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我记忆中开始的形状,是父亲的一根小手指。
: |5 `& o1 T" X$ C& g1 x5 C& X0 z: v. X2 P5 ^* B& c% ~
最后那天,天空是抹了灰的石膏色。两岁的我,还不认识 “永别” ,只是被大人们 葬礼般 的安静吓住了。我所能抓住的全部,就是父亲右手那根食指。我用整只拳头包裹住它,皮肤传来刺骨的冷。0 {# \, c! Z! a/ a" H
3 D' k$ P% _! V1 @% y( g“回家啊!回家啊!”, f; k/ l' |% W# C4 h+ Y- R+ m U
我一遍一遍地喊。最终,那根手指从我掌心 像生命流逝般 滑脱了。先是指腹的薄茧,最后,只剩下一团 迅速变凉、怎么也捂不热的 空气。/ ?) w0 r2 P; t
! X& L$ |" k- r) U0 z' [后来我知道,那天我们确实回了“家”,只是回的是两个不同的家。一个在尘世,一个在尘土。
4 v3 ?9 p# J0 c, o# G" i
9 ?0 X) T: d% ]2 ]3 t0 p我的人生,便是从握住一团 迅速变凉的空气 开始的。往后的日子,果然浸染在那片灰里。我后来所有的寻找,或许都只是为了,能再次确认某种曾经存在的 “温热”。
+ @ D, Q( Y0 o* K1 i
( x& T& m- A" j家成了由“应该”与“不准”构筑的堡垒。头发长度、衣服颜色、交友名单、回家的秒针……我的存在,被规训成一张严密的日程表。我是一个表面顺从的傀儡,内心却每分每秒都在策划叛逃。童年最大的梦想,就是快些长大,然后远走高飞,飞到连电话铃声都显得多余的距离。3 [9 V! F( m$ G; n' z. r L
, o, z; ^5 J, N. c7 X在如此密不透风的控制下,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同”。接受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那是我唯一无法被安排、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关于性向,没有惊心动魄的挣扎,它只是内心一片沉默而确定的陆地。' t. Q1 x2 p9 h# K
8 B+ \+ M5 B' H+ m
初三那年,我从同学口中第一次听到“BL”这个词。他挤眉弄眼地说:“就是好兄弟,特别好那种。”我好奇,回家在搜索引擎里键入这两个字母。世界忽然被推开一扇陌生的窗。屏幕上,两个男人在阳光里拥抱,在海边大笑,我心里涌起的不是认同,而是一种遥远的向往。我也想拥有这样一个“好兄弟”,一个眼神就能照亮彼此的那种。
& o: x; A& u& P/ d' x2 I% P; q. F' t A1 ~; C2 W
但随即,屏幕的光映着我自卑的脸——我不帅,毫无才华,一个连自己头发都做不了主的人,凭什么拥有那样耀眼的关系?向往,迅速凝固成自知之明下的灰烬。% N; _9 x, \: n: j/ L8 F/ M) ~4 f! `
& L2 @' u) G2 s9 P" x8 S O2 f
我就是带着这身灰烬,走进了高中。 未曾想,真正的初潮,竟在这里涌动。
# N) } j$ C% h. W9 \0 E0 n7 \) S5 c# Q) g/ }1 b
高二那年的冬天,我从一场拖沓的重感冒里还魂,回到教室时,发现天地焕然一新。“大个,你坐这儿!”——现在该叫“好闺蜜”的佳诺朝我挥手。教室布局全变了。“换班主任了,还来了几个理科班的。”她嘟囔着,手抓饼的油光衬得一切都有种不安分的鲜活。# @2 V0 ]. }% d) H# N# y
8 A7 H; I, }0 o* b2 ?) m
新班主任被私下叫作“老处女”,这称呼刻薄,但后来的日子证明,她恰恰是那个无意中为我命运松绑的人。正是她排的座位表,将一个新来的理科生,指到了我旁边的空位。" M m+ Y. b1 U8 ~0 m! h$ |
7 c+ q4 ^* \6 v6 J# a上课铃响,后门溜进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身高大约178,穿着干净的浅蓝色拼接白色校服,侧脸线条利落的男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内心有个声音在默默祈祷:坐我旁边,坐我旁边。
) B ^: L8 M9 z! {+ ]
* c7 [: k0 V( K' d* N0 I. Z他拉开椅子时,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他竟然真的坐下了。
/ s: t$ p' r1 g* u1 }- {4 I6 U那一刻,我全身的感官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我能听见自己血管里哗哗的声响,却装作全世界最平静的人,默默掏出课本,用纸页筑起一道围墙。他似乎也尴尬,瞥我一眼,便转头和以前的同学低声说笑去了。8 _. F) Y; {) g
; J/ t) _: Z5 s( R4 t
整整一上午,我们像两颗被迫相邻的星球,在寂静中保持着精确的引力距离,没有对话。
8 v8 h/ d' ~+ p a7 n! j1 u8 h" {+ |+ E& o# `- I
打破这一切的,是中午刺耳的下课铃。
7 E$ T1 d' X% w4 I. E- i$ `“吃饭么,一起啊?”% L, K3 U" V+ u1 W+ i7 Y% {* x4 h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我想象的清爽。
& N" L% ~* A* {' @9 E: C& W“好,走吧。”我起身,故作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3 v" c+ B# Q( s4 D) Y3 h
他触电般抬头,眼睛瞪大:“卧槽,你这么高?”
: W! ]& @, N) Y- q“嗯,190。”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他一样,只是纯粹惊讶于身高差。
1 F( ?8 [, @5 \5 }他顿时夸张地弓下腰,伸手在我头顶和他自己之间比划,笑得毫无芥蒂:“你这也太高了,显得我跟个小矬子似的。”, I# P( w* s/ |3 _' @
. v1 ]3 M# q1 ]: c0 E% L那一刻,窗外冬日的惨白阳光,恰好掠过他带笑的眼角。我忽然觉得,身上那层裹了多年的、来自童年与自卑的灰烬,被这笑声震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l1 A: i; }' B: D
7 J" e0 @+ k+ P& `5 Y( H- u/ A; j有一缕光,颤巍巍地探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