳下去,是……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他看到我驚訝的表情,便繼續解釋,「那時候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了,我想,你一定不會跟我一起去拿那本書,所以……我就想把它拿回來,因為,沒有你,拿那本書就沒意義了……結果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等我發現時我已經摔在地上了……」8 ?7 C3 t7 M" c* \; Q! G
我看著他,一種被釋放的感覺充滿著我,讓我笑了出來,忍不住撲上去用力地抱緊他,「大白癡……」3 e- a& U5 G$ f
「你以為我是為了你跳下去的?」
7 M8 k+ U, k; [7 f 我點頭,建中牽著我的手,我們兩個一起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沙土。
; ~% y2 e) |! g% z 「如果我要為了你而跳,我不會選二樓那種高度……」他握緊我的手,「你不覺得那樣很沒誠意嗎?」
' R' p6 R) r& g 「跳更高的樓層才沒誠意哩!」我握著他的手轉身,「好在是二樓,不然……」接下來的話,我說不出口,但我知道,他瞭解。, T6 f" \: ]0 y: F$ q3 i
因為他總是能懂我,甚至在我明白自己之前。/ N' W+ B9 A T+ L" \0 d
建中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我們只是相對笑笑,然後一起默默地邁步。要去哪裡,不需要用語言說明,這就是我們。7 f/ l8 d p9 J9 {
在夕陽橘紅色的光線下,我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跟著我們的腳步移動。
! z/ B, R8 K$ p% `8 O h8 ` 西樓矗立在我們眼前,看著西樓紅色的牆磚迎著夕陽,我們相視著,笑容同時在我們臉上漾開……一陣鼓翼的聲音把我們的視線帶往天空,湛藍的天空上有樹影圍攏出一個綠色的邊框,在框裡的藍天上,鳥雀飛翔的影子成一個小小的點,逐漸更高更遠。
1 h L4 D( r; o9 \) N+ n1 R 現在映現在我眼裡的天空和遇到建中那天的天空合而為一,我記得那天是夏天的尾聲,而今天……我感覺到這是夏天的開始。# H O* J* H, ]+ B) u
我知道我將會永遠記得這個夏天、記得這座天空,和他一起……
, L) @8 ^/ o% B) c; q$ R7 j1 I+ W5 K 西樓的長廊在我們眼前展開,我們一起跨步走進,看到橘色的光灑在走廊上,我們屏住了呼吸。8 P+ W+ c1 o0 g4 M
『西樓的夕照好漂亮!』
: x; \8 J4 ]' V6 ]" g. p9 e8 h 『是很漂亮。』
4 W D k( u( V( B j0 u 少年的聲音迴盪在長廊裡,在橘色的夕陽光中,伴隨浮游的細塵一同靜靜地沈澱,沈澱成古老建築無數回憶中的一個淺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