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笛 上 文/朱雀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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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5 {: Q) O& h. }& b 那截断笛静静伏在桌面上,给人以骸骨的错觉。它是玉制的,三公分长,千百年前,想必也曾莹白如雪,可天长日久的,断口沾了锈色,暗红的颜色渗进玉里,丝丝缕缕,像是杜鹃啼血。
! W# P& M& ?' d; h1 @3 Q" ~ “捡到它的时候,我十四岁,晚上就做了那个梦。”苏锦生望着断笛,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1 }" P( h o- [$ R) L. J7 W “性梦?”; b* t- z! o1 A; a% ^
苏锦生愕然。' P8 O$ R/ ^ K# q4 E& P! s
对面的人笑了:“青春期的时候,谁都会做性梦,这很正常。”
/ n6 p$ L/ b$ u- D' y ^ 苏锦生点点头,又摇头:“可,那是一个男人。”
$ C% V' V- Q+ \0 E 两人都不作声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立式空调发出些微的轻响,百叶窗落着,严丝合缝,壁间亮着一盏灯,磨砂玻璃掩着橘黄的灯泡,那光是昏沈的、温软的,看得久了,叫人眼皮发沈。9 x( y, L: U3 M0 v+ [: F1 j% I
渐渐地,苏锦生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大概是麝香,或者龙涎,馥郁奢侈,而又淫糜。办公桌、百叶窗、玻璃壁灯,一样一样隐去,四下里变出重重的幔帐,衣服不见了,身下铺开了锦衾绣缛,丝绸的汪洋,无边无际。& H! M' o6 R. e) F7 F
耳后有咻咻的鼻息,灼热的吻盖过来,从颈项,到背脊,从轻舔,到撕咬。然而这不是最难耐的,真正难耐的是身体的深处,那里耸动着一个活物,急迫而又蛮横,每一下的突入,仿佛都蓄着恨意。苏锦生拼死挣扎,却被人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他禁不住呼叫,嘴张得老大,嗓子发痛,声音却消弭在空气里。
1 }+ V) H* O4 u% O4 C 终于他没了力气,瘫软下来,至深的地方被触动着,欲望像一波波的潮汐,汹涌过来。恍惚间,他瞥见帐外青白的月色,地下散落着宽大的袍子,翻倒的木屐边有一截断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笛子忽然变作殷红。6 K9 E! n4 i4 O' s4 U6 I5 a3 x8 ^2 P, S
“滴答、滴答”,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断笛,也染红了地面。; c* Y% ~7 ]( B* j6 C7 H
苏锦生望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指头尖尖的,大股的鲜血沿着手背流下,他不觉得疼,也看不到伤口,到处都是淋漓的鲜红,背上的人依旧压着他,深深地楔入。地下的血蔓延开去,粘稠的腥味令人胆寒。" K& U( P6 @4 S- y( S8 S; z9 V9 e
苏锦生猛地睁眼,额头沁满了汗珠,冷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对面的人起了身,绕过办公桌,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刚才你进入了催眠状态。感觉还好吧?”
$ n. o ?" f9 B+ u! J$ p 苏锦生茫然点头:“这就是催眠?做梦一样。”
8 d" a0 X0 i6 m& Y* G3 S- l( a “就是做梦,只不过你在做梦的同时,把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我。”那人倒了两杯咖啡:“我看你……很难表述,所以就用了点催眠技巧,不介意吧?”说着他拿起糖罐:“要糖吗?几块?”
/ w: w3 ]% p8 K9 ^ “三块。”
: x7 R. [% X4 r2 T0 _* T( _+ X6 ~) M “这么怕苦?”那人一边加糖一边笑了。壁灯的黄光直直地落下来,照着他一头褐发,他个子极高,一张脸轮廓分明,鼻梁是希腊式的英挺,皮肤白得牛奶似的,要不是他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又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苏锦生实在很难想象,这位美国来的心理专家,也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v |3 ?0 |$ l8 u6 |4 L0 x
“邵博士,”苏锦生望着他:“这个梦……您怎么看?”% J* N2 ]8 i+ B! z
“Simon 邵,叫我Simon。”递过咖啡,Simon笑了:“梦是一本私人日记,我不了解你,就无法解读。你自己怎么看呢?”
/ N5 L5 ]4 |3 z7 c “也许你会觉得荒唐,可十年了,每晚我都会做这个梦,梦中的一切又都那么真实,真跟冤魂附体一样……”苏锦生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断笛上:“你相信前生吗?”3 n3 q) S0 ~. E7 R E! R' n% { Y7 N
Simon坐到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苏锦生。& H7 N/ e* e4 Z6 H" w2 ~! b2 R
“我觉得这个梦是笛子主人的前生,他跟一个男子有纠葛,也许就死在那人手中。可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梦告诉我?”苏锦生望着Simon。
! b* [; E5 V$ B0 l “很有意思的假设,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梦只是记忆的重组。”Simon按了一下遥控器,“刷”地一声,阳光透进了百叶窗,他注视窗外,眯着眼笑了:“看,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
: D. I8 ]) P; b6 B 苏锦生涨红了脸:“我很正常!不可能跟男人……”! _: J0 i+ l( m* X# n6 B ]6 k
“哦”,Simon轻快地笑了:“不一定是真实的经历,有些只是本能的欲望。我们的心,”他指着胸口:“是一口黑色的井,你不知道里头藏着些什么。”8 Q q/ Q& ]1 {8 k2 V0 l$ ~9 y2 Y
“你是说,我是一个同性恋?不。”苏锦生摇头:“算了,你不是中国人,没法理解。也许你不相信托梦,但很多事,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说着,他把断笛放回口袋,转身就走。' `! U9 I0 ]% |% C$ d
“等一等。”Simon叫住他:“你有哥哥吗?催眠的过程中,你一直在叫‘哥哥’。”& [ s, H; W# |; T2 W. x2 O _
“我是孤儿,没叫过任何人‘哥哥’。”苏锦生摔上了房门。: m/ y8 U q( L$ F- u
Simon耸耸肩,端起苏锦生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由皱眉:“好甜!”
1 _/ Z1 z' T; f 夕阳西沈,苏锦生下了课,夹着讲义走出校门,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他淡淡点头。同事郭斌赶上来,拍他肩膀:“喂!去见过那个博士了吗?”
; Z3 s2 O( l+ P! i0 v v8 e “上午去了。”
& h! k+ q( @ B- Q/ D- R3 s8 @ “怎么样?很神吧?” 郭斌两眼放光:“我朋友说,Simon邵架子很大,不轻易给人解梦哦,多少人捧着大把的票子,他都不理。要不是你那笛子有点来历,他未必肯见你。唉,他怎么说?”# r2 i& f4 W& x1 X
“我们谈崩了。”苏锦生刚要走,却被郭斌一把扯住:“看!”
% ?* X" f1 ]% U$ y2 F% A 他顺着郭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停了辆银灰色的宝马,车窗下了一半,一个褐发的男人探出头来,正冲着苏锦生笑。
1 s" s9 y" F/ e2 B2 `/ b “是Simon吧?”郭斌斜视苏锦生:“你们谈崩了?”$ W8 l+ S6 `6 h& R+ T9 m
顶着师生们好奇的目光,苏锦生走了过去。Simon的车擦得太亮了,映着夏日的余晖,简直叫人眼晕,苏锦生皱了皱眉:“邵博士,麻烦你挪下车,堵住路了,学生不好走。”
& {7 W2 Q1 v. z# l, _, x! d “OK。”推开车门,Simon笑道:“你上来,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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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7 }0 b; Q/ r* R/ J 夏天的日头落得慢,过了六点,火烧云仍未退下,燃得天际一片绚烂,夜市的灯却等不及了,争先恐后地亮了起来,长街两旁,小摊小点一溜排开,灯影憧憧、人声鼎沸,这就是南京的夫子庙,白天的热闹紧接着夜晚的喧嚷,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0 N Q: T* G# f( n; ^& x Simon泊好了车,吹了个口哨:“我一直想来这里,就是没导游,现在好了。”9 h- Z" S% x U* c
苏锦生被他莫名其妙地绑到这里,满肚子不痛快,推开车门,往前就走,走了一阵,却不见Simon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去,满街人头攒动,哪里还有Simon的影子。苏锦生这才急了,一个个摊子地挤过去,好半天才在一个玉器摊前找到了Simon,那人蹲在地上,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兴奋得像个孩子。苏锦生咳了一声,Simon循声望过来,举起个玉碾的坠子:“怎么样?”' k' O; }) T! @3 T! u
苏锦生满肚子不耐烦,随便点了点头,Simon立刻把一沓票子交到老板手里。苏锦生看得瞠目结舌:“你买了什么?哪要这么多钱?这里的东西……”% z9 g3 c$ x- v
Simon把他拽出人堆,笑着接口:“值不了这个价,对吧?”
/ _* J$ Q6 a: M/ j3 w! l, e “你知道还买?”; P* N, a X, P, F7 ~: x
Simon嘴角的笑影愈深了:“钱么,就是那么回事。”
/ b4 D6 x. X* V8 T 苏锦生不好再说什么,沉着脸往前赶,Simon追上来:“苏老师,你不怕把我弄丢了?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里。”
8 H& V- d) B/ Y' W “你又不是小孩。”话是这么说,苏锦生到底放慢了步子:“你来南京多久了?”
. C% j5 g5 o0 \6 { Simon竖起一根指头:“一个礼拜。我在这儿没有熟人,天又热,就没出去玩,据说这里有很多古迹的。”9 @; f) z& ^$ e3 ^( U8 w; V$ g
“是啊,”苏锦生点头:“南京是六朝古都。”
8 Q) D; S: ^% b9 O0 w “做我的导游吧。” Simon笑着说:“我帮你释梦,你做我的导游,这很公平。”1 y# V( B3 o/ b
苏锦生一扬眉:“我记得有人说过,世界上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
% U3 s% n, ~. u0 N! l Simon哈哈大笑:“你太记仇了,这可不好。好了,我会帮你看清那个梦,至于怎么解释,我不干涉。这总可以了吧?苏老师。”
9 y1 y% B$ ?% Y1 v2 Q/ z “别叫我苏老师。”
4 \0 N0 ?3 l. p4 r: G; ~6 c7 V3 C “那叫什么呢?”Simon笑:“锦生吗?”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锦生。”
1 A/ }# o) Q/ A* T" M3 K 苏锦生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饶了我吧。”
/ O+ V, ?6 ^% U* N' h1 C “那么说定了,我帮你解梦,你带我玩转南京?”
: `7 `- c! x! N$ m 苏锦生站定下来,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懂,多少人求着你释梦,你也不理的,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4 q2 s9 f2 m$ B' t" b
Simon没有回答,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悠然地微笑着。他的五官非常西化,皮肤又白,更衬得一双眸子化不开的浓黑,苏锦生被他瞧得不自在起来,不禁挪开了视线。
! b" f# }0 Z4 Z4 N0 r9 v/ w8 j “你的梦很有意思,我很感兴趣,另外,你本人也很有趣,我对你一见……”Simon故意停顿下来,好像在想那个成语到底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玩味苏锦生的表情:“对了,一见如故!”: W/ p: K5 ]& ~) h% s; v
Simon笑得太坏了,苏锦生当下把脸一沈:“邵博士,如果我的梦让你有什么误解,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对你,尤其没有兴趣!”# C) T9 A4 L: ]+ R1 }. ]
Simon听了,却一点没有恼火,依然是那副怡然的模样:“你生气了?你在怕什么呢?你把我和梦里的那个人重合了,对吗?”
6 x& q' W/ o7 M. Q6 g+ {$ u 苏锦生一愣:“我没有!”
; Z, s" L5 C4 { ]$ {# x “你害怕,所以你拼命压抑自己,所以不通过催眠,你根本无法叙述梦境,即使是那样,也只能呈现出一个断片。其实你的梦远不是这样简单,它比你说出的,比你记得的要长得多,丰富得多,对吗?”
( x6 K( ~/ O: |$ b5 w Simon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挟着莫大的压力,苏锦生起初还竭力否认,然而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很多模糊的场景涌上脑际,许多面孔在他眼前晃过,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然而他知道他认识他们,他认识这些轻衣缓带的人,那么多年来,他们在他的梦里游荡徘徊,一如挥之不去的鬼魅。- _# ~& k6 j6 [! l1 P
“告诉我,你梦见过什么?”Simon攥住他的胳膊:“如果你不能正视它们,你会永远活在阴影下面。”
3 h0 B9 R. f0 }: \: b4 B “我不知道,”苏锦生摇头:“太模糊了,都是一些零星的东西,衣服、鞋子,那些摆设……晋代的那些东西……”3 H: X2 q0 ]" \$ k5 V6 B
“你怎么知道是晋代的?”
" h# Y" R8 ]4 z “我是学历史的,那些衣服和木屐都是晋朝的样式。另外,”苏锦生顿了顿:“几年前我看到过一个报道,香港的拍卖会上出现过一截断笛,据说是晋元帝第三子司马冲的玉笛,原长一尺三寸,拍卖的那截只有三公分长,从照片上看,跟我那截非常相似,不过我没能见过实物,不敢肯定。”
* {- @# ~+ I' w5 d Simon的眼睛都亮了,“难怪你坚持断笛托梦的说法。你觉得梦里的那个你就是司马冲吗?”) p. E' z$ ], @4 V( J
“也许吧,”苏锦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O, D4 \5 j: }% I# [3 L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沿着秦淮河一路走去,不知不觉转进了条窄窄的巷道,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合上了门板,月亮下头一片乌瓦白墙,说不出的静谧,细纹石条路从脚底下铺出,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
9 {5 ]$ j$ a& ~6 a3 ^; h. }3 p. { 苏锦生的步子慢下来:“我梦到过一个地方,也是条长长的巷道,有点像这里,也许不怎么像……”他迟疑着,盯着脚下的石条路:“不行,我记不清了。”
1 j1 q/ T. ^" | Y “我能带你回去。”Simon的声音低低的,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苏锦生不禁抬起头来。月亮已经爬到了天边,溶溶的月色洒在Simon身上,替他的脸庞勾了一圈银边,一双黑眼睛笼在阴影里,闪闪烁烁,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m. h3 A0 C) [. M( s
“顺着这条路,”Simon抓起苏锦生的手,把他的右掌贴到墙上:“照着这个感觉走回去,你会找到梦境开始的地方。”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住苏锦生的眼睛,他的手心很热,指间有股好闻的烟草味道,淡而微醺,令人神醉。' {- ]- F; y, T' R
苏锦生觉得有些恍惚,Simon明明就站在面前,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遥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现在,你已经渐渐地进入了催眠状态,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之外,你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现实的事物。”6 U) q) b, n* `1 {9 k
听到Simon这么说,苏锦生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掌,他惊骇地发现墙壁消失了,他竭力伸直指尖,居然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睁大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一片漆黑!5 r9 v% e0 v" ^2 v: d( L& _
“锦生,往前走吧。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那只是梦境,你是安全的,我始终跟你在一起。二十分钟之后,我会把你唤醒。但是,催眠中的世界与现实不同,这二十分钟,在梦里也许会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1 p$ }; o* } K6 B { “现在,去吧,锦生,往前走,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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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生很想问Simon周围那么黑,他该往哪儿走,能往哪儿走,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尝试着往前迈了迈,腿竟然能动,不知从哪里刮来细细的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丝生气。苏锦生不禁加快了步子,他越走越快,那风也越来越大。突然眼前豁然一亮。' d* v7 s: b1 W/ K4 M+ O Z
苏锦生抬头望去,一轮明月高挂空中,把朗朗的清辉泻到地下,他举目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地上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道旁高墙古朴,森然中透出一股威仪。再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领极宽、极轻的丝袍,果然是东晋时候的样式。
* G; N1 j9 R9 U6 j 苏锦生隐约记得他曾梦到过这个地方,但是他的梦境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这样逼真过,他试着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居然很疼。
9 i" _ R- H p. Z# G1 c7 Q' \ “世子!世子!!”
% U3 S) R5 I* o5 c- [ `& z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宦官打扮的老者从甬道那头追了过来。到了苏锦生跟前,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抱住苏锦生的腿,气喘吁吁地哀告:“世子!听老奴一句话,您不能去!您不能见他!”- e- L* n3 {, s
“他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不能见?”苏锦生听到自己厉声反诘。
6 i* R1 y# o% ]8 I/ E “正因为他是您的哥哥,您才更不能去!”老人仰起脸来,紧盯着苏锦生的眼睛:“世子,您当真不明白吗?这些年来,他对您、您对他,哪一件事老奴不看在眼中,兄弟间再好,却也不是这个好法。世子,您才十六岁,很多事情,您或许还不懂,还想不周全,可他,他是明白的……他哪里把您当弟弟了?今夜您若去了,必然铸下大错!他……他就没安好心!”, D7 ^4 o% w% \& G+ d
“言艺!”苏锦生一把推开了老人,他发现自己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这是你该说的话吗?这是你能说的话吗?!我要去哪儿,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他……他更轮不到你来议论!”说着,他拔腿就跑,把言艺踉跄的脚步,连同呼呼的风声一同抛在了身后。* f" [3 p! r( W; [7 f3 y; ]; c
不知跑了多久,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小门,苏锦生推开门来,外头竟是一段山路,满目树影摇曳,月光下,一条小道蜿蜒而下。
. k. ^# W- R0 X2 J8 B1 m 远远地,传来一声悠悠笛音,那笛音是如此的清越,轻易便盖过了风声。苏锦生的心随之荡漾,只觉魂魄都飞到了天边。
3 I. o5 E* n) G3 f 他撩起袍摆,沿着小道一路下山,到了半山腰间,小道拐了个弯,扎进林木深处,跑到底,视线霍然开朗,一片池塘展现面前。月光照着池畔的芦苇,银白的芦花缎子般闪亮,就在那芦花丛中立了个男子,背对着苏锦生,正横笛而立。' w2 c3 i' G2 q0 _
苏锦生放慢了步子,一寸一寸挪到那人身后,心底的某处,有什么蠢动着,酸涩、甜蜜而又痛楚,他迟疑着,然而终于伸出手来,抱住了那人。脸颊贴到那坚实的背脊,心便安稳下来。苏锦生闭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命悬一线,而这个人就是他救命的稻草,他一切的一切,都交在了这个人身上。4 g, Y7 p+ ?6 N8 @
“来了?”那个人问。
/ c/ W Z3 m3 T% q- W2 i “嗯。”; o N6 F' T8 t/ {' C
“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说的那些话,吓到你了。”那人转过身,捧住苏锦生的脸庞,温热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冲……”
3 v; ?; ]9 F/ _6 p' ] 听到那人这样叫自己,苏锦生心里微微一震,这么说,他还真猜对了,在梦中他变成了司马冲──晋元帝的第三个儿子,那么,自己的这个“哥哥”又是谁呢?
5 R; j6 r( L( ?- f* r4 t/ x “知道吗?”那人叹息似地喃喃低语:“我真怕你不来,真怕从今往后,你再不认我了。”1 p' w, O' o5 ~+ C) u9 u# j
借着幽微的月光,苏锦生看清了他的眉目,那并不是一张汉人的脸孔,这人皮肤极白,鼻梁笔挺,眼窝深陷,头发、眉毛都是浅褐色的,一双眸子却黑得仿佛化不开来。这个人居然跟Simon长得一摸一样。
$ v8 T& \+ n. F! Y! n" \8 [' G 可苏锦生知道,他不是Simon,《晋书》上说过,司马冲同父异母的哥哥司马绍有着一半的胡人血统,长得身量高挑、褐发白肤,不用说,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司马绍了。他和司马冲是血亲兄弟。但他那些话,是一个哥哥会对弟弟讲的吗?7 C4 ]+ `1 w$ q/ R' s R
“冲。” s/ ~' X" `. N: D5 E
苏锦生还没回过神,司马绍突然拥紧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苏锦生本能地挣扎,然而司马绍不容许拒绝,他捏开苏锦生的下颌,坚决地探进舌去,从齿列到上颚,一寸不放地撩拨。苏锦生被他吻得膝盖都软了,合不拢的口中泻出低低的呜咽,司马绍顺势卷住他的舌,轻吮慢吸,直到那舌头屈服、回应,跟他的纠缠在一起。
3 {- B' f1 e; K* K 苏锦生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撞破了胸腔。对于性,他从小就心怀恐惧,因为那可怕的梦,他把性跟屈辱、死亡联系在了一起。这么多年,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敬而远之。可是,在这逼真得吓人的梦里,他第一次尝到了接吻的味道。不仅仅是吻,还是逆伦的吻,哥哥与弟弟,这样唇舌交缠、彼此贪恋,明明是那样扭曲,那样肮脏的关系,可是感觉一点也不坏,反而充满了危险的愉悦感。
* R* q2 _3 M" }, p- i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属于司马冲的感觉?还是说,因为Simon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真的,因为这是一个无须负责的梦,这是他人的过去,所以自己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吗?1 n# H/ E4 `3 a/ X2 ~
苏锦生无法思考,嘴唇被狠狠地碾压着着,濡湿的舌头纠缠不休,苏锦生撑不住,向后倒去,司马绍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吻着,一边朝林间走去。
4 i& z( \+ G$ \. w 前方有融融的灯光,临池筑着一带竹轩,司马绍把苏锦生抱进了去,放到榻上,珠纱罗帐低低垂落,笼出一片旖旎之色。床边铜灯未熄,空气里有暗暗的甜香,似龙涎、如麝香,再熟悉不过,多年来这味道一直在苏锦生的梦里萦绕。
+ B n) S) x; Z “冲,我的冲……”司马绍拥着苏锦生,灼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后,暖暖的,说不出的麻痒。苏锦生的心跳得更快了。恍惚间,只听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轻软的袍子滑落下去,与此同时,司马绍的手也按上他光裸的胸膛。9 ?+ z% w4 b% m) ?! K; }5 X. _
“你什么都不用管……”司马绍的声音急迫而又沙哑,他一手将苏锦生按在锦被之中,一手取过条绢带,敷住了苏锦生的眼睛:“交给我好了。”
5 @2 C5 I/ R& L& v. f" k, R/ I 身子被转翻过来,苏锦生听到司马绍倒抽了一口冷气:“冲,你真好。”7 W5 ?4 k. v6 V, |1 E
灼热的手指落在苏锦生身上,沿着腰线缓缓游走,这抚摸是这样焦灼,又是那样克制,仿佛沙漠中的旅人面对着仅有的一滩清水,渴得要命,偏又舍不得喝,然而欲望终于冲破自制,雨点般的吻落了下来。4 Q3 ]( ]% w) Z/ ]; e) o; `$ B
小小的乳珠被咬住了,齿与舌捻弄、诱惑。伴着细微的疼痛,酥麻的感觉也在胸中流窜奔涌,苏锦生不禁低呼出声,他伸出手,求救似地抱住了司马绍的脑袋,司马绍的头发披散下来,丝丝缕缕,萦绕在他指间。) |# k1 u4 ?: u7 c' K
腿被打开的时候,苏锦生瑟缩了一下,司马绍按住他,俯过身,突然将他的性器纳入了口中。4 k/ Y. i# N- ?( ]' s7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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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p" m) L2 Z( s2 ?6 z8 W+ P 苏锦生不由呆在那里,答案已是昭然若揭。Simon说对了,哪有什么断笛托梦,所有的梦都是记忆的重组,只是这一次,这段记忆属于前生。一千七百年前,他就是司马冲,此刻他正在重温自己的过去。: x8 _' G0 v6 K5 l" {1 _( }$ b& \# J0 [
“冲。”司马绍从身后拥住了他,一手搭到他手上,抚着那玉笛:“你没来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今夜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它扔进西池里。”司马绍说着笑了笑,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的名字,我会刻在这里。然后,一辈子都不看。”
/ l* U0 P A, [4 r “这算什么?记住还是忘掉?”* v7 j5 B$ q7 |' D. T4 p
“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可是,你忘得掉我吗?”
7 {1 |& [3 K, Y' s2 S% k$ y; a “怎么可能,生下来,我就认识你了。”苏锦生看着铜镜中的司马绍:“再说,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来找我的,对吗?就算过了一千七百年,也是一样。”2 P9 w0 M$ Z& s. B* P1 F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便是个尖细的声音:“世子,王爷宣您觐见。”
- b9 M- e& p e& g) v! | “德容?”司马绍拉过被褥帮苏锦生盖好了,自己披衣起身:“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宣我?”. s8 V# y- u9 T5 m* T
德容咳了一下,再没了声响。
j" G4 m- t( b' B “进来说话!”
x* T+ @! a6 h( p K 随着司马绍的厉喝,一个瘦削的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低着个头,看似敛眉顺目的,眼角的余光却往苏锦生身上直溜,神情间颇有难色:“事关紧要,老奴……”' B% b# x' p" Y& @$ q
司马绍朗声一笑:“有什么话是冲不听的?”说着隔着被子把苏锦生揽到怀中:“说吧。”
2 T( P( S+ b# n7 @6 W1 W& Y @ 苏锦生脸上发烫,恨不能缩进被子里去。却听德容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安来信,今上已经殉国。”! H5 p) i% d) `6 h/ F
这话说出来,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苏锦生只觉得司马绍揽着自己的胳膊紧了紧,随即便松了开去。- H: [6 K" a- n3 S/ _
因为断笛的缘故,苏锦生对两晋的历史格外留意,尤其是司马冲生活的那个年代,更是倒背如流。当时晋朝国力衰微,胡人作乱,刮分中原,晋朝的版图一缩再缩,名门望族纷纷逃到江南避祸,只留一个可怜巴巴的晋湣帝守着都城长安。公元317年年末,匈奴攻破了长安,十七岁的小皇帝被俘,次年早春就被害死。不用说,德容说的就是这件事了。
8 w2 i% ?$ n+ H8 [ 湣帝一死,晋朝的帝位便空了出来,而这个宝座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便是司马绍和司马冲的父亲,琅琊王司马睿了。这司马睿十年前便从长安来到了江南,坐镇建康,虽然天下人都知道,早晚晋室的王权会传到他手里,但司马睿为人谨慎,虽然有六个儿子,却迟迟没有立下王储。现在,他突然宣长子司马绍觐见,不但是要商讨继位大事,只怕也跟立太子有关。
) k5 t+ B4 H. w3 K6 | 果然,司马绍问:“爹爹只宣了我?”' L% t: X5 w( p9 n# `. x
德容把头一低:“还有二世子。”; W3 j7 i* b6 p. V; B+ ?
司马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德容走近床边,服侍他穿好衣裳。司马绍回过身来,对苏锦生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爹爹那边的事一完,我就回来。”说着在他光裸的肩头盖了个吻,转身去了。
" C* T) s$ A1 |5 C1 L$ ?8 R 苏锦生伏在枕上,听着司马绍和德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刚刚经过一场云雨,身上倦乏,可是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之间倒也睡不着。他记得《晋书》上说过,司马睿的六个儿子里,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是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其实,无论从长幼之序,还是从天资来论,司马绍都远比司马裒出色,但他身上的胡人血统太过明显,隆鼻褐发,怎么看都不像司马家的人,司马睿总觉得若将大位传给了他,这晋室的天下便好像落入了胡人手中。
# ~' r! f5 j `% ]. m2 s 眼下,司马睿将长子、次子同时召去,可见这太子的人选还是悬而未决。
6 I5 U' ^% W; @6 i5 i4 ^$ t6 T/ C7 c 想到这里,苏锦生不由为司马绍担心起来,他竭力回忆《晋书》,想知道太子之位最终到底传给了谁,哪知脑海里头竟是一片空白,所有318年之后的事情竟似被一笔抹去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2 z! N6 R/ e0 r& D “是我太累了吗?睡一觉就记得了吧。”苏锦生这样想着,把头埋进了锦被,枕褥间还留着司马绍的气息,想到之前那疯狂的缠绵,苏锦生的耳根又热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就算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也早就成为了历史,可是心跳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苏锦生掂起枕上的一根褐发,用手指绕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贴到了唇上。
$ o/ o8 }* Q3 K 司马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苏锦生还没睁开迷蒙的睡眼,便被吻住了,司马绍把手伸进被褥,摸索着他的身子:“还不起来?干脆别起来了。”
* o; n" g" C& \% \7 Q 苏锦生乍然醒来,不适应这样的亲昵,边推边躲,然而他生来怕痒,司马绍又专挑他腋窝、腰间下手,苏锦生被他弄得又笑又喘,两人很快滚作了一堆,呼吸越来越急切,脸颊也飞红起来。
4 |% r6 s% {- n& E( a 眼看真就下不了床了,苏锦生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司马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饿啦?”他伸出手,捏了捏苏锦生的脸颊:“走,吃东西去。”说着,便从榻边取来苏锦生的衣物,一件一件帮苏锦生套上。苏锦生昨夜眼见着德容服侍司马绍穿衣的,知道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只怕连衣带都不是自己系的,更别说伺候别人了,连忙按住他的手道:“我自己来吧。”# B; Y% V+ b5 n4 Q5 R
司马绍却就势把他抱到怀里,贴着他耳畔道:“什么你啊、我啊,冲,你是我的。”他轻舔他的耳垂,仿佛要把苏锦生整个儿吞下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5 B* q+ t6 y2 x7 o. R 苏锦生被他弄得膝盖都软了,也就由他作为。好在司马绍顾念他饿着,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仔仔细细帮他理好了衣服,又把他抱到几案前,就着铜镜帮他绾起了头发。. s9 I% r" P6 u8 E
苏锦生起先并不习惯这么被人抱着,受人照顾,然而司马绍做起这一切是那样的坦然,尤其是抱他的时候,自自然然地把他搁在自己腿上,那一份亲昵并不仅仅是情人间的贪恋,更是血亲才有的密切。苏锦生望着铜镜中的司马绍,不禁去猜测着他的年龄,他该有二十岁了吧,比自己大了四、五岁,也许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这样抱着自己了,他是自己的哥哥啊。$ X2 e' L4 p2 I/ }0 _: N' _
“呃”,好容易帮苏锦生绾成发髻,却还是有几缕散发落在外头,司马绍无奈地皱起了眉:“看来,还是得找德容。”- E$ H- L N5 D9 n2 J
“这样就好,”苏锦生笑着站起来,“我才不要德容。”
* z G. w5 [& A5 x. N$ x 司马绍闻言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出了竹轩。轩外的垂杨下系着匹高头骏马。司马绍解开缰绳,扶着苏锦生上了马,依旧将他揽在身前,绕过一池春水,缓缓地朝山下行去。3 D9 ^# }* F( v9 h
苏锦生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虽然眼前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南京,城池格局都大不一样,连城名都不是南京,而叫做建康,但是山川、湖泊却没有大改。苏锦生认得出来,眼前这山是覆舟山,这一池春波,便是有名的西池。《世说新语》里有记载,这池塘,连同池边的竹轩都是司马绍用一夜的功夫,派门客疏浚、修建而成的,以当时的工程技术来说,堪称一桩奇迹。
* u6 w9 ~5 J1 Z- a1 h& Z 苏锦生按捺不住好奇,便问司马绍:“你干嘛一夜之间修起这西池,慢慢来不好吗?”
% H9 p+ b; n3 l) X “不好。”司马绍沉默片刻:“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夜起西池?”
/ n/ c! ~. b6 Z. Y4 L3 r5 h 苏锦生被他那么一问,心里没来由地一荡,却听司马绍低低地道:“那年是你十二岁生日,我送了你一双翠璧,你却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那一夜,我便起了这池台。我只当你是懂的,”他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原来你不懂吗?”
) V' Y0 i) n( H% |1 O8 r/ C 苏锦生脸上发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倚在他怀里。司马绍低下头来,轻吻他的发鬓:“冲,我等了你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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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下了山路,沿着条通衢大道向城中行去。苏锦生见街面上行人越来越多,不好意思跟司马绍过分亲密,便坐直了身子,不再靠在他怀中,司马绍也不强求,只是双手绕在他胸前扣着缰绳,虚虚地抱着他。6 {8 k- [, s* `$ x p
因为是走在闹市,司马绍把马速放得极缓,一路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一一回应。苏锦生发现这些人里不仅有乡绅士子,更有贩夫走卒,不由大为惊讶。司马绍怎么说也是琅琊王世子、皇室贵胄,两晋时期门第观念是极重的,世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乡下人走过身边,都要沐浴更衣,以扫俗气,司马绍这个样子,苏锦生要不是亲眼看到,真是想都不敢想。
7 u/ f, R; {3 y9 @+ f- H 他正惊愕不已,却见司马绍在一所普通的民宅跟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抬起鞭梢轻叩门扉,不多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见了二人,微笑起来:“绍儿,你们来了?”, H9 h* J) r' O5 o3 o0 g* O* h
苏锦生见这妇人虽是布衣荆钗,却风姿绰然,肤如积雪、高鼻褐发,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妇人只怕就是司马绍的生母,胡女荀氏了。* y! r0 w% B3 X0 A( Y3 v; e
《晋书》说过,这荀氏出生卑微,又不容于司马睿的原配庾氏,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司马睿遣出了王府,她的两个儿子司马绍、司马裒则被交给其他嫔妃抚养。野史上说,司马裒再没跟亲娘往来过,司马绍却常常去看生母,如此看来,竟是真的了。
+ o1 `+ O2 [6 M7 R) a& J3 h. D 想到这里,苏锦生连忙下了马,想要招呼,却不知叫她什么好,只得腼腆一笑。; H" Y) u) D/ a
司马绍却大方得多,叫了一声“娘”,牵着司马冲的手往里就走:“我们饿了,快烙冲最爱吃的香饼。”6 k- o3 P5 q- e' z, u5 p% i
荀氏闻言便笑:“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娘的,只是冲着香饼才肯回来。”/ C, Z( V B, N; h1 i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苏锦生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三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大笑。) D% d l" g; |' A* k
荀氏的香饼果然名不虚传,配饼的肉汤更是浓稠美味,苏锦生真的饿了,又是头一次尝到这种异族美食,几乎放不下碗,吃得满头热汗。荀氏笑微微望着他:“慢慢来。”说着掏出块罗帕,要递给他。
6 s" }. K+ c8 u! t% c “娘,我来吧。”司马绍接过帕子,托起苏锦生的下颌:“看你,”说着,帮他轻轻擦去了脸上的饼屑,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唇瓣上划了一下。司马冲的脸腾地就红了,这可是当着荀氏的面,他不知道司马绍怎么敢这样,司马绍看那他眼神、那动作,只怕连瞎子都瞒不过去。果然,连荀氏都说:“冲都是大人了,你让他自己来吧。”0 c' F% R8 z0 S# o
司马绍这才讪讪一笑,把罗帕交到苏锦生手中。
( K `. D& D5 w& ]) R& U, i “绍儿,你最近见过裒儿吗?他可还好?”
. e2 [$ a& Y2 P. y0 c 听到母亲这样问,司马绍总算从苏锦生脸上挪开了视线:“昨晚刚见过。”他抬起头来,望着荀氏:“娘,昨夜长安来信,今上被匈奴人杀了,父王很快就要登基。”
- S$ U. a. U6 F! W) U8 [' ?5 ^ 荀氏听了这话,略略一怔:“他叫你和裒儿去,是要在你们中间选一个太子吗?”4 R- w6 f7 a# Q6 X# i" x6 H
“没有明说,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Z8 [# V& V+ F
荀氏绞着裙带,半晌悠悠叹息:“长幼有序,照理这太子应该是你,但是今上为匈奴所害,你爹只怕更恨胡人了。绍儿,”她抓过司马绍的手,紧紧攥住:“怪只怪娘把你生得太像胡人了,若是你跟裒儿一样,生成汉人的容貌,那该多好。这是为娘的错,可是,绍儿,你和裒儿毕竟是亲生兄弟……”7 z& }( U5 A% \1 g, F& y, n
“娘,您说什么呢?”司马绍笑了笑,然而那笑容看在苏锦生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勉强。
2 ]( J, k% Z) @6 q3 T1 `6 X l 荀氏摇头:“天下事娘不大懂,可娘不会不懂你。你自幼聪慧,书画、骑射,乃至兵法战策、治国之道,都烂熟于胸,朝中的臣子多站在你这一边,你的门客里头更是能人如云。可是,绍儿,世间的事,不是你想做、你能做,就做得成的。退一步,未必不好。”2 t9 O7 z- V, I- R$ Y
“退!退!退!”司马绍不由冷笑:“娘,您这一世就是太过退让,可您得了好吗?还不是被逐出了宫墙?!”7 Q' L! ~% x$ |9 b( a# P
荀氏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司马绍知道自己言重了,却咬着牙道:“娘,您不懂。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眼下胡人纷起,北地失守,我们都退到了江南,再要退,可就退进海里去了!这还只是外忧,朝廷里头也不太平,世家勾结,权臣势大,父王又是个绵软脾气,您看着吧?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必定有人作乱!二弟他……他不是个治世之才!”
' V) O( F' ~! O7 \2 ~, A# A X “绍儿……”. u, l) n8 V) X' p/ P
荀氏还想说什么,司马绍从她掌中抽出手来:“娘,我过阵子再来看您。”说着自怀里掏出一包金银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 c7 l; s* q2 z5 d- H 苏锦生见他急步去了,也只得站起身来,又见那荀氏低着头,泪珠一滴滴打湿了罗裙,心里也是一酸,蹲到她膝边,柔声劝慰:“您别怨他……绍,他只是性急……”( m) k0 M0 `/ D: t' l; Q( O
荀氏点点头,泪水却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不怨他。要怨只能怨我,将他生成胡人模样,我虽不在王府,却也知道这些年他吃了多少的苦,王妃待他不好,兄弟们也排挤他,就连我亲生的裒儿也……”说到此处,她泪落得更急:“亏得他自己争气,也多亏您跟他投缘,跟他那么亲。对绍儿来说,偌大的王府,只有您一个亲人。”
+ q: P2 E* a- S8 C0 n6 ?( x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望着苏锦生:“三世子,帮我劝劝绍儿。这世上若还有人劝得了他,就只有您了。”说着,她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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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锦生到了门外,司马绍已上了马,正在街口的大槐树下等着他。苏锦生这半日来,跟他时时腻在一处,并没注意,此时远远望去,方觉那人神采出众,虽是胡人模样,却生得轩眉朗目,顾盼之间,风姿凛然,胯下的坐骑又是百里挑一的神骏,这一人一马往街口一立,跟往来行人比着,当真鹤立鸡群一般。
+ N. t" [( S) A5 z 长得像胡人又怎么样?这个样子,才是王者威仪吧。苏锦生这么想着,心头一热,原本想帮荀氏劝司马绍安分克己的那些话,顿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盯着司马绍看。
- g6 p7 f7 q2 B 司马绍见他来了,嘴角也有了笑影,催马过来,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2 f' C: q6 M' i& J 苏锦生点点头,刚要把手交给他,却听身后有人大叫:“司马冲!”
4 M* Q9 Y4 G4 s8 d( g: n1 J" Z 苏锦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跑了过来,那人披散着头发,衣衫半敞,远看活像个叫花子,等走进了,苏锦生才发现此人的衣裳都是绢织的,做工、品色均是上乘,只是穿得胡乱,才显得惨不忍睹,再看他脸上,肌肤倒也白净、油光水滑,一双眼睛却迷迷糊糊,张开嘴来,酒气冲鼻,原来是一个醉汉。5 l. b1 f$ b L
司马绍见了那人,眉心微蹙,颇为不悦。那人猛然抬头,瞧见马上的司马绍也是一怔:“噢哟,世子爷,少见啊。郭景纯这厢有礼。”说着歪歪斜斜地欠了个身,怎奈醉得太厉害,一时之间,站立不住,干脆勾住了苏锦生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他的身上。; ]) e) T( c: ?) ~- |
苏锦生又惊又气,等听清他的名字,却不由一愣:“郭景纯?郭璞?”他抓住醉汉的手:“你是郭璞?”
5 ?& i; C1 H1 N6 _/ Z# _ “呃,你今天喝了酒吗?怎么比我醉得都狠?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郭璞朝着苏锦生直翻白眼,苏锦生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了。# j9 r: N* W/ Y, U" W" X# H
两晋时期政局虽然动荡,却也是英才辈出的时代,诗歌曲赋,各有能人,这郭璞却又与众不同,他不但官居尚书郎,做得一手好诗赋,对于医术、星象乃至占卜,也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是冠绝天下的阴阳家、大才子,据说占卜奇书《洞林》就是他写的,《山海经》、《楚辞》、《尔雅》也都是经他批注,才流传后世。1 A9 [; b; B/ h
苏锦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郭璞竟然是自己的前生知交,更没想到郭大才子竟是这副德行。
1 h* m6 \5 E/ n' W4 f& L/ g 苏锦生的这些心思,郭璞自然不会知道,此时他拽住了司马冲的袖子,不由分说,拖了他就走:“快跟我来,今日我家有贵客登门,点了名要见你。你上哪去了?叫我一通好找。”
( X+ w# x9 Z; I4 X8 H. Y 苏锦生哭笑不得,既不忍拂郭璞的意,却也不好就此撇下司马绍,一时为难,抬头向哥哥望去:“绍,我……”
^) u5 Y8 e9 g4 B* E “我先回去。”司马绍勒转马头,想了想,又嘱咐一声:“自己小心。”
8 T- a- a" c' @9 d" }, d+ V 苏锦生被郭璞拉着,踉踉跄跄转过两条大街,到了一处府邸。还没走近大门,便有一个高一矮两个童仆迎了出来,一边一个,架住了郭璞,苏锦生也总算松了口气。
. g, ] P! Z7 }" T4 M7 V 高个的童仆长得甚是秀丽,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比司马冲还要小上一些,未语先笑,显然跟司马冲极其熟络:“世子爷可算来了,我家大人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你了,天没亮就上贵府找您去了,这一上午也不知跑了多少回。”, N+ n7 i( N" H& q. \
郭璞虽醉,别人说他,却还是知道的,当下哼了一声:“四儿,就你多嘴。”, _' q# z$ a6 J) i. ?
四儿闻言吐了吐舌头:“大人,您这一去老半天的,那贵客都等得不耐烦了,几次要走,要不是四儿多嘴,拼命解劝,只怕等您回来,人都不在了。”( A/ G V) Y b6 N' t
郭璞听了便笑:“他才不会走呢,没见着三世子,他怎么肯走?”2 V7 @) c2 ]1 h+ C+ S M
说话间,四人转过了影壁,到了正厅门前。早有童仆上来,撩开了青纱帘栊。
]( M, ?" A" m, Z; ^: d 但见厅中竹席铺地,疏疏落落摆着十来个蒲团,一群宽袍博带的男子盘腿坐着,或摇羽扇,或挥拂尘,高谈阔论,不知讲些什么,厅堂四角都置着香炉,轻烟嫋嫋。要不是这些人座前的几案上都有酒有菜,身后又有童仆伺候着,苏锦生简直要怀疑,这不是郭璞的家宴,而是在做道场。虽然他早从书上读到过,两晋时期,文人墨客最好穿宽衣、把拂尘,聚在一起清谈闲扯,但是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0 y* b2 S% J: P$ \, s! U 众人见郭璞和苏锦生来了,纷纷起身致意,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如电的眸光却直直朝苏锦生射来。苏锦生被他瞧得极不自在,不禁也回看过去。但见那人三、四十岁模样,身量颀长、宽肩长腿,闲闲坐着,自有一股威风,长得虽不俊美,却是眉目深湛,霸气逼人。# m4 j, K; G2 u# ^# {% l
苏锦生心里微微一动,直觉地感到,这人只怕就是那个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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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g0 W e4 E# w 果然,刚一入席,郭璞便帮他们引荐:“这位是琅琊王三世子,我的忘年之交、莫逆之交、酒友、诗友,请谈之友,司马冲。”说着,又指了那男子道:“这位便是我说的贵客,扬州刺史、大将军王敦。”
5 s! t6 [ _2 g* F6 M$ V 听到这个名字,苏锦生不由又朝王敦看了一眼。' v/ O6 Y% n0 R5 b
如果说郭璞在两晋的文人中堪称一流的话,那么王敦则是当世超一流的武将。他出身显赫,是琅琊王氏子弟,少年成名,晋武帝将襄城公主下嫁给他。照说娶了公主,王敦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个驸马爷,可他并没有这样做。十几年前,天下大乱之际,他抛却万顷家宅,连公主陪嫁的美婢财宝都散给了军士,毅然追随东海王司马越来到江南,并坐镇扬州,掌控了江南的军权。七年前,东海王意外亡故,他才在堂弟王导的劝说下,转而扶持琅琊王司马睿。可以说司马睿之所以能在江南立足,仰仗的就是王家兄弟。, I/ @- H! o# _5 W6 \
想到这一层关系,苏锦生虽然不喜王敦凌厉的目光,却也不得不挤出笑来,刚要说话,王敦却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抱过你,那是十年前吧,你才这么高。”说着,他伸手在几案边比了比,众人纷纷陪笑。% L; k1 D1 K8 g9 z
王敦讲这个话,全是长辈的口吻,可他紧盯着苏锦生的目光,却别有深意。苏锦生经过和司马绍的那一夜,对于男人之间的事情,已不像过去那样迟钝,于是淡淡一笑,调开了视线:“是吗?我不记得了。”" z, f9 R. e* u1 k A
郭璞听出苏锦生话里的冷淡,连忙替王敦斟酒:“来来,难得贵客登门,我敬将军一杯。”: m( ?, `! c3 |6 x0 v$ J
一旁的四儿忍不住笑道:“大人,您这话从昨晚起,不知说过多少遍了,王将军也不知被你灌了多少杯。”
% C# j3 s* W% | 郭璞脸上一红:“好小子,你倒向着将军。”说着,做势要打他。' I6 W6 s* k1 |' b3 b# X
四儿连忙往王敦身后缩去,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搭在王敦腰间:“将军救命!”
- e7 v5 _$ J# b3 W( N# [ 四儿这一搅局,席间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众人不管真笑假笑,倒也乐成一团。王敦由四儿伺候着吃了几杯酒,便不再说话,倚在四儿身上,看着那班文人高谈阔论。
$ B! O; z& Z g 苏锦生本身是学历史的,对于古诗词也是喜欢的,所以大家谈论的话题,他还听得懂,真要插话,也未必插不上,但是那些话题实在太过玄虚,说得难听点就是废话连篇,苏锦生越听越没劲,到了后来,干脆闷头吃菜。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他便偷偷拽了郭璞,小声说,想要告辞。6 d1 T: Q2 g. k6 J
郭璞却执意不肯:“不行,今晚大家都要留宿,你也得住在这儿。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我家了。”说着,眯了眼,凑近苏锦生耳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一夜不归。莫不是有了相好,赶着去见?”1 L' D7 b$ S& x7 j
苏锦生想到司马绍,脖子都红了,忙假装喝酒,拿袖子掩住了脸:“好吧,我不走就是。”
; k# d, }/ N* `3 W) b 如此,一群人说着话、吃着酒,直闹到月上西山,有人不胜酒力,沉沉睡去,也有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屋中只剩苏锦生、郭璞,以及七、八个名士还在闲谈。
6 x' c- g7 m$ D( V% t 苏锦生见王敦不在了,便也放松下来,有时也跟着郭璞议论几句。不知怎么的,话题便绕到了军事上头,那些士子原本就看不起武将,酒喝得多了,更是管不住舌头,有人便含沙射影地说:“纵是军权在握,名扬天下,武夫也还是武夫,到了清谈场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2 p# f- t6 z2 N- g
苏锦生知道王敦今天一语未发,这人明摆着是在嘲笑王敦。他虽不喜欢王敦,然而想到眼下北地失守,连皇帝都被匈奴杀了,这些朝廷官员却躲在江南一味清谈,不理正事,不由心头火起,冷冷道:“若是没有武夫挡住胡人,诸位哪里有命在此清谈?!”
& s# n2 i7 x9 T: l4 i1 S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愣,连郭璞都忘了打哈哈,一个个怔怔看着苏锦生。苏锦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冷着脸说出这句话,很容易被他们猜成上谕,或别有天机。但是,他实在看不惯这些人,便也由着他们害怕,当下将手一甩,便出了正厅。
# p0 {: |5 x2 W2 K% b% _) X 外头月色如水,铺满了庭院,只见垂杨下头立着个人,眉目笼在阴影里头,看不真切,但那宽宽的肩膀,苏锦生断不会认错。果然,他还不及避让,那人便迎了上来:“人说三世子能言善辩,当世才俊,今日一见,果然不错。”7 P" E- J0 Z: b8 f# z+ K
苏锦生倒退两步,几乎撞到假山石上,声音却还镇定:“王将军过奖了。”
. P# Z& a9 c ] 王敦仿佛笑了笑,黑暗中只见一口白牙:“世子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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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忠心耿耿,我为什么要怕?”$ Y/ B0 B6 j9 F9 C5 b5 H. d4 X1 }. l$ _
王敦闻言哈哈一笑:“好口才。世子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建康。”
; z0 i) P; [1 f 这个问题,苏锦生刚刚在席间已经想过了,王敦镇守扬州,轻易不肯离开,建康跟扬州离得那么近,十几年来,他也就来过一回,这次突然造访,又是跟湣帝的死讯一起到的,不用说肯定是为了王权交割。王敦手握晋室兵权,照说他来建康也不为过,怪就怪在他来得悄无声息,还托了郭璞私下找自己见面,这里头的文章,苏锦生倒想不透了。
) U4 H f5 k" E" v1 G “将军的深意,司马冲不知。”
3 V! x# l3 B2 g- s3 P9 k “琅琊王马上就要登基,你就不想换个封号,把世子改成太子?”
9 N- |( l% q7 k: f! u z: l& v “将军!”苏锦生勃然变色:“这不是我该听的话,也不是你该说的!”/ D5 \+ _$ U9 k7 o' V
“哦?”王敦又往前踏了一步,胸膛几乎抵住苏锦生的鼻尖:“我的世子爷,这世上就没有‘不该’这两个字。天下那么多王爷,为什么就你父王荣登大宝呢?那是因为有我,有我的雄兵百万,有整个琅琊王家在他背后撑着!只要你愿意,我也会站在你的身后。”他伸出大手,仿佛要把苏锦生一把捏住。( ]7 `4 `/ L% u: P N1 U0 \0 e1 q
“不必了!”苏锦生偏过了脸:“这话你可以对我大哥说,对我二哥说。但不要对我说!”
3 {6 |. S0 l+ b0 H! y% @1 | “你二哥?”王敦笑了:“你以为司马绍会给他这个机会?”, {/ {' Q, G' W' n7 t& Y
苏锦生一怔:“什么意思?”1 [0 y$ w) i! V9 Z) F
“王将军……王将军……”回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苏锦生听得出来,那是四儿的声音。3 N6 c5 w; ^4 |0 _: V
“我该走了。如果你觉得害怕,”王敦俯下身,逼视着苏锦生:“来找我。我会给你要的一切,而你,”他一把扣住苏锦生的脖子,那一刻,苏锦生真以为他要掐死自己,然而王敦没有,他以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轻抚苏锦生的颈项:“你也有我要的东西,对吗?”+ R; S% ~: N, X! ], D) M
王敦走后,苏锦生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来不及跟郭璞说一声,便离开了郭家。已是三更,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街上没有一个人影,苏锦生并不认得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而莫名的恐惧驱动着他,让他在街上狂奔起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回到了王府门前。
7 `3 M1 ~3 ~4 j: ]/ }2 x% f 因为一路奔逃,他的一只鞋子已经跑掉了,绾发的簪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可此时,苏锦生已顾不得这些,心里头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举起胳膊,“!、!、!”猛锤门板。大门很快就开了,守门的见了苏锦生,又惊又喜:“阿弥陀佛,三世子,您回来了!”转过头,一迭声地叫:“三世子回来了!言艺,三世子回来了!!”& E7 f7 r0 I& P# n3 |7 E
不多会儿,里头响起一阵里踉跄的脚步声,内侍言艺抢了出来,一把将苏锦生搂到怀中:“世子!你可回来了!”
: T9 V* l5 Z) j* L6 v" G 苏锦生听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愈加心慌,扳着他肩头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z: m% n4 A+ ]3 a0 w8 b, H
“二世子……”言艺的话只说了一半,眼泪就下来了:“二世子薨了……”
: y0 p- A6 B. w% m 苏锦生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响,膝盖都软了,隐约听到言艺叫他:“三世子,您怎么了?!三世子!”
! \$ L! t& _- I: k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檀木床上,屋里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四周低低下着纱帐。司马绍伏在他枕边,正沉沉睡着,好像是守了一夜,实在熬不住,便睡过去了。 , A9 A) `9 w2 l
他刚刚醒来,心里有些恍惚,盯着帐顶呆呆地发愣,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自己似乎并不属于眼前的世界,而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可是,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到的这里呢?他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琅琊王司马睿第三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司马冲,昨晚他的二哥突然死了……4 ]9 V5 ^% o3 ~& m9 J
想到这里,他不禁坐起身来,背上涔涔地冒出一层冷汗。
* K* v* k, D0 e: [. J+ E$ [9 d “冲,你醒了?”司马绍也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来,捧住司马冲的脸:“昨晚怎么就昏过去了?是不是郭璞又灌你酒了?”他又凑近了一些,前额紧贴着司马冲的额头:“你吓死我了。冲,你知道不知道,我急死了,真急死了……”
) @" o2 x/ k; h0 d! }0 u 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深情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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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关切之深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可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 h6 V7 _( X) _% Z8 n, [1 H7 ]: n: R
司马绍的怀抱那么温暖,就是一块冰也被捂得化了,司马冲僵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来,缓缓地回抱住他:“言艺说,二哥死了?”
0 x" l+ j/ q3 q+ B. Q “嗯。”司马绍拥着他,没有动。
/ [ z8 C0 B1 c8 g9 J" r “二哥怎么死的?”, {* _0 v- u+ R, T9 C
“暴病。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 N1 W& k3 ~" q “绍,”司马冲把头贴在司马绍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你难过吗?”
+ e2 d. c! u8 I& x+ E' W c7 S9 ? 司马绍没有出声,他的心跳是那么平稳,听不到一丝异动。8 _# d' l; ~9 n- U
“你哭了吗?”, z4 g( a7 ^: I. | l* H$ u7 z- W/ m* N
“冲,你知道的,我不会哭。”司马绍托起他的下颌:“你到底想问什么?”
1 C( w+ l; q3 E) V! C' P$ @( \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司马冲攥住司马绍的胳膊,仿佛要从他身上抠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然而司马绍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目光平静,近乎冷酷,这样的绍是司马冲所不熟悉的。 G; D" q, w( Q
荀氏曾经说过,偌大一个王府,司马绍只有他一个亲人,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司马绍何尝不是他的唯一?他尊重绍、仰慕绍,深深地眷恋着这个哥哥,从来没有一丝的怀疑,在他看来,绍是那么高大,又是那么温柔。也许正是这盲目的信任,让他忽略了绍的另外一面。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强大的王权面前,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 ^/ Q* l+ Q0 p3 e$ m1 R% y& v# f5 P
“你怎么可以?”司马冲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同胞兄弟,就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也不能……你怎么忍心?”
( ~7 p8 `# ]* E' h* x% c4 s “哈,”司马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杀了他?你真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这个王府,不,整个建康的人都会这样猜!都会这样说!但是,”他气到极点,一把推开了司马冲:“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我总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是知道我的……结果,你跟他们一样……连你都不信我!”
; R8 w+ e* J% w6 C/ @" T6 X* V4 F 他急怒之下,起身就走,却被司马冲死死拉住:“绍!”+ ~/ I: q T$ `8 ~: ^
司马绍挣了一挣,到底不忍再推他。司马冲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做过。”& b; e' @4 h; q1 O" `% J
“你到现在还不信我?”司马绍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悲伤:“我不这么说,你就不信吗?”) ~3 z- \$ d B. @
“不。”司马冲摇了摇头:“是你这么说,我就信。”他抱住司马绍,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衣褶:“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会信,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 q+ o: B1 d$ D5 F+ o- h6 ]9 x 司马绍看着缩在自己怀中的弟弟,许久没有吭声,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来,把司马冲拥进了怀中:“我没有。”
* r# S1 h1 ]/ i( y$ c9 E: a/ E 他低下头,亲吻司马冲的头发:“我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又怎么样呢?可是,你不一样……”他收紧了胳膊,轻轻摇着他,好像司马冲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好像他也还是个孤独而倔强的少年,好像他们成长中最依赖彼此的时候一样:“冲,我只有你。”" ^# l: s! {$ n! a
这天之后,又过了两日,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为湣帝大肆发丧,一时之间满城素裹,百业暂息,然而琅琊王府的角门却空前地热闹了起来,素幡之下,车马如织,大小官员往来不绝。
3 L# {+ p1 g/ m; g* X 等到丧期一过,以王导为首的文武百官便向司马睿上书,请他继承大统,司马睿自然有一番推拒,群臣再请,如此三两回后,终究择了个吉日,司马睿身着皇袍,面南登基。) R; L: J4 ~4 h; E- U
这件事,就算不好说喜事,也算是家里的大事了,但是司马冲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从王子到皇子,对他而言,真的就是换了一个字而已。, R/ P. r! m$ J$ E5 Z% q5 t& J6 O
司马冲的母亲石氏却大不相同,被封为婕妤后,她的脸色都明亮了许多,走起路来更是把下颌抬得高高的。见司马冲连日埋头在书案前,不知写些什么,她便皱了眉问:“这是写诗还是作赋呢?你别整天跟那郭璞帮子疯子学,小小年纪,只知道喝酒、度曲,哪有个皇子的模样?”/ N4 ]7 I- p: i! z) R% x2 o
“我没写诗。”司马冲垂着头,手中的毛笔一刻未停:“我在写二哥的祭文。”
% \3 I$ C3 }7 a# J' V1 K* ~ 石婕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写这个做什么?你整天窝在房里,谁会记你的好了。趁着这几日你父皇兴致正高,你还不去陪陪他,跟他亲近、亲近,再不然就是出了门,去各家走动、走动也好。你可知道,王导已当上扬州刺史,又领了中书事,他堂哥王敦更是被加封了大将军。往后琅琊王家的人,可都是过了明路的国之重臣了,你要上进,仰仗他们的地方可就多了……”
8 j- s( `+ a: s/ C( l8 B3 G( r 司马冲本来就怕母亲念叨,听到王敦的名字,心里更是一阵厌恶,当下便道:“我干嘛仰仗他们?”
6 S8 |0 g% V2 [: p# o( I1 t 石婕妤连连摇头:“你这个傻孩子。”趋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王敦已在你父皇跟前保举你做太子了。”
0 B0 Y6 O# i8 c( T5 o 司马冲笔尖一抖,一团墨汁便化在了宣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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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婕妤“扑哧”一笑:“想不到吧?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司马绍以为弄死了老二就可以坐稳了太子的宝座吗?呸!谁不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丑事?杂种就是杂种,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可是,这也好,鹬蚌相争、渔夫得利,冲儿,这路他可替你扫平了,眼下又有琅琊王家帮你撑腰,不怕扳不倒他。那王敦也是个狠角色,实在不行,就叫他司马绍也来个暴毙!冲儿,你可要争气了!”
# A; m: _1 @4 T: ~# ?+ w# X6 p 这话说下去,却听不到儿子吭声,石婕妤仔细一瞧,只见司马冲执笔的那只手正瑟瑟发抖,笔尖戳破了宣纸,好好一篇祭文,已经不成样子。
) `2 N: {: x& u) M2 O, z 石婕妤也有些怕了,忙去扶他的手:“冲儿……”却被他一把挥开。/ _! ?& @' v2 d9 v- j/ s# j' t: v
“我不要当太子!”司马冲豁然起身,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你想做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把我们一个个都逼死吗?!”
. b f+ H( u- r# P 他向来乖顺,石婕妤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发火,当下便慌了神,连连摆手:“轻点,轻一点。”8 |' e' q$ e1 `
司马冲抬起眼,紧盯着母亲,终于冷笑一声,撩开袍子,冲出门去。
9 {5 w" c R+ \% @ 等他赶到司马绍的院落时,只见廊下寂寂,没有一丝人声,德容正弓着腰,扶着个笤帚,扫地上的花瓣儿,见司马冲来了,他直起身来,虚虚地施了个礼,脸上淡淡的,一言不发。
0 s* C8 a$ G; f) }3 f3 Z “绍呢?”
! w/ z l* S/ v7 G3 b1 ? “出门了。”德容说着,目光又移到了地上。
4 o: ^/ \" g) z8 y: S" d “他去哪儿了?”见德容垂着眼皮,毫无反应,司马冲点点头:“好吧,我进屋等他。”
" i- G2 g4 {, c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0 k# c1 z* Z2 J& \: S “德容,你什么意思?”
/ l2 C4 _$ j$ M; K. | “三世子,”德容轻咳一声,“今非昔比,您还来做什么?”6 X# {+ m% l6 u. j$ \* d
司马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王敦举荐他的事,只怕他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他心里委屈,却也懒得跟德容分辩,当下掀开帘栊,进了里屋。
1 c" s$ I, z- c2 l. O 谁知屋中果然没人,桌上倒是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寥寥落了数笔,勾出一个少年的侧影,司马冲瞧那画中人的眉眼,知道司马绍画的是自己,再看墨迹虽然都干透了,笔砚却都搁在桌上,便晓得司马绍是画到一半,遇上什么急事,才匆匆出门的。* o& I& \% n) {9 s# X* i7 [
他一路奔过来,身心疲惫,此时扶着桌子,不由自主便坐了下去,对着那画怔怔发呆,半晌见宣纸上有水点子渐渐晕开,一摸自己的面庞,这才发现脸颊都湿了。( b* Q$ |- k3 [6 |8 g
“三世子,”背后传来德容尖细的声音,“我没骗您吧。”& h6 P+ E d0 G: t( J( F& d
司马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模样,忙用袖子挡住了脸,哪知德容故意转到他对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6 @) \; k# m% `& Y$ v! |- Z
司马冲避无可避,正要发作,却听德容悠悠一叹:“您不是问我世子去了哪儿吗?好吧,我告诉您。刚才王导王大人来找过世子,两人说了几句话,世子便搁下这画,随王大人去了。”
. C2 i7 m1 c* c+ J( ^. L$ G+ Z “你想说什么?”司马冲抬起眼来,紧盯住他:“你想告诉我,王导是站在绍这一边的?你在警告我吗?”
+ b, s, I5 l; e6 k m5 ~. k “我怎么敢?”德容顿了顿,微微一笑:“不过难怪世子疼您,您果然聪明。”
) e( c0 e. }' u1 D6 O" |3 N6 k0 b 说着这话,他将桌上的毛笔放进笔洗,收拾起来:“王敦将军固然兵权在握,可是要论朝中的威望,还是王导大人高些。三世子,您向来是个淡泊的人,我们世子说过,您跟这家里的人都不一样,不然我们世子也不会跟您……”
9 X' R9 @3 {8 A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您应该知道的,纵然您当上了太子,甚至哪日君临了天下,您也只是王敦手里的一粒棋子。他选您,不过是因为您生性柔弱,容易操控。您要是愿意把自家的江山拱手让人,就跟我们世子争吧。”
0 J6 O' W7 G( Q L “我不想的,”司马冲摇头,“绍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 ?6 R! I4 r' J, e “您想与不想,又如何呢,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是身不由己。别说您了,我们世子还不是一样。我知道他舍不得您,可是……”德容拿起桌上那副画:“您看,眼泪把墨都化开了,好好一副画儿,就这么毁了呀。”说着,他双手一扬,竟把那画撕成了两半。
! d1 T5 ^: e. t" ] G “啊呀,我失手了。”德容抬起眼来,望着司马冲。
9 ~5 E$ W/ X3 e9 a, O 正在这时,但听外头帘栊一响,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司马绍走了进来,看到司马冲,他微微一愣,站定下来。德容趁这当口,忙将手里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管,又端起了笔洗:“三世子有话跟您说,我下去了。”; s' P5 u, V# e' m% k! v
司马绍漫应一声,由他去了。: p2 {; M/ A+ K+ J' u$ n3 `: R8 t
德容临走,不忘掩上房门,帘栊一下,屋子里头格外的安静。司马绍也不过来,仍是站在窗边,司马冲看他那个意思,只当他要把窗开得大些,不想他却把窗上的纱帘也放了下来。这一来,房里顿时暗了许多,明明是大白天,却有些黄昏的意思。/ S) z& l' A5 }; ]2 o5 m
司马绍走到司马冲跟前,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司马冲这才想起来,自己占了他的座位。
5 S2 U" Q4 \ f 他们从小亲昵,司马绍的床他都常常上去滚的,到了夏天雷雨时节,更是隔三差五便溜到哥哥房里,整夜都抱着他睡,更何况现在他们又有了另一层关系,照说坐把椅子又怎么样呢。可眼下司马冲心里有事,便把这张花梨木椅跟太子的宝座联想到了一块儿,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双手抓住扶手,便要起来。
" r5 M; Y9 R, h# {. b “别。”司马绍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按住他双肩,逼他坐下。3 S& B# B% c9 {' h- M9 d8 W; m7 {9 P& B
“绍,”司马冲握住他的手:“王敦举荐我的事,我刚刚才知道,我……”
0 u0 Q ~6 ]. _$ j1 f 他还想解释,司马绍却突然吻住了他。
0 R' O' ~8 a" u% p: F “别说话,”喘息的间歇,司马绍附在他耳畔:“别提王敦,谁也别提,我不想听到别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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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_) O: l; w* f' D 衣带被扯开了,司马绍的手心热得烫人,被他摸过的地方便似被火灼过了,又麻又痒。司马冲闭着眼睛,搂紧了司马绍的脖子,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脸上、身上都已经泛出了红晕,这个身子已经被哥哥弄惯了,稍一撩拨,便忍耐不住。" z4 z J) L1 i, w9 K
他以为司马绍待会儿要把自己抱去床上,便放软了身体,由着哥哥替自己宽衣解带。丝衣一件一件地萎顿下来,紫檀木的椅子上便似铺了一层流云。司马冲软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真好像就置身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化成了云,化成了雾,只有被司马绍抚摸着的地方才是真实的,热辣辣地坚硬起来,充盈了哥哥的掌心。
+ V$ V* w/ V) p% { 随着司马绍手指的动作,他难耐地仰起了脖颈,忍不住呻吟出声:“绍……”他去抓他,手指插进哥哥的头发:“绍……”4 c" l; q6 w# p9 _0 z- Y1 p
双腿被分开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肉体的欢愉过于浓厚,他几乎迷失了自己,然而当司马绍把他的腿搁到又冷又硬的紫檀木扶手上时,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Q- l5 w( H* F* Y2 P+ c7 O& T3 ^/ @# y
“绍。”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惊慌,即使是在绍的面前,这样双腿大张,彻底袒露着下体的姿势,也让他羞耻地涨红了脸。然而绍还嫌不够,干脆将两只手按在扶手上,撑开了他急于并拢的双腿。8 f) S. {. _% I8 m5 Q
“你是我的。”绍低语着,幽微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不管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人,你总是我的。” ^6 z: W3 ~1 B
他把手指含入口中,目光却还停留在司马冲的脸上,仿佛他正吮吸着、湿润着的是司马冲的某个部分。 E8 @9 f& v4 K+ e' n. ^! A1 ~& H; }
“冲……”他吐出手指,缓缓地推进司马冲体内,一根根增加着手指的数量,将那里拨弄得松软:“你感觉到了吗?”他低下头深深吻他,声音压抑,哑得仿佛不会说话了:“这是我……”
) S3 W; c! T9 v 司马冲咬紧了嘴唇,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然而他知道,从自己痉挛着的身体里,司马绍已经找到了答案。当司马绍按住他的最深处,他颤抖着把额头抵到了哥哥肩上,他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更加臣服的姿势了,他尽力抬起腰,把自己展露在哥哥面前,任他为所欲为。
0 ~. s8 }* q: s( J/ B* _0 T6 s “知道吗?我发过誓,一定要坐上龙庭,不管谁拦住我的路,我都会把他踩平……”司马绍抽出手指,不等那紧缩的部分合拢,便将自己的灼热尽根没入:“假如二弟不死,假如他跟我争到底,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他……”他近乎暴戾地撞击着身下的人,紫檀木椅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力,发出可怕的“”声。. } q: J+ o/ x6 F7 N, a4 U/ e3 r
“可为什么是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只有你,我舍不得……你叫我怎么办?”他吻他,胯部的动作和缓下来,然而却埋得更深。司马冲哆嗦起来,坐都坐不住,睫毛抖得像濒死的蝴蝶,脑袋也往后垂落,白皙的颈项划出一条妖异的弧线。# N! ]( r4 v- A2 n9 |
司马绍便伏过去,吮住了他的喉结,两只手按着他的肩,把他钉在椅上,抵死般弄他。
! w$ @! c" h" B: w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子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椅子上的衣物也被汗液、体液湿成了一团,司马冲突然抓紧了哥哥的背脊,哭泣似地喘了起来,司马绍忙抱紧了他,腰却摆得更急。
2 F8 V% J0 l: B$ P. D 体内和腹部同时被飞溅的白浊沾污时,司马冲听到哥哥的低语:“你是我的。”% v6 P/ X; F* U% @8 q
他闭上眼睛,瘫倒在椅子里,感觉着哥哥加诸于自己的重量和热度,当哥哥吻着他额发的时候,他抬起手来,用仅有的力气环住了哥哥的背脊:“我是你的。”( s1 }3 |5 A4 z/ d+ g
司马绍怔了怔,而后便紧紧拥住了他,两个人依偎着、蜷缩着,靠在那湿而冷的紫檀木椅里。
$ Q! [5 O* q! ?& | “如果你当上太子,我就去北边。”司马绍抚着弟弟单薄的肩胛:“王敦不会容我,我即使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但是北方有许多事情可干,刘琨、祖组织了中原流民,跟匈奴打得有声有色,我若投军,不会比他们差的。”说着,他自信地笑了起来:“或许,我还能帮你挣回半壁江山。”# H& \ V& P9 J9 s T# N- o$ {0 g
“可是,”司马冲摇头,“你应该做天子的。”9 u3 S: ~9 M `. G( s. d
“是,”他答得毫不犹豫,“但假如是你,我让。”2 m* u* r8 X2 b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做得比你好?”
$ m% s) V+ j! [1 Q" j6 r* b- j5 z “不。因为我不忍伤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凝视他的眼睛:“这世上,只有你,我是下不了手的。” O W7 [- ~7 m8 A* k" t
司马冲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他不禁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司马绍:“绍,我害怕。”; P' k- r Z) j" { @
“怕什么?怕我吗?”2 J, u7 X; X7 ?3 ^) Z r
“不,”司马冲把脸拱在他胸前,“我不知道,所以才更怕。”2 A/ i3 }8 H* Y: k8 C7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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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司马绍捉起他的下颌,低下头吻他:“冲,你真傻。” a9 u4 M p9 @* P# M
司马冲由着他吻,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半晌挪开了嘴唇,轻轻地说:“绍,我跟你去北方吧,我们偷偷地走,一起去从军。”
8 {9 i( ^5 l/ i$ [$ h, ^" l “你?从军?”司马绍捏他的鼻子:“你能干什么?”2 p( @- M; V8 p. q( ^
“我会射箭啊,你教过我的。”* ^. [" z1 g2 F6 M. l$ {
“就你那箭法。”司马绍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伤不到人,只会给匈奴送箭。”
; I2 ?9 J" ?- s" Y5 A& b 司马冲捶他,他便捉住了司马冲的胳膊,沿着他的腋窝往下摸索。司马冲禁不住痒,瑟缩着笑,然而到底按住了他的手:“绍,我是认真的。”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都别做太子了,一起走吧。”
0 L& Y, j- N0 ]- o" _3 F& j 司马绍怔了怔,司马冲看到他眼里的笑影正一点点退去。
8 }# | t4 Y$ d5 v( f “冲,”他从司马冲的掌底抽出了自己的手,“我们都姓司马。”
% ~1 k* H/ o2 N8 o) q! K1 [ “可还有四个弟弟……”# o$ Z+ f8 _0 O4 G. U& [- [$ {
“太小了,也不成气候。”司马绍答得斩截:“父皇的身体并不好,你知道的,未必撑得到他们成人。那班臣子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如何压制得住?冲,如今就只有我们了。”
& ?/ w* h+ e+ b 司马冲知道他说得句句在理,就更忍不住泪了:“可是……就只有这样了吗?绍,你和我……”. g6 r" }, ?: J3 r7 J
司马绍把他搂得近些,抬手帮他拭泪,可越拭泪水却越多,湿漉漉的沾满了手。司马冲垂着睫毛,身子微微发抖:“我从没想过要做太子,我不成的……”! L0 C' ^' j( L# P! o9 q1 d3 [
“不。”司马绍捧起他的脸,凝视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冲,你是外柔内刚的人,若真到了危亡之际,你会担起这万里河山。”
8 ^/ K: N% T, v& A) Z$ ]" N5 t 司马冲却只是摇头:“绍,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只是……”8 T1 f+ ]* {. F) z. i: n
“嘘。”仿佛怕听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般,司马绍把他捺到怀里,轻轻摇晃着:“我明白,别说了,我都明白。”" X4 a! |0 ?% a; v
司马睿登基已逾半月,太子的人选却迟迟没有敲定,中书事王导固然是隔三差五地入宫面圣,大将军王敦却也滞留在建康,始终没有回武昌赴任的意思。司马睿左右为难,心忧如焚,恰逢天气变化,内困外扰,便生起病来。王敦知道了这事,居然提议他游猎散心,司马睿竟也不敢说个不字,当下择定五月初五在皇家禁苑围猎。) {, |2 R7 @! @! N" `3 ]0 p- s# B
到了五月初五那一日,果然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是个放马游缰的好日子。文武官员不管会不会打猎都骑了各色马匹,聚集到鸡笼山下,司马睿的六个儿子也都来了,下面四个年纪都小,由侍卫抱着,坐在马上,司马绍和司马冲却都是能骑射的,各跨了一匹高头大马,拱立在司马睿两侧。司马绍身量高挑,迎风立马固然是风采卓然,司马冲素衣缓带、玉面星眸,也别有一股清雅之气。" s3 j+ C* X+ Y0 G8 x) f
王敦横缰揽辔,站在百官前头,微眯着双眼,目光牢牢锁在司马冲身上。他身旁的郭璞便笑了笑,附耳过去:“三世子好风仪。”3 X. q( ^0 e T7 N2 e/ i
王敦朗笑一声,忽地将手中长鞭一甩,他胯下的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擦着司马睿的马头,急窜了出去。
% j1 w% m# B! ~) P* T3 E 司马睿受此一惊,险些从马上栽下,幸而被司马绍一把扶住。百官莫不变色,可谁都不敢吭声,连王导也只是蹙紧了双眉,望着堂哥绝尘而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 M$ L$ b6 o& o) L 司马睿好不容易抓紧了缰绳,颤着声强笑道:“王将军好快的马。我们……也速速跟上吧。”这话说出了口,又自觉气短,额上涔涔地出了一层汗,终究还是咽下了气,扬起鞭来,带着百官赶向了围场。4 U- n& Z( S( Q
司马冲从来就不喜欢捕猎,见王敦如此跋扈,对于此次围猎更是兴致全无。他心里发烦,便懒得催马,渐渐拉在了众人的后头,司马绍回头看他,他便淡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虽然自幼亲厚,但是王府森严,妃子之间、兄弟之间,是非极多,在人前他们不得不避讳一些,仅能以眉目示意,时间长了,只消一眼,便能心意相通。
' R3 O p9 d# f) u0 f3 { 司马绍看他这个样子,知道弟弟是不肯跟来了,司马睿又病着,他不可能撇下不管,虽然万般地不愿,却也只得护着父亲往前去了。
- N/ K/ o# f. f2 S( C/ i4 ]) { \ 眼看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司马冲干脆放松了缰绳,任马儿自己游走,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耳畔和风细细,鸟声如歌,他不禁想:若是绍就在他身边,若是这里只有他、只有绍,那该多好……
& z- g# g4 O t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司马冲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2 G! k/ a. A: t& ?- s, W
“有人猎到鹿了。”身后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王敦催马绕到他跟前:“我猜是你的大哥。三世子,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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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V X2 T! [, W; q3 p9 x 司马冲蓦然见他,下意识地勒马,手收得急了,那马险些惊起。王敦俯身抓住辔头,“吁”了一声,那马便似认得他一般,顿时低伏下来。
. ?4 s+ l- W) D; I1 G “马是最识人的,”王敦笑了笑,“它知道你骑不骑得住它。三世子,你的马可不听你的话呢。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得骑马的。”他的手从辔头上移开,突然按向司马冲胯间:“你真该被人骑。”
5 F4 ^) w+ Z1 p T! T1 `% T$ } 司马冲万万料不到他竟敢这样,惊怒之下差点滚落马背,王敦一把抓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司马裒都死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要不听我的,早晚也是一条死路!”
; M7 s8 C6 v2 x: \6 }! I: [ 王敦臂力之大,根本不是司马冲反抗得了的,眼看他就要被王敦扯过去了,司马冲急中生智,挥拳往王敦那匹马的眼睛砸去,那马吃痛,嘶叫着直立而起,王敦虽然身经百战,也几乎被掀翻。
! W5 {' S% e# a 司马冲趁着这个机会,催马急遁,王敦在后头紧追不舍,两人一气狂奔,也不知跑出多远。司马冲听到前头的林子里人声马嘶一片喧嚷,树木的缝隙间已看得到人影绰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暗想这王敦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当着众人追截自己,谁知这一松懈,王敦的马竟赶了上来,几乎与他并驾齐驱。6 I! M9 m0 i4 D
“你反了吗?!”司马冲厉喝,他声音放得极大,林子里的人定然听见了。
; M6 M3 k# Z3 B, W' @7 R; B “反?”王敦冷笑,他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天下真姓司马?”* C) A6 \# D: e4 W& `) a: B
这时,已有官员循声找了过来,见王敦与司马冲这个架势,却逡巡着不敢上前。9 w: J0 n8 S7 v) N$ K
王敦斜睨着那些人,凑近司马冲耳边,声音极低,语气却极狠:“慢慢你就会懂,许多事情,由不得你。你若乖巧些,往后的日子自然好过,若是不识时务,我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你。别说是你了,便是司马绍,我若真要他的命,他便活不到明日!”说罢,他驾着枣红马,气昂昂地朝官员们走去,那些官员立刻自动分到两边,替他留出一条通途。4 y7 n2 ^* m' T( t/ }6 t# b, G1 B4 S
司马冲望着王敦的背影,渐渐抿紧了嘴唇,突然,他取出褡裢里的弓箭,官员们还来不及惊呼,一支羽箭已挟着万钧之势朝王敦直扑而去!
0 _& _. ~ F) V& C) T) {' w7 y 王敦听到风声不对,俯身急躲,那箭紧紧贴着他的头盔擦了过去,射断了盔上的红缨!与此同时,他也从马上载下,滚倒在地上。) h c6 p G+ r& K. @2 i
众人这才惊叫出来,林中的司马睿闻声而至,见这光景,脸都白了,一边命人去扶王敦,一边指住司马冲怒喝:“你在做什么?!”. I" O L4 Z: r: X) [
司马冲扔掉弓箭,翻身下马,掸了掸衣摆,从从容容跪倒在父亲马前。
) n( | X7 W$ O8 C 林间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吭上一声,仿佛一旦说话,便会将雷霆之怒引向自己。# I3 \) x, v' [
“三弟,”司马绍突然跳下了马,走到司马冲身边:“你这箭法还要出来丢人吗?射猎不成,险些伤了王将军。还不快跟将军赔礼?”见他僵着脖子不动,便把手搁在他肩上,低低地唤:“三弟。” m. ~6 k3 P. ]4 P4 ?5 b
群臣见事有转机,也纷纷活络起来。& W, N8 _$ p {
“王将军吉人天相,幸无大碍。”
" L( }5 |/ T/ [) W7 u; H J- p( K' W “三世子骑射是差一些,无心之失、无心之失。”5 C, `% n7 D( I
司马睿这才缓过口气,手却还是抖得厉害,硬着头皮朝王敦望去,眼中满是哀恳。王敦这时已坐回了马上,他没了头盔,威风却丝毫不减,两只眼睛只管盯着司马冲,看都不看司马睿一眼。
! W- [/ }0 p7 k2 v7 u “三弟。”司马绍的声音有些急了。
% w3 _+ g; S$ \. T0 Z4 ^) ?# } 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周围的官员,最后将视线投向了神色阴鸷的王敦。
! b1 B% d" y3 P. A! V$ T “王将军,”他朝着王敦拜伏下去,睫毛低垂,没有人知道,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停伫在哥哥脚上:“司马冲冒犯了,还请将军恕罪。”7 z& F: I9 j. f&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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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围猎便以司马冲这一拜告终。王敦虽然没有再发难,司马睿回到宫里,却还是大病一场。
% l, {$ D$ x5 z' b 太医王雪坤是傍晚被宣进的宫,才到寝宫门前,便听里头“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摔了什么东西。
; i& e5 V0 o' s7 u, }4 K# } 待进到殿内,只见两个宫女跪在司马睿榻前,噤若寒蝉地收拾了地下的瓷片,匆匆去了。司马睿歪在枕上,脸色煞白,满脸虚汗,手和嘴唇都在打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司马绍、司马冲双双跪在他跟前,两人身上穿的仍是早上那身衣裳,显然从围场一回来,就在这里跪着了。
+ M0 x1 y6 E2 D8 \ b 王雪坤见此情形,连忙五体投地,拜倒通禀。司马睿却像是昏死过去了,没有一点回应,倒是司马绍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免去虚礼,诊脉要紧。王雪坤这次膝行着爬到司马睿榻前,挽起袖管,去帮他切脉。哪知指头还没搭上他的手腕,司马睿却从床上弹了起来,哑着嗓子怒骂:“滚出去!”% U' _8 Q' @* l, q& p
王雪坤吓得就要谢罪,司马睿却又跌回了床上,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口中却还喃喃不已:“一个莽撞冒失,一个自作聪明。私底下龌龊也就罢了,还要在那么多人跟前现眼……你们以为天下人都是瞎的?别人看不出来,我会看不出来吗?……你们……你们……”他垂在床沿的手抖个不住,食指伸得僵直,不知想要指谁:“你一夜起池台,挑的是什么日子?……我三番两次替你议婚,你一拖再拖,为的又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立你为储,当真是为了你的相貌?!……”
0 Y7 `; U8 p+ |" }8 K5 a# M( z- R 王雪坤听到这里,虽然不甚明白,也猜到最后这两句,定是在骂司马绍了。他一个官小职卑的太医,突然撞见了皇帝的家务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低了个头,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 k! W' Y" o$ u- n5 ~- t
这样一来,目光便扫到地上的一双手,王雪坤看那衣袖的颜色,知道是司马冲的,只见那双手撑在地下,莹白的指头死死地抠着坚硬的青砖,因为太过用力,筋脉都从白皙的皮肤底下凸现了出来,司马睿骂一句,那只手便多用一分力,到了最后,指尖都磨破了,殷红的鲜血从裂开的指甲缝里慢慢渗出。
; j0 `) d& e9 Z Q C 王雪坤看得触目惊心,却听司马睿一阵急喘:“下作至此,还活着干嘛?!”接着又像是抓了什么东西扔出,只听“叮”地一声,那东西摔到地上,王雪坤偷眼瞥去,只见是一个寿山石的镇纸,一角已经沾到了血,又有血点子“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下。
, n. W) X+ k3 O! b t I. h 王雪坤到底是医生,本能地抬眼,但见司马绍标枪一般跪在那里,额角已是一片鲜红,血水还在不断外涌,面色惨白,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倒是司马冲当下便哭了出来,整个人伏在地上,不住地用头撞地。3 g8 W8 z$ Z( }5 B( d
再看榻上的司马睿,面如金纸,已然气厥。王雪坤再也顾不得别的,忙去掐他的人中,又以金针刺穴,忙碌了半天,司马睿才缓过口气,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 u- J3 O& y- a9 a 这时外面已经变了天,闷雷滚过,呼呼的风声便挟着雨点砸落下来。司马睿仿佛也听到了,嘴唇掀动,王雪坤凑近去听,才知道他在说:“绍,跪到院子里去。”王雪坤百般为难,却也不得不把话传给司马绍。司马绍朝父亲深深一拜,膝行着向外挪去,司马冲刚要跟上。王雪坤却叫住了他:“三世子,皇上叫您留下。”
0 K7 u. y' A& k9 h5 O7 T 这一晚,王雪坤把脉、开方、煎汤熬药,直忙到深夜。雨已不知下了多久,司马冲也一直跪在榻前,开始还听到他小声的呜咽,到了后来便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电闪雷鸣之际,他的背脊才会突然抖动一下,仿佛外头那场豪雨,就淋在他的身上。- G: v* t5 b7 i* L# [$ Q
王雪坤哪怕是个榆木脑袋,到了这个时候,也看出了两兄弟的瓜葛。这天的围猎王雪坤也去了,当时见司马绍替司马冲解围,他并不觉得什么,这时回想,才觉出司马绍搭着弟弟肩膀的样子,确实有些暧昧。当时男风盛行,文人士子,多半沾染了断袖之癖,不少人还在家里养着娈童,可兄弟血亲,怎么说都是人伦大忌,更何况又是在帝王之家。王雪坤想到这里,不禁替二人捏了一把冷汗。
$ b2 k& o! m0 c; b) F1 E 直到二更天,司马睿的病势才渐渐缓和下来,呼吸均匀了,脸上也有了人色,王雪坤见他睡得熟了,犹豫了半天,轻轻地推了推司马冲:“三世子。”$ B2 D% N4 L/ d# D9 c, W
见他没有动静,又推了几下,司马冲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王雪坤看他一双眼睛已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也是一阵心惊,忙挪开了眼:“世子那伤不包裹一下,恐怕不好。但是……”他看了看榻上的司马睿,一脸为难。
) b; U2 y3 v! c( U- R “我明白。”司马冲点点头:“把药给我吧,若是父皇责问,一切有我。王太医,”他接过药来,眼里仍噙着泪,嘴角却略略一弯:“谢谢您。”
# p" ]8 [4 B8 K: z3 P! a1 y 王雪坤苦笑摇头,他看着司马冲一手抱药,一手撑地,颤微微地站了起来。司马冲跪了一天,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却硬是咬着牙,挪到了门前。王雪坤这才想起来,外头还在下雨,忙拿了把伞,追上去:“三世子。”
. n9 N) ?7 ]+ c% n: s5 r 司马冲却笑了一笑:“绍在淋雨,我怎么能撑伞?”说罢,一掀帘栊,踏入了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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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没有灯火,司马冲又是从明处走往暗处,刚一出来,只觉得掉进了墨缸一般,天上的雨不住地往下浇,身上霎时就湿了,他忙把药裹在怀里,贴心捂着。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看见庭院中间跪了个人,腰板挺得笔直。他朝着那人走过去,袍摆沾了水,走起路来哗哗作响,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便低低地叫了一声:“冲。”; s8 g( K/ w, u+ a- b
司马冲眼眶一热,走到哥哥跟前,面对面地跪下了,伸出手来,捧住司马绍的脸,察看他的伤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伤口极深,勒断了眉尾,被雨水冲了大半夜,竟还有血水缓缓渗出。
* b/ P( U6 `* i. A9 W4 g “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Z- i- r w- f$ C3 F/ [. x: |
司马冲心里难过,咬着牙点了点头,默默从怀里取出了伤药绷带,帮司马绍缠裹。司马绍便也由着他摆布,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等他都忙定了,这才伸出手来,扶着他的肩:“这样跪着,倒像是拜堂了,你帮我戴盖头吗?”
, Z; n* p& T# H( W" [ 司马冲却笑不出,望着哥哥,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c0 v; `5 l n$ l6 K! A$ r$ Q
司马绍便把他搂到怀里,哄孩子一样地抱着:“这些年来,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知道,这样也好,真抖出来,也就没什么了。他打也打过了,气也出过了,我们总是他的儿子。”4 d- u& E# H; Y+ W
“不,你知道没那么容易的,你不是这样想的。”5 b% l$ d) U7 z1 ~8 k5 w
司马绍愣了愣,缓缓地叹了口气:“是,我不这样想。”
8 P2 m3 h3 b- V, F4 R1 | 司马冲把脸贴在他胸前,一声不吭。司马绍抚着他的背脊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冲,你不会后悔,对吧?”5 C& v0 P- z4 c( \9 W# v& H
司马冲拼命摇头,他便笑了,把弟弟揽得更紧,半晌问:“冲,你那一箭是真想射死王敦?”
# m" I4 K- e" ]( a1 r “是,可惜我的箭不准。”/ C# S) ^: P. q( [- R' L5 ~/ h
“他是不是……”司马绍顿住了,然而司马冲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是的。”接着便收紧了环在司马绍背上的手臂,以这样的方式阻止哥哥再问下去。
3 E+ J' |7 A8 ^% t$ m$ w “冲,你想过吗,这一箭要是射准了,会怎么样?”
0 ^* O; L5 V; Q) l' E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祸害。”' K, J+ r! x5 ]1 }+ `, u
“是,”司马绍冷哼一声,“我跟他早晚有一番较量。但不是现在,父皇刚刚登基,朝中尚不稳固,北边的胡人又在虎视眈眈,缺不得这样一员猛将。幸而你这一箭射得偏了。”: S. S5 S- ? d# N. S+ S
司马冲知道他说得都在理,心中却有些失落,低低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以大局为重啊。”
2 i/ b$ q( S9 ]+ b2 [# R) c “冲……”司马绍像是要辩解,司马冲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并不吻他,只是凑得极近,用极低的声音道:“绍,我很开心……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了拒过婚,爹扔镇纸来的时候,你帮我挡着……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们见不得光,只有今天,我们当着爹的面,跪在一起。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们是在一起了。绍,我们这样算拜过双亲了吧?你愿不愿意……”他抓着哥哥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3 m2 V ~: _( S! m5 @
“我们来拜天地。”司马绍回握住他的手。; Z1 g% m( D: N/ t- n
天那么黑,他们也不知道拜对了方向没有,其实,全都是错的吧,哪有人牵着手拜天地的,哪有人淋着大雨,在黑夜里拜天地?哪有男人跟男人拜?哪有哥哥跟弟弟拜?这样逆了伦常的誓约,天理难容。可他们跪拜得那样虔诚,手指牢牢地扣在一起,仿佛这一生一世都不打算分开。" O r" w/ r8 A% j& d- r/ G9 m
等他们双双直起身来,司马冲抱住了哥哥,把下巴颏搁在哥哥的头上。司马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只觉得他的双臂箍着自己,仿佛要用瘦削的身体帮自己把漫天的冷雨统统都遮住:“绍,我死都可以了……”
) I2 }1 [( A2 N$ V 司马绍要去推他,他更紧地拥住他:“让我抱抱你,总是你在抱我,你在护着我……今晚换我来抱你。”) P8 d4 _* _& w- e2 m
“好,”司马绍不挣扎了,干脆环住他的背:“但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 Q7 S! y/ d8 N8 b- @9 ~4 q u" `4 } 司马冲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司马绍轻轻地摇晃起来,就像司马绍小时候对他做的那样。
, R' C3 ^7 S X$ `" K 司马绍无奈地笑了。雨还在哗哗下着,单调的声音听得久了,眼皮也沉重起来,司马冲的胸怀又是那么温暖,司马绍生平头一次在弟弟的怀里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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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0 | U( w! S+ Y' f( Z 那天晚上,司马冲没有合过眼,却也不觉得累,反而恨这夜不够长,更鼓一响便肉跳心惊,不由跟哥哥靠得更紧。到了四更天后,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一柄大伞撑开在头上。( s" e: p# A/ I# c; n- n
“三世子,皇上醒了。”$ v3 N8 |5 C/ b- D+ C8 x
司马冲点点头:“知道了,王太医。”) ]$ e/ H- z, b6 H% d( J. \3 r
他轻轻地放开了手,让司马绍睡倒下来。王雪坤见他那痴痴的神情,叹了一声,把伞支在地上,替司马绍挡住了雨。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谢谢。”2 N6 R4 }+ T3 c5 S7 w: t! Y# ]3 \
王雪坤摆了摆手,引着司马冲回到了寝宫,司马睿果然醒了,见儿子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先是横眉立目,继而长叹:“你们想气死我吗?”0 q9 Q/ ~7 s" l. U
司马冲“咚”地跪倒,咬紧了嘴唇:“您尽可放心,我和绍……再也不会了。”
( b* g! i3 F& \: L% Z 这一年五月初十,大将军王敦终于离开建康,赴武昌就任。再过了十天,司马睿下诏,立长子司马绍为太子,并为他赐婚,选聘颍川庾氏女庾文君为太子妃。一时之间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建康城也跟着披红结彩,热闹了半个月。
) t9 q3 C' V( Q) z8 a( {" L. o' M8 w 这些热闹,司马冲却只是耳闻,五月初六一清早,他便着冒雨悄悄去了吴兴,随行的只有内侍言艺一人,司马睿甚至不准他跟母亲石婕妤告别。其实,即使司马睿恩准,司马冲只怕也无法跟母亲交待,他该怎么说呢?他要自我放逐,为了让王敦死心,为了让司马绍登上太子之位,为了让这个他爱到刻骨的男人跟别人成亲。有些事情,即使狠了心去做,却也是说不出口的,那些字个个都长了刺,说一遍就是死一次。: E9 t* h. [; O2 X$ O
所以初到吴兴那几日,司马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诸事不理,只是看书,渐渐地却觉得那些诗句,一句一句都意有所指,于是他书都不敢看了,整天闷闷地坐着,原本润泽的脸庞眼看着清减了下去。言艺在一边瞧了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 W$ U3 Q0 o _4 C4 w2 [ 到了五月末,司马绍已经完婚几日,言艺才硬着头皮把这事告诉了他。当时司马冲正在擦拭那支玉笛,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言艺偷眼看他,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确实是干的,只是目光有一点呆滞。3 K' q* S: c: R, c, _; D- k
言艺搜索了半天枯肠,才挖出一句话来:“世子,您要自己保重。”6 {, x8 n( r2 F4 U
被他这么一说,司马冲的眼眶倒有些红了,却也还是没落泪,只是摇头:“我明白,你下去吧。”( F* R8 m8 ~" |8 m
言艺以为他要独自大哭一场,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手还没离门板,却听里头极委屈的一声,他心头一凛,只当是呜咽,仔细再听,居然是笛音。
' i3 `5 u) W5 U2 m2 C 言艺虽然跟了司马冲多年,却不通声律,也不晓得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个调子闻所未闻,听了一会儿,脊背上一阵阵发冷,竟是剜心挖肺般难受。他顺着那门板渐渐滑坐在地上,老泪一滴滴垂在衣襟上,半晌终于掩住了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了。
9 b) c# o" y3 T! Z. F$ r: y- q9 {, l 司马冲在吴兴一住就是大半年,眼见着枝头的花儿落了,结成了果,到了后来,果子都落完了,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冬天都快来了,他也没有回建康的意思。言艺知道今年的除夕,只有他们俩了,便早早备足了年货,又重金请了名厨,拿捏着司马冲的喜好,置下了一桌子家宴。
6 [/ k" a1 g! H6 P* q 到了年三十夜,主仆二人临窗而坐,对酌赏雪,倒也别致,却听远处花炮声声,司马冲捏着那酒盏,唇边漾起一丝浅笑。到了吴兴之后,言艺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颜,便问:“这酒不错吧?”1 V9 c9 T5 k- y# W7 |. [
司马冲宛如被人从梦里惊醒,微微一愕,笑容也从唇边褪去:“嗯,这酒不错。”他转了转酒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小时候,他偷偷在后花园里,为我放过花炮。后来被父皇知道,狠狠罚了一通……”
% R$ w5 U2 Y: ~. y' |. x 言艺见司马冲蹙紧了眉峰,眼睛里却映着酒色,情思潋潋,不禁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司马冲人在吴兴,那颗心只怕已飞回了建康的深宫,只是他想的那个人,可也记着他么?& Q- u7 a1 Z0 p8 a: q
正无语间,却听外头有人叩门。司马冲在吴兴深居简出,从不跟人来往,这年三十夜的,会是谁来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司马冲手里一滑,酒盏跌在地下,摔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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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艺见酒盏打了,便要去收拾,司马冲摇摇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门板。言艺懂他的意思,便去开门,门栓刚抽掉,外头的人已挟着风雪扑了进来,整个人伏在言艺身上,嘴里还在醉醺醺地大呼小叫:“司马冲,你叫我好找!”
* h0 H% h# u- A) a; Q 司马冲听到那声音,目光一黯,神情却轻松了起来:“郭璞?你怎么会来?”
+ v) S% `0 a, v8 E9 |. Z: B3 c, O “三世子,新春大吉。”不等郭璞开口,门外跟进个极秀丽的童仆,未语先笑,正是那四儿,他一边帮着言艺扶住了郭璞,一边道:“我家老爷昨日起了一卦,卜到您在东方,当时就拽着我上了车,说是一直往东,见门首植着三株白梅的人家便问,定然找得到您。”0 A, ]2 V, j: i" t1 F* M
郭璞被他们扶到桌边,冲着司马冲嘿嘿一乐:“如何?果然被我找到了。你好啊,怎么突然就跑得没影了?石婕妤只当你被司马绍害死了呢。”4 k+ j- _: @" K) W9 b) |. J; J% [% c
司马冲听到他提到哥哥,睫毛一垂:“你不是什么都能算么?问我做什么。”2 `5 y; c' E4 [5 S4 L2 w
郭璞听了哈哈大笑,他路上已经喝过酒了,此时招呼四儿、言艺四人聚了一桌,继续推杯换盏。到了后半宵,郭璞越喝越显精神,可四儿到底年幼,言艺又上了岁数,两人渐渐支撑不住,司马冲便放他们去睡了。" S5 }: B& R1 m5 l$ N; G
此时外头落雪沙沙,屋里灯花低垂,“啪”地一声爆开了,司马冲拔下簪子,挑着那灯花淡淡地问:“你到底怎么寻过来的?”2 Y' d4 ^" N& k5 q( p" C1 r7 |5 C
郭璞对着酒盏并不看他:“你不知道我卦术独步天下吗?”6 L* `7 M& p- d
“这话还是留给旁人吧。”# U8 @! G; p( `6 H/ [3 D) D
“哈哈,瞒不过你。”郭璞点头,“我派人寻了半年,打听清楚,这才来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8 x9 F5 l- T/ H& m! j 司马冲听了这话,仍低着头:“有人托你这么做吗?”" w2 A: C% d% P( n: R w
“谁?”郭璞假意筛酒,拿袖子挡住了脸。8 e% M- G( w* t8 F4 x$ M3 d/ z: q, }+ Q) R
司马冲一把按下他的胳膊,直视他的眼睛:“郭璞。”
1 u9 v* O/ V' T$ x. `4 |$ d$ o' _( W “好吧,”郭璞叹了口气,“是王敦。”
! l( O4 k4 o0 w4 {5 d 听到那两个字,司马冲也是一怔。郭璞这才意识到,司马冲猜的只怕是另一个人,便问:“你当是谁?”& q. x0 i ?2 _7 s, t3 |( e" |2 w
司马冲摇头:“他找我做什么?”
( R: }. l) M6 i. S! y 郭璞含了口酒,眯眼望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你真不知道吗?他可一直惦念着你,这半年他派人把江南一带都跑遍了,连北面都差人寻过了,总算打听出你的下落。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来看你,你定然不见的,这才托我前来。”1 E* Y6 ?- J- h- g
见司马冲皱着眉一声不吭,郭璞又道:“他此番找你,只想知道你过得怎样,人可安好,并无他图。王敦说了,那日围猎是他莽撞,他并未料到,你竟有那样的胆色,过去看低了你,受那一箭也是该的,往后……”
2 j8 ], m; F$ i7 g. E+ [. N 司马冲一摆手,阻住了郭璞的话头:“如今太子已定。不管王敦怎么想的,都没‘以后’了。”
Z; S# K+ e B: K# O" ` “这可未必,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大哥成亲不足三个月,就纳了个绝色,把正经的太子妃晾在一边。皇上为他聘庾文君,本是想借颍川庾氏对付琅琊王氏,这下可好,我看啊,他先把颍川庾氏给得罪了……”* |! K1 J+ w+ C* l0 A* W
这番话,司马冲听得似懂非懂,一颗心全扑在“绝色”两个字上头,耳边嗡嗡乱响,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纳了谁?”
& ^, o* a/ X9 c8 p' A “宋褘啊,极标致的女子,一管笛子更是清音妙绝,称冠天下。”
6 i: L3 x2 l% `, U+ M( _ 司马冲听到这里,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只觉热辣辣的液体不断从眼底涌出,忙假借醉酒伏在桌上。郭璞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司马绍也是少年心性,过不得美色这关。眼下他虽是太子,将来的事情也未可知。王敦的意思,是想请你去武昌,那里虽比不得建康繁华,总好过吴兴小城。王敦说了,当日他害你失宠于皇上,这是他欠了你的,迟早会帮你找回。”. b4 c% W" [0 Q" F8 F4 Y
见司马冲一声不响,郭璞便去推他:“你说呢?”' [2 x3 U7 b7 p# Q, l6 y
司马冲还是伏在那里,郭璞一时兴起,扳起他的头来,顿时吓了一跳:“你……”* ^0 v5 g+ c, b8 |9 w- K, y
司马冲急忙掩住了脸,闷声笑道:“我醉了。”3 {. n5 A0 {% v3 W) s% S- t
郭璞呆了半晌,跟着点头:“我也醉了。”+ J+ F& c: l6 A" Q0 D
次日清晨,司马冲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了,便命言艺收拾行囊。言艺看他脸色惨白,眼圈红得怕人,便也不敢多问。差不多拾掇整齐了,郭璞也起来了,见主仆二人这个样子,笑了问:“决定去武昌了?”0 p. |2 j7 Z4 B8 o( Y
“不。”司马冲摇头:“我跟你走,回建康。”$ ?# ]( E1 b, V; R: c4 B+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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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H/ B/ C% @8 C 从吴兴到建康,不过两日的行程。司马冲望着车帘外头纷飞的雪片儿,却觉得这条路长得很,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直道进了城门,朱雀桥已然在望,心头仍是恍恍惚惚的。
: T& Y3 R8 A6 C! G# p 当日走的时候,他在父亲榻前发过重誓,跟司马绍割断情丝,从此只是兄弟,再无其他。为了让自己放得下,也为了让哥哥放得下,他才躲到了吴兴。他曾以为这一生他都不会再去见哥哥了,他曾以为就算那样,哥哥也不会忘了他,他和他隔开的只是人,至于心,那个雨夜,他许给了他,他也许给了他……# G0 A# ^$ q6 H. P2 H
而今想来,恍然若梦。
* c$ Z5 q! ~7 j$ D 不过半年,哥哥已纳绝色,而他呢,也急急赶回了建康。可是,为什么呢?回去又能如何?他要什么呢?他算什么呢?司马冲自己也没有答案。
. M: D! h6 }0 X% I5 U 郭璞把司马冲一路送到宫门外头。司马冲下车的时候,郭璞拽住了他的袖子:“若是……若是……”他叹了口气:“武昌那边总是等着你的。”
8 h$ R& r1 g/ v4 @0 g 司马冲看着他,这一次竟没有断然回绝。1 y" y$ n; w( x/ j7 M# j
司马冲回来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深宫,司马睿即刻宣他觐见,到了此时,司马冲反而镇定下来,回都回来了,父亲再要说什么,他也不怕了。没有想到,司马睿见了他,并没有一句责骂的话,只问了问他在吴兴的起居,末了忽然话锋一转:“而今他做了太子,已搬去东宫。”
, d" I' u( T) K+ _4 i: { 这话来得突兀,司马冲脸色陡变。司马睿却似全未知觉:“起初我也怕他不安心,住不长久,颇费了些心思,想帮他再选几个女子,不料他已纳了宋褘,自打她入了东宫,他可算是收了心了。”9 D$ U# h. y, ]& f
“你──”司马冲虽垂着头,也感觉得到父亲的视线:“也是乐见其成吧。”
. t$ ]+ w5 M% X6 L6 Y* s0 E* M 司马冲伏下身去,一个“是”字如鲠在喉,怎么都吐不出来。* b. `, P- I$ m0 c% { ]) M2 P+ f
司马睿长叹一声:“这些年,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有六个儿子,底下三个却还年幼,裒儿又死了,能指望的也就是你和他两个。如今他做了太子,也渐渐安分下来。冲儿,你呢?”" k! F9 C E: R/ ^
司马冲咬紧了嘴唇,半晌低低地道:“我答应过您的,一定会做到。”
+ b3 J/ s8 \2 J" h& Y/ _; _+ l 司马睿点点头:“这就好。这半年你都在吴兴,恐怕还不知道,东海王的世子失踪了,多半已死于乱军,眼看东海一脉就要断绝,我打算将你过继给东海王,他的封地原在毗陵,我再拨出下邳、兰陵两处,一并作你的封地。你看如何?”5 F+ l+ v2 I( b& A/ T( D
司马冲明白,父亲这是在赶自己走了,纵然哥哥已纳宋褘,纵然自己早下毒誓,父亲终究还不放心,这一次他要将自己发配得更远,甚至要将自己逐出家门。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皇子了,他被过继给了东海王──一个死人,他和司马绍的关系又远了一层。
z# c8 d' t6 M8 j 想到这里,司马冲不禁笑了出来。从他明白自己爱上亲生哥哥的那一天起,他常常会想,假若绍不是他的亲哥哥那该多好,假如他们不用叫同一个男人父亲,那该多好,那样他和绍便算不得乱伦,算不得血亲相奸了吧。
1 r. j$ e$ z4 B+ A- ~ 司马冲总以为,那一切只是他的痴想,他从未料到,有一天,他跟绍真的不再是兄弟了,他更料不到,这一天来临时,他会这样舍不得。眼下,他跟他剩下的是不是只有兄弟之谊了呢?可是,就连这都保不住了。
W. j0 g. i! q/ p 司马冲直起腰来,望着那已不是他父亲的男人:“我明白了。但是,”他站起身来,“我不会离开建康,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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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R$ ~7 D1 K ]2 S$ o) f 那日之后,司马冲便搬出了宫门,郭璞帮他在城南觅了个清静的院落,他便顶着东海世子的头衔,过起了散仙般的日子。他原本就是清谈场上的熟客,这次回去,愈加的放浪行骸,整日跟那群文人饮酒啸聚。众人只道他得罪了王敦,故而被黜,只有郭璞隐约猜到一些,三番四次地劝他去武昌,他却不响。
# x: |' `. X0 L1 h$ x 司马绍自从当了太子,就深居简出起来,司马冲又不太回宫,即使是看母亲,也是坐一坐便走,结果,他回到建康将近一年,兄弟两个竟是连一面都没见过。+ f( {$ I! z+ n% ^, _2 s6 s
起初,司马冲确实是有意避开哥哥,渐渐的便明白过来,回避着见面的并不是他一个人。想到这里,心口就像油煎一样,不喝醉了连睡都睡不着。到了后来,连酒也不管用了,但凡能让他想起司马绍的那些东西,他都觉着害怕,司马绍送他的画儿、小玩意,他都让言艺收了起来,可那支玉笛却放不下,一旦摘掉,就好像掉了魂,到底还是系在腰间,终日不离。# Q0 T% x4 V# g( x2 g
转眼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这一日郭璞趁着天气晴好,雇下一只舟子,邀了建康城里一班名士,沿着秦淮河,一路荡去。司马冲也在舟上,他饮过几杯,薄有醉意,郭璞家的四儿见了,挪到他旁边,轻声道:“世子倦了吧,靠着我盹一会儿。”看司马冲不肯,他又笑了:“我跟您背靠背坐,这总好了吧。”
* {# i# u% r9 s' D) M1 P2 b 他这么说,司马冲实在不好推拒,当真跟四儿脊梁贴着脊梁坐了下来。这一坐下,酒意便有些上涌,恰巧河面吹过阵清风,司马冲顿觉身子轻飘飘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如生双翼,心情也跟着畅快了起来。1 y) d& g: C6 }2 j# [
正在此时,便听船上有人叫:“看!那不是太子绍么!”
- D4 P, @: m2 g2 Q! i. e1 q: L0 P 司马冲心中一凛,举目望去,但见前方的河面上驶来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舫中摆开了盛宴,主席上,一个白衣女子正依着司马绍,言笑晏晏。司马冲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此时隔着脉脉河水望过去,但觉那人益发地英挺了,一双明眸,深湛如海,几乎能让人窒息,只是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那白衣美人。
$ n4 Y( w& {6 ~8 _2 m5 O “哦!那就是宋褘吧?果然绝色!”另一人盯着那女子,几乎滴下口水:“难怪太子这么宠她,看那脸蛋、看那丰姿……啧、啧……。对了,这宋褘吹笛可是一绝。”那人说着,转过身来,那手肘撞了司马冲一下,“不知你跟她比,谁高谁下?”
, j4 x3 T- K/ ~# p* ]$ F 司马冲正对着船上的司马绍发愣,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郭璞连忙接过话头,帮他圆场:“宋褘吹笛自然是好的,不过呢……”他眯起眼来,嘿嘿一乐:“太子大概更爱她品箫吧。”: U3 X9 x4 f7 j# e. ?
此言一出,船上顿时笑翻了天。司马冲的脸色却更加白了,他紧咬住嘴唇,突然长身起立,走到船夫面前:“把船靠过去!”
5 Q- e% q- ^1 @" d7 X/ ~( f. v 船家几乎傻在那里,这一船的文人,虽说官职都不太小,可司马绍是太子,冲撞了他,可是了不得罪名,想到这里,他握着撑杆,怎么都不敢动了。众人也纷纷安静下来,郭璞上前搭住司马冲的肩膀:“这是怎么了?没喝几杯就醉了吗?”
/ x% z3 ^( o+ r% L; m4 Y$ o 司马冲冷笑:“你们不是要知道我跟她谁高谁下么?我这就去跟她比一比。”' I7 F4 E, V \* S* W
这班名士多是落拓不羁,又爱热闹的,一听司马冲要去跟宋美人比吹笛,登时欢声四起,有人当时便取出重金,要船家把舟子靠上前去,船家看来那些金银,眼热起来,禁不住众人的撺掇,当真划着小舟,朝画舫疾行而去。
$ H5 ~2 ]% X* g- f 再说那画舫上头,德容正在司马绍身旁伺候,忽见一叶轻舟靠了过来,他眼尖,一眼便看出舟头立的少年正是司马冲,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唤司马绍:“太子,东海世子来了!”
7 ^6 B" ?9 [5 z# y5 {# P! Q+ M 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
& R5 {6 e2 z( M2 K& n5 M! h 断笛 20
. c3 Y; x$ Z# l; w" T# ? 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自从雨夜一别,他们再没见过,掐指算来,竟有一年多了,乍然相见,两人都有些茫然,似乎这样眼对眼反而不认得对方了,又好像要从对方眼里寻出那一夜的明证。
% B& \" q+ N- e h4 D 被哥哥那样望着,司马冲满怀的愤懑,都化作了酸柔的委屈,他本有三分的醉意,此时被情潮一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木在了那里。船家搭好了跳板,他也丝毫不知,还是郭璞自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把:“快去吧。”
! k$ \# T5 N# x# A 德容也从画舫下来,拜倒在他跟前:“世子,太子请您上船。”见他还是不动,压低了声音:“大伙都看着呢。”
/ f. t9 d& c' N; w. [4 z( T 司马冲这才点了点头,撩起袍摆,跟着德容朝画舫走去,他常年跟人在秦淮河上纵酒的,也不是走一次走这跳板了,却觉得今天的跳板晃荡得格外厉害,仿佛是棉花做的,叫人着不到力,板下的河水被日头晒着,金光耀目,逼得他几乎落泪。3 S8 o+ {& t0 O( c
德容看他神色不对,身子摇晃,连忙搀住了他。. I, M$ [" W, s* c
画舫上的宋褘仿佛也发现司马冲的异样,轻轻惊叫,河面上正吹南风,把她的问话全带进了司马冲耳中。
. B2 ~0 o$ l+ Q# e6 q) I5 V 只听她问:“这位是?”& Z) I/ R: q, x1 Q. {6 X$ V0 b
司马绍顿了顿才答:“东海世子,我的堂弟,算远亲了。”
[* F2 a0 q# u5 \+ } 司马冲听到那个“远”字,脑袋里嗡地一响,猛然推开德容,大步跨上画舫。
4 }: I+ m: |8 z; p" U 宋褘正倚着司马绍说话,忽见那醉醺醺的世子朝自己径直而来,她本能地要躲,却来不及了,“啪”地一下,被司马冲攥住了手腕。. R8 b* Q' e0 X" m. V2 m" M5 `* r
“你曾说过,不管我要什么,都会给我……你,还记得吗?”
! D6 T1 I2 i8 L# m 司马冲拉着宋褘,一双眼睛却紧盯在司马绍脸上。可司马绍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往事历历,司马冲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其实,他只要绍说一个“是”字,哪怕连个“是”都没有,只要他抬起头,只要他肯看自己一眼,他就会像那个雨夜一样,为他死也甘心,什么都可以放下。可司马绍没有抬头。) Y- F; ^7 o/ t, C+ T" m; W2 w" b
司马冲笑起来,他这是在笑自己,他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也知道自己这是疯了,不成体统,可心里头痛得仿佛长出了牙齿,啃得他避闪不及,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 L- m3 ?& K+ y) @1 d' b
“她,”他拽过宋褘,这是他最不想要的一根稻草,可如今也只好死死攥着:“如今我要你割爱,你肯是不肯?”0 A3 t' t4 Z$ E5 _8 f: K- l$ a
“宋褘又不是一件东西,她也是个人。”司马绍眉梢一扬:“当然,她要是愿意,我不拦她。”说着,他转向宋褘:“你大概还不知道,东海世子雅好音律,笛子吹得极好。你干脆跟他比上一比,若是他赢了你,你就随了他去吧。”
, w$ `- ~' |7 L( @) r 宋褘听他那么说,双膝一颤,跪倒在他面前:“贱妾不敢。”
+ Z; [3 i- _4 n3 d' j7 ~5 s3 Q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可以就可以,”他伸出手来,扶起宋褘:“把你的笛子拿出来吧。”7 _1 W5 p3 E% z$ l0 E
宋褘拭了拭眼角,对着司马绍、司马冲各拜了一拜,回身取过个锦绣包裹,一层一层小心地解开,解到最后,才露出一支翠汪汪、绿油油的碧玉笛来。. Y- Y. Y1 W$ e* c" q9 O0 g
再说那轻舟上的名士,一个个直着脖子正看这美人之争,见了那玉笛,登时轰然叫好。
& l6 r) ?: k5 u9 |, a u 跟众人一样,司马冲也紧盯着那支笛子,只是他看的既不是玉料,也不是做工,而是那笛子端头篆的“褘”字,虽然不是同一个字,可那银钩铁划,再熟悉不过。& Y! `3 q# J+ a
“贱妾献丑。”宋褘说着,玉指轻抬,将笛子送到口边,朱唇微启,一声清音直上九霄。/ \2 w. C# y: I1 e
司马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初学了笛子,就跑到哥哥那里去献技。司马绍笑他吹的不好,他便哭了,于是哥哥把自己抱到膝上,柔柔地圈在怀里:“好了,别哭了。不管你吹得多难听,我都喜欢。一辈子都听你吹,一辈子只听你吹。相信哥哥,来,拉勾。”% R6 g* p7 O8 w4 N$ L0 [
司马冲记得自己犹豫了很久,却还是伸出小手,跟哥哥的手指勾在一起。) z4 U8 p5 Z8 L0 M1 H7 g# U% B z
再后来,司马绍给他一支玉笛,绍说:“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可是,你忘得掉我吗?”
* |. A7 U" z( @4 p& ?: R 司马冲忘不掉,可是,他呢?他的玉笛不止一支,他可以刻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5 t n- `+ B4 b) p& R, ? 一曲将尽,宋褘秀眉微蹙,妙音破空,裂云而去。( Z8 b: y' n5 K. ?! G; ]. k+ q
秦淮河上鸦雀无声。/ L O7 t5 _; n* Y
“好!”不知谁叫了一声,随即河面沸腾了。9 l' W, _6 B* P3 U6 R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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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g# N/ J8 U8 a! c 郭璞攥着把酒壶,跌跌撞撞也上了画舫,他先冲着宋褘举了举壶:“宋姑娘清音妙乐,冠绝天下!”说着,一把揽住司马冲:“好啦,不用比了。能听到此等仙乐,美人虽失,亦是一桩乐事。”" H D- S U0 N& m# D
司马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忽地,他推开了郭璞,径直上前。宋褘低呼一声,向后跌去,不料司马冲却不是奔她去的。
& m- a) C' k) H: y6 N8 |' @ 只听“呛啷啷”一声响,司马冲抽出了司马绍腰间的佩剑。3 Q) T+ e. C4 H7 ^7 Y2 H- z4 D
司马绍身后站着两个武士,见此情形,拔刀就上。倒是司马绍将手一扬,止住了他们。 U1 o5 @7 i) ^1 X! Z
司马冲又往前跨了一步,俯视着坐椅中的兄长。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这样的距离并不陌生,比这更近的都有过,曾几何时他们融为一体。可这双眼睛却是陌生的,乌黑而且冰冷,司马冲在里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的、惨白惨白。
9 H) I, N2 Z) _) T( D 司马冲怔了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P- Z9 A: [3 Z; W0 ~- m
笑声中,剑光闪过,“叮、叮”脆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 M( l; W1 A( C* L1 u
掷下长剑,司马冲拍手而去,大笑着跃入秦淮河中,郭璞追过去,紧跟着跳了河。小舟上的名士们这才慌了神,推着船家去捞人,等到捞上来,郭璞早昏过去了,司马冲瘫在甲板上,仍是狂笑不止。/ {& A) T) K. F% |
名士们的胡闹,宋褘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没有想到堂堂东海世子竟也是这一路货色,她收拾惊魂,从地上爬起来,伏到司马绍膝头:“太子。”
' H5 b$ n! R9 \6 ?+ e+ o 司马绍却没有一点反应,宋褘仰起脸来,只见他定定地盯着地面,宋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这才看清那是几截莹白的玉管。& S" f8 o t5 d
“咦,这是……?”
: }* Q3 y9 C X( w- O 宋褘下意识地伸手去捡。却被司马绍按住了:“笛子,断了。”6 w6 \" A2 q- e8 T
宋褘听他声音沙哑,正在错愕,却觉着手背上一热,落了滴透明的液体,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当即垂下眼睫,柔柔地依进司马绍怀里,任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发鬓之间。! O. L6 y/ D: ^% U' Q/ N2 h
可这一幕看在司马冲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仰起脸来,哈哈大笑,嗓子已经疼得冒烟,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三月的晴空蓝得眩目,秦淮河水涌过来,一波一波,浮沈动荡,令人晕眩,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1 ]; k7 h0 H, ~) r$ r4 s7 z$ P/ ?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知这是谁家的盛宴,只见壁间燃着荧荧的灯烛,泥金屏风曲折摆开,偌大的厅堂里,铺着水波般的绸缎,处处都是交媾中的人影,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二个、三个人、甚或是一丛人,汗水、喘息、呻吟、尖叫,宛如地狱。
" |6 f6 q. `# S8 {& @" V1 ~ 对于这样的酒池肉林,司马冲早有耳闻,郭璞几次邀他去开心,他却都推脱掉了,喝些酒无妨,行止荒唐些也无妨,可在性事上,他多少有些洁癖,十八年来,他只把自己交给过一个人,也只愿把自己交给一个人。
4 y. s; c0 [7 i' D 趁着没人注意,司马冲扶着矮桌站了起来,却有人爬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你去哪儿?”
3 P) L& Y3 t1 h0 w8 s5 Z# M9 h 司马冲抬头一看,原来是郭璞。1 A3 V: y6 |2 ]9 r( e& ~+ k
“大家都在逍遥,你回去干嘛?”郭璞像是喝多了,笑得癫狂,他贴过脸来:“哈哈,你太清醒了,这可不好。我来帮你一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散剂,倒进酒杯,硬是递到了司马冲唇边。
; d9 R ^2 i' s# k 司马冲知道,郭璞往酒里放的东西叫五石散,不少人都在吃它,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补气,可更多的时候,大家却把它当催情的东西在用。司马冲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厌恶,郭璞却勾住他的肩膀不放:“何必这样苦着自己,你还为他守节不成?”+ j8 Y5 w0 R& D1 g+ z% F6 r6 f5 |* ]$ H
司马冲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郭璞却不理会,一手箍着司马冲,另一手扬了扬,把四儿召了过来:“好好侍候世子。”四儿抿着嘴微微一笑,拿起那放了五石散的酒含到嘴里,抱住司马冲的头,硬是朝他口中哺来。司马冲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虽是喷掉了小半,大半却滑下了肚子。$ A& y1 G. \; u# S/ V6 r
郭璞哈哈大笑,放开了他,司马冲顿时瘫在地上,只觉得周身一阵阵燥热,使不出一点力气。郭璞俯下身,贴着他耳畔道:“你会明白,你也不是非他不可。”说着拽过四儿,推到了司马冲身上。
% ]9 J. x2 Z+ m 司马冲不知郭璞走了没有,他已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四儿软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嘴唇吸着自己的唇,纤细的指头在自己胸膛上摸索。他身上正烫得难受,被四儿微凉的手指碰着,不但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然而四儿的手并不那么安分,很快滑到了他的胯间,身体不可抑制地燥热起来,血液仿佛都在沸腾,他要一个出口,却找不到。 |5 z* R( _ c
“世子,我帮您。”
$ p1 ]- t% q- r 不知什么时候,四儿已褪掉了衣裳,他趴在司马冲身上,轻轻撩开了司马冲的袍摆,抓住那炽热的东西,将它一点一点纳入到自己体内,随即扶住司马冲的肩膀,缓缓地摆起了腰肢。
% \( l* J1 x7 H5 s 司马冲盖住了双眼,脑袋“嗡、嗡”地响成了一片。绞着他的天堂温暖、紧致,吞吐之间,足以致命。) M- t) T9 t8 U0 Y6 O6 k
强烈的刺激和药劲让他发起抖来,他想到了他和绍的初夜,他总以为,这样的感觉只有绍才能给他,然而他错了,这样被握住,这样被搓揉,他就会发软、就会癫狂,哪怕换了个人,哪怕是四儿也是一样。
4 Z5 X4 }# y5 r- m5 }4 \+ E 只是肉欲吗?. Z; a9 g" J9 l' B# Z# @
他和绍之间,也不过如此吧,当时会觉得刻骨铭心,只是因为初尝滋味?只因为年纪太小,见识太浅,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便把对方当了全部,其实也只是泄欲而已?而今,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也许从来就不该开始,他的真心、他的委身,对司马绍而言只是一场荒唐?
7 ?4 t2 t6 w7 G3 S, o: y3 v 然而回忆是甜美的,无法抹去,司马冲记得每一个细节,他们如何缠绕、如何跌宕,如何抵死一般地温存。司马冲想起了哥哥的脸,那沁着汗的额角,拧紧的眉心,因极度的欢愉而咬住的唇,那人压过来,把欲望推进他的身体,挤压冲撞,近乎凶狠……+ G, `0 z6 Y8 p! B% m( T
司马冲想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终于仰着颈项,在四儿的体内达到了高潮。% v6 x6 w' x' a( M* s, K' F1 g4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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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 k2 f3 ~0 L 凡事有了个开头,往后便是顺理成章,司马冲渐渐离不开五石散,日子也越过越颓靡。
" \; r8 ?' h: P( K# R7 F 跟他一样日益颓靡的还有东晋的国事,司马睿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人好像也糊涂起来,司马绍几度进言,他都不理,反而重用大臣刘隗、刁协,想借他们的力量,压制琅琊王氏,可这两个人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只会打草惊蛇。王敦本来就想寻司马睿的错处,这下可有了借口,这年冬天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以诸刘隗、刁协为名,自武昌起兵,一路朝建康进犯。
5 r) ^7 e& e2 L, F* o: z 眼看战报频传,建康城里的那班名士,却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司马冲也是如此,近来他在性事上头越来越随意了,简直是来者不拒。有时午夜梦醒,看着身旁陌生的男女,他也会猛地出一身冷汗,他也会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8 \, f5 k5 N4 k$ W' E, o
但是,这样的拷问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不放浪昏糜,就得抬头振作,可他振作给谁看?国都将破,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活尸。也许那个雨夜,只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那就是:他真可以死了,若是当时就死,也还算得上一种圆满。
3 Y' F" r/ j1 [+ j, Q$ {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从心口直透上来,司马冲赶快抓过衣裳,摸出五石散,塞进嘴里,因为动作太急,粉末都沾到了脸上,可他根本顾不得抹一下,随着燥热而来的是令人昏沈、又叫人发狂的欲念,他抱住身边的人,那人也伸出手来环抱住了他。2 i7 }8 q8 u+ t) s
急切的律动,让身体在酥麻里找到了救赎,可司马冲不敢睁眼,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怕从里头看到自己,这样赤身裸体,满面药粉的自己,已经是欲望的兽,早没了人形吧?如果绍看到他这个样子,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 T) `8 X! o# [" p7 ?% M 司马冲恨着自己,可他又模模糊糊地在想,也许真的该让绍看一看……6 c8 Z" r" G$ }* [6 ^$ y4 D
“世子!世子!”
# s# c6 m0 z# G& \$ L1 U U 司马冲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四儿的声音,司马冲甚至感觉得到四儿正拼命扳着自己的肩膀,但是即将到来的高潮,让他什么都不想理会,他只是趁着药劲,疯狂地跟另一个肉体绞在一起。& t" \* H/ b8 J
“世子!”四儿急得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贴在他耳边低低道:“太子来了……”
( O. W+ p- I7 y. O( J& t: V 司马冲浑身一凛,当即泄了出来。跟他纠缠的那人却还没有攀顶,依然抓着司马冲不放,四儿拿过一壶酒,朝着他兜头淋下:“吃药、吃药,都吃傻了!”说着,一脚踹开那人,把司马冲拖到了一边。
" t: f. K e* m9 }$ V& s! ~8 Y% ? “四儿……你说什么?”不知道是药劲还没过去,还是“太子”两个字听起来太不真实,司马冲还是愣愣的,任由四儿帮自己擦拭身体,穿上衣袍。
N8 W; v% ^ Z) a W “我的世子爷。”四儿捧住司马冲的脸,跟他四目相对:“您听清了:太子就在外头,他说,他来找您。”
3 G7 s4 M0 |* g6 Y5 f2 P9 T 司马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出去,外面刚下过雪,曙色蒙蒙,街面上静得仿佛死过去一样,街角拴着匹栗色骏马,却不见马的主人。司马冲走过去,轻抚马头,那马还认得他,伸出湿润的舌头舔着他的手心,司马冲得了这点热气,才觉出天已是这样冷了,这一年来,他天天吃着五石散,竟连季节更迭都给忘了。
. D- v B1 o; o, ] “冲。”# Y; ^( z1 r( o( b
身后有人叫他,只是一个字,却几乎让他落泪。司马冲不敢转身,垂着眼睫,依旧抚着马头,脚步声渐渐近了,眼角的余光带到一截青色的袍摆,那个人竟又一次站到了他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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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垂着眼睫,紧盯着司马绍的鞋子、袍子的边饰,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喜欢这样的薄底鞋、滚边极简的衣袍,司马冲不禁想起他们在西池的初夜,当时他穿的好像也是一领素色的袍子,连滚边的镶法都是一样的。这样的穿扮也确实适合他,光是扫一眼袍角都会觉得气韵清刚,跟污浊、跟肮脏,都沾不上关系。. M6 Q! j# j, t" h8 |+ E
而自己呢?司马冲撇向自己的袍摆,曾经洁白的丝绢,染上了酒渍,也许还有更污秽的东西……8 J/ d; _" v- t, l5 `
“王敦的先锋已拿下了石头城,”司马绍的声音很急,“他就要攻陷建康了!”
) ? T! I+ T: i “是吗?”司马冲把手握到嘴边,慢慢地呵了口气,:“那又怎么样呢?”
" Z) i! c3 M( C$ l' O+ Y ? “他不会放过你的,我送你出城!”
, j" n% W$ }( H% o, @: X! w 司马冲的睫毛颤了颤,然而到底也没抬起眼来,他收拢衣襟,笑了一声:“我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王敦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过是个人,他真要找我,又怎么样呢?其实,脱掉衣服,大家都是一样的。里头还有人等着我呢,我先去了。”+ |) ]* A$ H( _ G
“冲!”* u- o' k: ?' G/ _+ X0 n
手腕被握住了,熟悉的肤触让心都悬了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就下来了。
& E2 T% U" i% Q 司马冲知道这下完了,他跑不了了,整个人都被哥哥揽进了怀中,司马绍的胸膛那么温暖、心跳那么有力,他跑不了了,也根本不想跑,两年来,日日夜夜,他盼的、等的,痴想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q. |( U. E! @4 Z/ g
他伸出手来,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哪怕你看我一眼,哪怕你托人捎一句话,我都不会这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f; d- M0 O$ s6 P" m6 W2 [+ q
司马绍没有回答,不管司马冲怎么问、怎么哭,他只是紧紧抱着弟弟,抚着弟弟的背脊,轻轻地摇晃着他:“冲……”他这样叫他,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冲……冲……”/ C" d ]& A, r; ]$ {
“我们走吧,”半晌,他托起司马冲的下颌,凝视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再晚就来不及了。” `2 c7 O- h; ~
司马冲点了点头,面对哥哥的眼睛,别说是逃生,就是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拒绝。
8 S) w+ \! t8 a1 R# ] 为了避开王敦的先锋,他们赶去了南门。司马冲靠在哥哥怀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是在做梦,他刚吃过五石散,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司马绍看他眼睛迷离,多少也猜到一些,便用斗篷笼住了他,免得旁人看到。
, b- ?" V7 C1 D7 u 可有一件事,司马绍却还是没有料到,他自己不吃五石散,便不知道,五石散刚刚服下固然是浑身燥热,可等药性过了,身上又会发冷,必须要剧烈运动,或是喝下大量的热酒,才能抵去寒气。可司马冲被他匆匆叫出来,哪里有热酒可喝,渐渐地寒症就发了,缩在他怀中,抖个不停。/ R/ r" p1 T( d3 V( }) ^
司马绍见弟弟抖得实在厉害,简直抱都抱不住了,便也急了,问了他才知道,是要喝热酒发散。恰好路边有家客栈,司马绍便把马交给了伙计,抱着司马冲进了客房,不多时,热酒送也了过来。可司马冲的寒症已经非常重了,跟他说话,没有一点反应,牙关咬得紧紧的,连酒都灌不进去。司马绍赶忙摒退了伙计,又拴上了门板。自己含着热酒,一口一口度到弟弟嘴里。5 Z0 f4 g8 u% r/ J
如此这般,大半壶酒都灌了下去,司马冲才微微睁开了眼皮了,眼神却仍聚不到一起,看着人的时候,便有些媚态。司马绍并不习惯这样的他,直起了身问:“好些了吗?我们这就走吧。”% V( j+ X/ a8 ^' ~$ ]( s" w
谁知司马冲却忽然伸出手来,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耸着胯跟他挨擦。司马绍又是惊愕,又是心疼,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身上仍是冰冷的,那贴过来的身子,不像是求欢,倒像是在跟自己讨一点温暖。司马绍心里一酸,再也不忍拒绝,当下把两人的衣裳都解开了,将弟弟冰冷的身子覆到自己的身下,一边继续把热酒度哺进他嘴里,一边抚着他的背脊。! B S) S7 B5 @1 [! B
这样又喂了几口酒,两个人的气息渐渐都急促了起来。司马冲借着药劲,将两条腿缠到了哥哥腰间,又把蘸了热酒的手指探进后穴,轻送浅插,将自个儿弄得松软润滑。
# V% H$ S9 j7 P2 X 这样的弟弟,是司马绍从未见过的,他说不出欢喜还是厌恶,然而下体却火辣辣地涨痛了起来,他按住司马冲的肩膀,近乎凶暴地将自己捅入,身下的人蹙紧了眉峰,接着便大声地呻吟了起来。司马绍被他激地差点射出,连忙紧紧地抱住了司马冲,一边狠狠干他,一边却落下泪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4 a4 ~% ]: N+ G! ~: e4 f5 ~, D
司马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欢喜、一阵痛苦,这话听进耳里,也是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可眼泪也止不住,顺着眼角直滚到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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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收拾了云雨,日头早就破云而出,司马冲的身子也暖了回来。司马绍自己穿好衣裳,又像过去那样,把司马冲抱到膝头,替他一件件地穿戴起来。司马冲舍不得放开哥哥,才穿好一个袖子,就又揽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一松手,哥哥就要跑了,再不回来了。
7 @+ ~+ i, r5 H, J* W2 ? 司马绍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由他腻着自己,一边帮他系着衣带,一边道:“以后别吃五石散了,酒也要少喝,别什么人都理……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爱惜。”7 J: F: E0 K1 {9 h5 v: o
他说一条,司马冲就漫应一声,应得多了,司马绍不禁拍他:“你到底有没有听?”' B1 \5 t+ A' p, N
“不知道……”司马冲说起话来,仍有些鼻音,可见药劲还没过完:“不过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是你说的。”
; H& b* ~. o( q/ H- b; C 司马绍被他说得心里发软,便抱住了他。司马冲也就势把脸颊跟他的贴在一起:“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本以为只要你记着我、我记着你,在不在一起,根本无所谓……但是我错了……绍,我不能没有你的……想到你成了亲,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1 g' V: B6 q/ H- \. b* \3 o
“绍,”他揽紧了哥哥的脖子,“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 k6 g8 n5 ^: _, c$ y) N+ f) D
“冲。”司马绍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我是不能走的。我是太子,我不能丢下爹一个人。”0 y4 H# |0 p: H* Z$ B Z% n' ?0 e! v
“可是……”司马冲定定地看着他,脑子转不过来,眼泪却先掉了出来:“王敦不会放过你……他也不会放过爹……”他忽地攥住了哥哥的手:“我们一起走吧,带上爹一起走。”
b2 ], f% }( G' C+ ~0 O/ f “冲,你知道不可以。什么叫一国之君,别人打进皇城,就逃跑吗?”2 G. _; W C& ~$ k2 y6 X5 b, ~
“可是……可是……”
- _. X" B1 a9 w “冲,你听我说。我已经安排了一队人马,在朱雀桥下接应你,他们会护送你回毗陵的,那边是你的封地,只要你回到了那儿,王敦就不敢拿你怎样。本来我该自己送你的,可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赶回宫去,爹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 F$ Q! }: R
说着他抓过自己的斗篷,围在司马冲身上:“那些人都是我的心腹,见了这斗篷,就知道你是谁了,你骑我的马去。”
2 ?% O. z" z; w& I( q+ _ 司马冲听了这番话,却只是摇头,双手死死抓住哥哥:“不要……”
( W' X9 T# R9 G* v. O' T “冲!”
3 A H' M( Q' J5 N “如果没了你,我活着做什么?这两年里,我一天天看着自己烂掉,我以为自己烂光了,你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已经死心了,可你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摸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我跟别人做,身子再快活,这里……”他拉过司马冲的手,贴到胸口:“这里是死的……不会跳……真的,我很久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现在我好容易活过来,你又要丢开我吗?我不走,我宁可跟你死在一道!”, _0 I* b- R! o0 B' A
“冲,你怎么总是不记得,你姓司马!”7 S p; L0 a8 |: u4 F( Y3 X. L. B
这话说出来,司马冲便是一怔,他盯着哥哥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你来找我……你送我出城……只因为我姓司马?”) h1 Q+ U) P" }; d6 y
“你知道不是的。”司马绍攥住他的手腕,“这两年,你以为我好过吗?你以为我就不想来找你吗?可我不能,如果见了你,我一定放不下的。可我毕竟是太子,不能那么任性。”8 Y/ ?5 m9 E7 R
“冲,不单单是我,你也不能任性。万一我和爹有什么不测,匡扶晋室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扛了。你是爹亲生的孩子,又有东海世子的头衔,毗陵封地广袤,假以时日,休养生息,未必扳不倒王敦。”
( g. M3 L" T- L8 M% w+ a+ w1 p “扳倒了王敦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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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 O8 d* q, p “扳倒了王敦又如何?”司马冲抓着他两只手,眼泪直滴到他手背上:“如果只剩我一个人,那有什么意义?你怎么总不明白,我要的……我要的不过是……”
; U8 o, x& C: G9 N. b( N/ j “我明白……”
" }7 H5 L9 s. e% R0 {) o4 j “不,你不明白。”司马冲摇头,他紧咬着嘴唇,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绍,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你总当我是小孩子,才会那么粘你,其实不是的,我是有心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后来,听说你为我起了西池,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晚我在佛前许愿,若能得你垂青,就是永坠阿鼻地狱也甘心,老天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你一定想不到吧,十二岁的弟弟是那样的……”
& @+ B# m% v3 D3 P1 g7 x6 j- G “可是,我想不到天会这样罚我,我想不到二哥会死,会出那么多事,王敦会打进建康。我以为它只会罚我一个人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假如让我重新选过,我绝不敢那么贪心。”
( J( T! y0 J' h M$ [* e* x “绍,其实……你不跟我在一起也可以的,你要娶别人也可以,甚至……你不喜欢我了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能常常见到你,像哥哥、弟弟那样就好了,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你能对我笑……你也好、爹也好,弟弟们也好,都能平平安安的……那样的话,就好了……”; ?- _# Q+ y/ _2 v. k, i
他越说声音越低,整个人也朝前俯去,恨不能把自己没入尘埃。7 F( g. |+ ]1 \2 Z1 M) u0 ^% [
“傻孩子。”司马绍叹息着揽住他,埋下头吻他的头发:“冲,你会那么吃药,那么不爱惜身体,不仅仅是在气我,也是在惩罚自己吧?你以为那样,老天就可以放过我,放过其他人了?”
$ e! h: w; e' I4 D, `9 l* h T “我不知道……”: `: K0 w6 ^' _( K, O% ^) p
“冲,你听我说。即使我跟你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弟还是会死,王敦也还是要兵临城下,那跟你没有关系,要怪只能怪我们生在了帝王家。既然姓了司马,受百官朝拜、万民供奉,就不能仅仅为自己活着。”
3 h- M/ g! E$ {/ V6 Y 说着,他轻轻梳理弟弟的头发:“你看,眼下建康的城防虽然溃散,但京畿护卫还在,再怎么说,凑上百来个人护送爹爹出城,还是可以的。但他绝不会走,我也不会,因为他是皇上、我是太子,这个时候,我们就该留在这里,哪怕是引颈待宰,也是我们的职责。天下人会知道,司马氏没有畏怯,更不会屈服。匈奴人杀了湣帝,有爹爹在建康起事,这一次,王敦就算杀了爹爹、杀了我,也还有你……。冲,你会把毗陵变成第二个建康,对吗?”) P- \3 d# b8 n8 E% G
司马冲听到这里,揽紧了哥哥,一个劲地摇头。司马绍不再说话,拿斗篷包住了他,抱小孩一样将他抱下了楼,伙计早已牵过马来,司马绍将司马冲放到马上,一边替他拭泪,一边道:“好了,别让军士们看到这个样子,往后你就是大人了。”四顾无人,他忽然凑近过去,在司马冲唇上盖了个吻。- g( P! ]- o/ [5 B
司马冲伸出手来,想要再抱他,他却狠下心肠,在马臀上猛拍了一下,司马冲下意识地环紧了马脖子,再回头望去,尘埃滚滚,哥哥的身影已越来越远。" |' r: t. P: j: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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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W4 c6 P8 W! `. Q 日头慢慢爬上中天,往常这个时候,朱雀桥一带再热闹不过,可此时却是冷冷清清,店铺也好、人家也好,都紧紧合着门板。司马冲这才觉出,叛军真的是到了城下了。) t: G5 W1 ~# ^7 k# D" ^
司马冲明白,他该听哥哥的,立刻去朱雀桥头。就像绍说的那样,他们活着,首先是为了这个姓,其次才是为自个儿。可是他又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路并不只这一条,也许他不用去毗陵。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顿时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W8 g! ]& j1 I# J7 U- o
再次见到司马冲,郭璞显得有些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4 r* H& F4 O' R 一旁的四儿顿时垂下了眼去,不用说,司马绍来找司马冲的事情,他已经告诉了郭璞。
% z' ~/ _& s7 V) x0 ^- p 司马从脱下斗篷,缓缓地叠好了,抱在手里:“王敦不是一直叫我去武昌,一直想见我吗?眼下他都到石头城了,倒不请我去了吗?还是,”他微微一笑:“他原打算杀了皇上,再让你绑我去见他?”
+ W' {3 R/ S3 z% }% U" K p 被他这么一说,郭璞脸色都变了,急忙摒退了四儿,掩上房门,低声道:“世子,我跟王敦是走得近些,但绝无弑君谋逆之心。你看,太子来找你,我明知他要送你走的,也未阻拦,更没跟王敦报信。怎么说,你我也是忘年之交,连这点你都信不过我吗?”
$ z1 S4 ], ]0 b( ]- G* K6 j0 K 司马冲望着他一声不吭,心里却也软了下来,时局动荡、君弱臣强,也怪不得郭璞依附王敦,其实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是这样,都是些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了。
( @5 ?$ I. w A4 _$ I6 e “世子……”4 R% N% h1 I" d4 b" x
郭璞还要说什么,司马冲摆了摆手:“别这样叫我,听着都生分。景纯,我即刻就要见到王敦,你能帮我安排吧?”4 L0 d( r8 Y0 m& Z: W
郭璞点了点头:“这倒不难,只是……”- ~& t8 Z" C/ p
司马冲把斗篷放到桌上:“景纯,我知道许多事情你都看在眼里,但你没跟人说,往后你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吧?”说着,他把斗篷推到郭璞面前:“这是他的衣裳,你帮我保管吧。我这一去,再没脸穿着了。”% v% b- k( d) ], o) h( K
郭璞怔怔地看着那斗篷,半晌才伸出手,接了过去:“你放心,我不跟人说一个字的。可是,”他抬起头来,盯着司马冲:“你真想好了?”5 Q6 t% S2 V$ F1 _2 e: L
司马冲把哥哥的斗篷和马都留在了郭家,郭璞给王敦修书时,他就站在一旁,一字字看郭璞写下,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郭璞送他上牛车时,他还笑了笑:“景纯,那马有些欺生,你多费心吧。”
{& r( t+ ~9 w& e1 |1 s5 L. C$ O 等牛车驶近石头城已是黄昏,司马冲拿出郭璞的书信,兵丁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便将司马冲引进一顶大帐,帐中摆了几十条几案,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带路的兵士请司马冲落座,又端来了美酒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u4 q& y1 p# D$ l+ D* ^
司马冲只当王敦就要来的,攥着衣摆,闭目而待,谁知坐了半天,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了,月亮都爬上了半空,帐外才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 h+ k9 H5 i5 a1 W
他正了正衣襟,举目望去,却见两个军士掀开了帐帘,手中刀戈一架,在帐门内又立了道刀门,等了片刻,只见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探了进来,低伏着从刀戈下走过,待那人直起身来,司马冲不由愣住了,来人竟是王敦的堂弟,中书事王导。' ]# \6 B, x- ~& d6 q9 T+ K8 I) U! X2 N
王导见了司马冲也是一惊,这时,后面的大臣也源源不断地低头进来了,司马冲粗粗算去,居然有几十个人,朝中文武竟来了大半,那些人入到帐中,却没一个敢就座的,这样一来,便跟独坐的司马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8 w2 I8 U! k: X) P
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也觉着不安,他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外头走进了个人来。6 Q* P' X6 @; c4 ~% t+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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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觉着不安,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垂手而立,外头靴声咂咂,大踏步地走进一个人来。
. s. w9 d9 A- o4 l) e- G “诸位都到了么。”那人如电的眸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这才落到司马冲脸上,唇边泛出一丝笑意:“世子,久等了。”- k7 G5 k1 H* Y
自从禁苑围猎一别,司马冲跟王敦有两年没见了,此时重逢,却觉那人一点都没变,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给人火烧般的错觉。司马冲强忍住不适,迎着他的目光,端坐不动。王敦见他并不回避自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竟撇下满帐的文武,径直朝司马冲走去。
( @/ @7 q2 a$ ]7 A2 v' l4 f 眼看他越走越近,甚至抬起了手,仿佛要去碰司马冲的脸孔,司马冲心里的厌恶和恐惧都被放大到了极点。这次来,司马冲虽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可眼下众目睽睽的,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在王敦摸到他的前一刻,他突然朝着王敦跪了下去,避开了那只大手:“东海世子司马冲,拜见王将军。
' w% L5 [5 i0 f$ D2 t 帐中的官员们见司马冲跪下了,惊慌之下,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等拜见王将军。”- `$ V9 g! e7 N* E5 Q: s& j/ [
王敦哈哈大笑,一把搀起了司马冲:“世子跟我客气什么?能见着你,我来建康,也算不虚此行。”说着往司马冲身旁一坐,俨然将这一桌当了主席。
7 o7 r- `4 `# l! \% \& Y 百官听他如此说话,无不变色,却都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 \" n% Y( R; d6 f. F
王敦捏着司马冲的手,缓缓地环视众人:“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我一介武夫,哪受得起这般大礼。”说着将手一挥:“都起来吧,看座。”/ H r/ p' N' E, O, n
当下百官依着官阶在帐中落座,仆役们奉上茶来,可谁都没有心思去动。中书事王导朝王敦拱了供手道:“将军此来为的是除奸勤王,眼下刘隗、刁协都被将军击败,逃离了建康,将军功成也可歇兵了吧?”
& N! x* a1 e' E+ A) d 王敦听了淡然一笑,捏着酒盏道:“贤弟,你带着这些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多年不见,一开口就是些俗事,真是一点长进没有。”说着,拉过司马冲,把酒盏送到他唇边,逼他喝了一口:“你看看东海世子,多么识趣。”
) c- z3 q- w5 P, E4 e- B 司马冲垂着头,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他既不看王敦,也不去看百官,可众人的目光扎在脸上,再厚的脸皮,也要被戳破了。王敦却还嫌不够一般,揽住他的肩,状似亲昵般问:“这些年有没有再练箭呢?”% g/ F+ |3 J* `) }6 k
这话问下去,只听帐角“!当”一声,有人将杯子扫到了地下。王敦抬眼看去,却是朝中重臣,仆射周顗,周伯仁,王敦攻下建康前,曾跟周顗在阵前交过手的,此时便朗笑道:“这是怎么了?伯仁,你醉了不成?还是前日之战,打得不够尽兴吗?”$ F# k+ V$ i1 z8 j
“尽兴?”周顗并没有喝酒,眼睛却是红的:“对!我只恨心有余、力不足,不能尽兴一战!” : R: d I& [7 C) x7 d- m- p8 O0 _
“伯仁好胆色!”王敦哈哈大笑:“你倒说说,我今日的作为,世人将如何评判?”$ ?, P: S5 m E% e L" M6 J; Y9 R
众人听到这儿,心下都是一凛,王敦这几句话,摆明了是在挑周顗发怒,只等他骂出“乱臣贼子”,便好将他就地正法。有好心的官员,便偷偷去拽周顗的衣裳,谁知周顗丝毫不惧,拍开了那人的手,正要开口,司马冲却抢先接过了话头。
/ L2 i0 m4 B- O. ?/ R M# Q' ~3 d “将军胸怀天下、抱负非常,世人若是只看表面,见您直逼建康,屯军不朝,难免说您有谋逆之心,可要是他们能懂您的一片苦心,知道您并不会逼宫,此来只为诸奸臣、扶晋室,自然会说您是一个忠臣。”
) k+ S( V( p$ t 司马冲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冒犯王敦,言辞间又下足了绊子,拿个“忠臣”的帽子拘住了王敦,叫他不好逼宫。群臣听了,都是一愣,众人望着这个以荒唐、放浪著称的世子,一时间也糊涂起来,不知他到底是站在王敦一边,还是别有隐衷。# ~( s# w5 O5 u9 |6 r) A. N$ p4 d# [
王敦初听那番话,沉吟不语,接着便是一笑:“我又小看你了,你还真会说话。”
& }9 t# O* @3 G, W$ {6 F 司马冲摇头:“我不过是替天下人说一句心里话。将军功劳盖世,又是大晋堂堂的驸马,怎么可能弑君谋逆,做那些遭万世唾骂的勾当?不管旁人怎么说,我总是相信将军的。”
1 ^+ J6 P3 `. x; ?7 H2 W 一席话说下去,王敦并不应声,只是望着司马冲,也不在知想些什么。众人等得心都焦了,他才笑了,抓过司马冲的手,攥在掌心:“这话说得,倒像是情话了。都说太子能干,依我看,你可比他聪明,要不,你来做太子吧?”# s2 s+ W. Y+ h1 X0 c7 K
众人听到这里,都在暗抽冷气,司马冲脸上却淡淡的:“但凭将军吩咐。”$ y1 ^) _/ }( x" J& g3 z8 g! N6 Y
断笛 28
9 l' {+ J! h8 R; `1 L 周顗忍无可忍,当下推翻几案,冲出了大帐,王敦却也不去理会,吩咐下人摆开了酒席。众人哪里吃得下去,又不敢违逆王敦,勉强喝了几口酒,只盼着酒席早些撤下。哪知王敦兴致极高,又召了帐下的参军前来作陪,这些参军一个个霸气凌人,连逼带灌,一直闹到半夜,百官不胜酒力,纷纷醉倒。- V `/ R$ G/ Z" @
司马冲却没有醉,王敦喝起酒来并不像个武夫,大多时候他都是自饮自酌,除了开头做戏般的那一口酒,他再没逼过司马冲,百官醉倒之后,他甚至松开了揽着司马冲的手,这样的王敦,让司马冲觉得陌生,他甚至暗暗在想,也许王敦会放过他,也许王敦要的只是面上的臣服。
5 h$ Q& z$ r& {3 O2 `3 {8 f4 I “你酒量不错。”王敦忽然说。
2 d/ m+ l! `1 V 司马冲略略一怔,这才注意到,除了王敦这边的人,他是唯一醒着的一个。
% M9 M* S' y: t7 J “哪里,将军才是海量。”
7 P7 f! _, h& o5 m) l* M+ {" y 王敦听了,便是一笑:“两年不见,你可真变了不少。”他伸出手来,捏着司马冲的下颌,盯着他莹亮的眼睛:“更会说话了,脾气也好了许多。我在武昌可听说你不少的事情……”$ M, T: h" f" M" t- C, o ^
明知自己和哥哥的事情甚为隐秘,司马冲心头还是一颤,当下转开了视线:“都是流言吧。”" S. K7 x3 O( P5 J) b
“是流言。都说你醉生梦死,很不成器,有了五石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你真要是这么一个荒唐人,为什么会来见我?”
* a# q+ r3 E' W# Q+ D “我怕了。”司马冲抬起眼来:“你说过的,如果我觉得害怕,可以来找你。”8 t5 h$ v& b3 [7 t0 X4 U
“怕什么?”王敦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 w) Y& \$ g+ W) a9 _$ G, q
“怕你。”司马冲望着他:“怕你的大军,怕再死人。我二哥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出事。”4 |* J- {+ g5 X1 G
“司马睿已经把你过继给东海王了,他不当你儿子了,你还管他?”" w3 K# P9 }) P
“他总是生了我。”, N5 J6 p% q6 T& L& ]& J) V4 J; h2 J/ Q
“呵,你还真好心。”王敦推开司马冲,他像是有些暴躁,倒了杯酒一口灌下:“你这个样子,可活不久的。”他捏着酒盏,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司马冲:“这么个乱世,又生在帝王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2 S) u0 R- G4 b$ `" S: b
“不知道。”司马冲摇摇头,他到底也喝了些酒,此时心里一片迷惘:“过一天是一天吧,”他拿指头蘸了酒,在几案上乱划,划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写的全是绍字,顿时吓得酒都醒了,生恐王敦看见,忙拿袖子掩住了字。
; g* ]$ n7 i) @3 J “你聪明、冷静,心地又好。”耳后喷来灼灼的热气,司马冲感到王敦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两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若在太平盛世,你会是最好的天子。这是乱世,可是有我在,废谁、立谁,都只要我一句话。你该知道怎么做。”! L4 {( t0 [* O# n
司马冲不敢挣扎,只低声道:“王将军,你醉了。”! q/ M4 @- D4 d. E0 u" d
“我不会醉。你说的,我是海量。”王敦的手抚上司马冲的胸膛,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猛然一分,裂帛声中,司马冲急忙伏在了案上,仿佛要用这小小的几案遮住自己裸露的肌肤:“有人在……”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真的怕了,他想过会遭遇什么,但是他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当着满朝的文武,当着这些看自己长大的长辈。; F2 _) B) y* H- u% g8 r
“他们都醉了。”# r, l& n g+ a, } X1 O% ^
王敦的手沿着碎裂的丝绸摸进去,司马冲只能把脸埋在几案上,现在就只有这两只袖子还是完好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几案上本来就涂满了酒汁,一个个的“绍”字,那些字擦在他脸颊上,湿的、凉的,比背后紧贴的男体更加鲜明。
, D+ v9 t# k$ `3 G5 c/ n, Q9 f 炽热的东西硬生生地挤入时,司马冲瑟缩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 [7 k+ Q6 Q2 q6 H) k
“忍什么?”王敦的手绕到前面,拖起他湿漉漉的脸孔:“这两年,你不是够放达的吗?这建康城里,有几个人没沾过你?为什么不来武昌?只有我不行吗?不到兵临城下,你就不肯见我吗?!”* }! O# A+ w. q3 l" [
司马冲依然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王敦咬住他肩头:“不要忍,叫出来。放心吧,没人会醒。”" |4 o: q5 n' `2 _+ m* K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放大,投到壁间,灰扑扑的影子夸张地摇曳着,酒壶、盘盏接连跌到地下,响成了一片,然而没有人醒,至少,没有人表示清醒。
) `3 l' {3 Z7 H* R, w7 a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让司马冲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他闭紧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一场和奸,参与的人有王敦,有那些不敢醒的官僚,还有他自己。面对刀戈,他们都舍弃了尊严,任由王敦为所欲为。
5 _, C2 K5 k/ Z' e. B$ E( W3 y! n3 f 这被王敦按在几案上,狠命出入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更是整个的晋室,曾经高高在上的王权。如果父亲知道了,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他们愿意用生命扞卫的东西,就这样被自己送到了王敦脚下,听凭践踏。司马冲知道,他们会恨自己。怯懦如父亲,也在大军逼近时,奋起反戈,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次勇敢了,却被自己这样卑怯地划上了句点。3 q, C/ |1 [' v
可是,即便这不是他们要的,即便他们会恨自己,司马冲也还是要这么做。他要他们活下去,即使被过继出去,即使他们不认他,他们也总是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只要想到他们都好好的,他就不会太寂寞。
4 Z0 N# A7 @$ Y1 g( x7 i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吧,他还是为了自己,他永远无法像绍那样高瞻远瞩、顾全大局,他想的只是眼前的、微小的情爱,他想的是绍的手指、绍的体温,微笑的黑眼睛,他不要它们变得冰冷。
6 Z% F; f0 m: S J% C9 _* p 为了这个,他什么都可以交出,什么都可以忍。* T x2 _2 f% I
“等你爹死了,我会扶你继位。”王敦抽身出来的时候,这么说。 h" `5 |7 h& S. V
司马冲掩住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好,但是答应我,不要为难他们。”+ _: a7 ]6 h6 o& h0 k6 d
“你心真软,司马家倒出了个圣人。”王敦靠过来,手指探入他体内,让那些又热又粘的液体流出:“看,我就喜欢圣人。”& R1 u# A. Z; l4 e: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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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头城回来之后,司马冲便很少出门。而今整个建康城都成了王敦的天下,他的兵丁们在城中横行霸道、四处搜刮,朝中官员但凡有一些傲骨的,轻者被罢,重者被治罪下狱,处了极刑的都大有人在。 s; \; T- D4 R" f9 K5 `
这样情形下,不少官员纷纷投靠王敦,也有人听说了那夜在石头城的事情,知道王敦要扶司马冲继位,便纷纷来访,想跟司马冲攀上关系。对于这样的访客,司马冲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的,也只得硬着头皮,如同受刑般去见,那些谄媚的笑脸、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司马冲深深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脏。9 r5 H; w7 H! ~- x5 ?7 ~) b,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敦还算守约,到底没有逼宫,也没有太难为司马睿和太子。现在宫中的消息都是郭璞在托人打探,王敦入城后,便把他纳到帐下,做了记事参军,这官职虽然不小,却是个闲差。他知道司马冲闷在家中,心里难受,便天天来看他,闲谈间将司马睿和司马绍的近况一一告知,司马冲虽然讨厌王敦的党羽,然而对自己这个忘年交,却怎么都恨不起来。) q; z$ N. ^6 u6 Y) l2 R: Z
这一日郭璞又带着四儿来看他,三人喝了些酒,郭璞睡着了,四儿忽然牵住司马冲的袖子:“世子,你别怪四儿多嘴,我听说,王将军每夜都派车来接你……”$ F0 z2 T8 A+ q2 c2 J% B
司马冲无意瞒他,便点了点头。/ S% d( r5 t4 R" y g) ~& Z- I
四儿攥紧了他的手:“世子,你怎么忍得下来?”
3 y, E' J, g& x4 A 司马冲一怔,四儿垂着眼,低声道:“他初到建康时,我陪过他的。他在床上,就是个疯子……那些花样我都知道。您不是也曾问过我,身上那些疤怎么回事,现在您知道了吧。”
4 u: H. G( n; F 司马冲听他语调哽咽,忙托起他下颌,脸上果然湿已了一片,便抬了手,帮他拭泪:“郭璞怎么忍心让你陪他?”+ n, {6 i9 d6 }) q8 C X
四儿摇了头道:“我不去,别人也得去。怨不得我家大人。倒是您又何苦?您干嘛不跟太子走呢?”) \- d; l& h, O: h' W2 }% h" E
司马冲听他提起哥哥,心头便是一紧,勉强笑了笑:“四儿,你不懂。” ? U7 O! L3 D. |$ v0 V
正说着话,外头“笃、笃”地有人叩门,四儿去开了门,却见言艺身后站着个耀武扬威的军士,看打扮像是个参将,那人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车都来了,快走吧,莫叫将军久等。”6 e# R9 u) O) \3 @5 c. b* o
司马冲拍了拍四儿的手:“我先去了,等郭璞酒醒了,你扶他回去吧。”' K- e, n9 D1 Z5 Z; V9 k/ Z
四儿点点头,眼看着他跟那参将走了,想起什么,眼里又落下泪来,正抹着眼泪,却听歪在枕上的郭璞叹了口气:“你提那些作什么,存心要他难过吗?”
+ b x' W& F$ ?4 H; Y S$ N5 L 四儿这才知道郭璞一直醒着,恨声道:“大人,您就看着他这样吗?他跟四儿不一样,他是世子啊!”
( W. N( k) x, f! \8 G7 e$ }. [6 @7 t “是啊,他跟你不一样。四儿,你不情愿,他却是心甘情愿。”. `4 h! a# M* x( v& \+ \, V
五更天的时候,参将驾着车,把司马冲从石头城送了回来。此时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四下里暗沉沉的,只见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说不出的凄惶。+ i; C' R) s0 r- r
司马冲下了车,并不叩门,待那马车去得远了,这才回过身来,紧挨着门边的石狮子瑟瑟蹲下,又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闭了闭眼,仿佛鼓足了勇气,朝镜子里头望了过去。( b5 b; \" J" n4 ~
铜镜里是一张骇人的脸孔,厚重的铅粉把他的脸色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再配上墨般的眼线,猩红的嘴唇,活像是个厉鬼,更糟的是,经过一夜疯狂的情事,他的头发都披散了下来,妆也化了,唇间的猩红被碾散,水红的迹子由脖子一路向下,衣襟早就被扯破,根本系不起来……: C* q& k, w/ I
司马冲放下铜镜,颤着手,勉强将袍子拉好。又撕了截衣摆,僵硬地在自己脸上擦着,月白的绸子很快被铅粉胭脂糊脏了,他又换了一面,继续去擦拭残妆。擦着、擦着,也许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冷汗涔涔地下来了,这倒帮了他的大忙,再拿铜镜看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残留着铅粉、胭脂,比起之前却好了许多,至少可以见人了。0 M; P' ^# ?' Y3 {
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起身,却忽地僵住了。
( o T4 d' p) | 十几步外的街道上,立着条人影,门灯的光线只及他脚面,然而那薄底靴、那淡青的便袍,那高高的身量,司马冲再熟悉不过,他低呼一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G8 a& S7 U5 {) x
“走开!”/ }- G* q4 t8 w3 q
司马冲抱着胳膊,颤抖着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跟绍说话,但是此刻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绍。可他也知道,绍都看见了吧,也许绍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他看着自己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己就着灯影,擦拭鬼一样的面孔。7 l' z: S( D. ]; h& f
“求求你……别过来……”感觉熟悉的体温靠近了,司马冲缩成一团:“别看我……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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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两条胳膊坚决地伸过来,把他拉进怀里。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司马冲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些天不管王敦怎么对他,他都没有哭过,被按在几案上描上眼线,涂上胭脂的时候也好,被折腾得恨不能死去的时候也好,他都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了,他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脱下斗篷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放弃一切。可结果呢?跟过去一样,这次他还是放不开来,只要靠进这个怀抱,他就又有了眼泪,又有了委屈,又觉出痛来。6 Z" p# ]% H D: \! E
“冲。”司马绍的声音又低又哑,他抱着他,把他冰冷赤裸的脚踝往怀里捂。+ k7 d4 d9 f+ V3 B0 [
司马冲哆嗦着往后直退,这是在街上啊,这是在王敦控制的建康城,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若是让王敦知道了……司马冲不敢再想,他偷偷在哥哥的衣裳上蹭掉了眼泪,猛地推开了司马绍:“放开!你醉了吗?”
% `4 Y1 _6 u1 R6 V3 A- \( X “是,我醉了。”" ^" l5 z7 H2 i* w" r
司马冲这才发现司马绍的吐息间真的有熏然的酒气,他们兄弟都算是能饮的,但司马绍是最有节制的一个,司马冲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喝醉过,然而此刻司马绍的目光不再明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既迷惘而又痛苦。跟分别的时候相比,司马绍瘦了许多,本就轮廓分明的脸简直像被利刃削过了一遍,司马冲眼里又是一阵泛潮,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几天功夫,一个人就可以瘦成这副模样。
2 p( U" O: o; P i “你来找我做什么?”司马冲强抑住拥抱他的冲动,努力转开了视线:“我不会去毗陵,更不要担什么天下苍生的重任!王敦说了,他不会难为我,我留在这里就会一切无恙。我知道,我这样是丢了司马家的脸,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我很累,太子,您回去吧!”说着,他转过身去,叩响了门环。
. h g6 g' G } 铜件在静夜里发出骇人的“当当”声,司马冲垂着头,连门上的影子都不敢看,他怕看到哥哥走进,也怕看到哥哥决然离去,他怕哥哥不信,也怕哥哥信了这番假话。门内响起沙沙的脚步,然后是门闩抽动的声音,是言艺来应门了吧,这门一开,待会再一合,他和他就要被隔在两个世界。绍那样的人一生也许只醉一次,一生也许只发一次疯,一生也许只会给他这一个解释的机会。
# t0 V1 T. _5 ?' u- d 司马冲真想转过身去,真想抱着哥哥大哭一场,可他忍住了。看到门板在自己面前徐徐开启,他闭了闭眼,咬牙举步。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紧紧拥住了他,司马冲双腿一软,两个人几乎是滚着摔进了门里。
+ K4 S6 M+ {/ k' @# M 门内的言艺大吃一惊,及至举灯一照,看清了抱着司马冲的人是谁,顿时吓得脸都白了,顾不得扶起二人,急忙奔到门前,合上了门板,又重重地上了两重门闩。只听身后司马绍一叠声地叫着“冲”,他真是醉了,连讲话都带着浊重的鼻音:“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吗?我看着你长大的……”$ |' q) ^0 r4 ^7 X) a! R" N
司马冲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头扎进哥哥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u0 J" v" z; U# I+ U( }1 R2 g
言艺的手还抓着门闩,却也不禁抬起袖子,压住了眼睛。9 V9 w& g n7 e+ j- T5 }
浴汤是言艺早就备好了的。这些日子,司马冲回来得再晚,身上再痛,再疲乏不堪,也一定要洗过澡才肯去睡,洗的时候也不要人服侍,连换下来的衣裳都是自己扔进火盆烧掉的。言艺痛惜他,便也由着他,从不跟他进屋。今晚司马绍来了,自然不同,可当司马绍抱着司马冲进房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手抓住了门框,不肯进去,司马绍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低下头吻他,他便颤抖着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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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8 ]7 b4 s+ g9 E% ] 今晚司马绍来了,自然不同,可当司马绍抱着司马冲进房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手抓住了门框,不肯进去,司马绍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低下头吻他,他便颤抖着松了手,闭上眼睛,把脸拱在哥哥的胸口。于是,司马绍的气息柔柔地包裹住了他,那酒的味道、干净丝衣的味道,连同他淡淡的、好闻的体味,把世界变得狭小而又安全,司马冲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像个婴儿一样紧紧地依靠着他,任他把自己抱到浴盆旁边。
& q3 {' \( }! Z& i. S 司马绍的吻花瓣一样落了下来,轻柔、温暖,几乎没有情欲的味道,司马冲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个小孩,这些年的荒唐也好,受过的伤害、染上的污秽也好,都在这些吻里渐渐淡去,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穿着月白的丝袍,光着两只脚丫,跑到哥哥那里去哭诉,其实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背不出书了,或者是笛子吹不好了,又或者仅仅是想被哥哥抱在膝上,温柔地抚慰。
5 a2 q9 ^2 n7 @" e3 {' F 只要被哥哥这样亲吻,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就会觉得自己真像他说的那样好。
9 u+ C- \' E' u# W! @ “啊。”. }' @# C' ]6 l7 M4 s6 M1 u) S7 E( ?5 x- G
胸前突如其来的刺痛,戳破了甜美的回忆,司马冲捂紧了襟口,倒退着靠在浴盆上。司马绍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碰疼了吗?我只想帮你脱掉衣服……”
2 W! o/ m) V2 g 司马冲摇摇头,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哥哥还把他当宝贝一样对待,他还是骗不了自己,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破烂的娃娃,从里到外,都是烂的。
) x* i0 h9 a$ D! c* y7 ^% ? 时光不会倒流,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0 j1 D! _* ~5 c9 M “绍,”他避开哥哥的视线,“你先出去吧。我不想在你跟前脱衣服,我身上很脏……你会觉得恶心的……”3 T8 u g5 U# k: R
话音未落,司马绍突然捧住了他的脸,发疯一样吻住了他,那已经不再是温柔的吻了,而是焦躁的、不安的,司马绍仿佛要碾碎弟弟,也要毁掉自己,他们的牙齿和舌头磕在一起,好好的吻变得近乎嘶咬,唇舌间渐渐有血的味道,司马冲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被压到浴盆的边缘,失去了平衡。
( s7 W+ I$ S# g! h2 ` “哗啦──”3 @2 u3 e ]" Z
随着一声巨响,他们一起跌进了浴盆,水花四溅,温暖的水流漫卷上来,水波动荡间,身子也变得又湿又热。# e& o* L* J) f
“让我看看你……”
1 q3 t( B* g. \# B 司马绍吻着司马冲,两只手摸下去,就要解他的衣裳,可是湿衣不听话,紧粘着皮肤,越是剥不下来,司马绍越是急躁,便用手去撕,吸足了水的绸子撕起来声响格外的大,仿佛鞭子抽在身上,带着股凌虐般的快意。听到那惨然的裂帛声,司马冲似乎真的被鞭子抽中一样,整个人都瑟缩起来,然而他什么都遮不住了,他已一丝不挂。2 Q: V9 w2 W) _4 T
屋里很静。
" W, o; G! i2 G$ |( A# F 司马冲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水波浮荡的声音,甚至也听得到那件撕裂的衣裳吸足了水,慢慢下沈的声响。
5 P/ ~& b/ k( H5 [. b% O 但是他听不到哥哥的声音,过了许久许久,他才鼓足勇气,抬起眼,朝哥哥望去。' Y8 d( v( D; Q" n% ~4 ]2 h- d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 l& Z% G2 K6 I u
司马绍脸上的表情不是痛惜、也不是愤怒,而是茫然无措,是深深的懊悔。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的眼睛就湿了,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司马冲身上红紫斑驳、纵横触目的咬伤、抓伤、鞭伤,仿佛要去抚慰那个几乎找不到一寸完肤的身子,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到弟弟的那一瞬间,就像被烫到一样,他蓦地缩回了手。司马冲看到他垂下了棕色的睫毛,两滴晶莹的泪,从那么骄傲的眼睛里掉了出来。5 U7 [* |& M* r- J' E# X+ ~# s
司马冲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哥哥,比自己更加幼小。: f# q6 T( D7 L& K- L
“绍。”他凑近去,不知是在劝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着绍:“不痛的……真的,已经不痛了。”他有些笨拙地抬起胳膊,抱住了司马绍,他多想像哥哥抚慰自己那样去回报他,可惜他做得不够好,哥哥的身子还是那么僵硬。
- k E. S, y% _8 f t6 r( ?7 u 于是,他仰起脸来,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绍的额头,绍曾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就可以把力量分给对方,小时候,绍就是这样做的。司马冲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坚强,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是绍没有的,绍稀罕的,但是假如需要,他愿意交出一切。
# L# s0 ^, m5 G/ ?/ O6 n “你不要难过,是我自己不好,我没有听你的话……”! S; @; `9 P8 p# W
司马绍猛地抱紧了弟弟,他抱得那么用力,司马冲痛得咬住了嘴唇,他一边努力让自己均匀地吐息,一边回抱住哥哥,让他把脑袋搁在自己瘦削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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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你太傻了,其实我……”司马绍顿了顿,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弟弟的长发:“我什么都不是。我自以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呢?王敦攻城,我束手待毙,王敦进了建康,我眼睁睁看他为所欲为,我连你都保不住,我连你都……”" x- c% y, ^0 k5 y9 u( K
“嘘,这不怨你,我知道的,你只是太子,主意都是爹爹在拿,你没有实权、没有兵马,能怎么样呢。”
% L& y0 l% |" J2 O1 j) ]( o 司马绍默默地抱着他,忽然说:“周顗死了。”* R4 K, j3 b0 e$ E2 g' J
司马冲想起那直言敢怒的周仆射,也是一怔:“怎么会?”4 D8 b! @! q0 ^# _
“还不是王敦么,而今他要杀谁就是谁了。今天在街口行的刑,去刑场的路上,周顗还大骂王敦,他们就用戟扎他的嘴,德容去看了的,说血一直流到脚跟,围观的人都哭了。冲,我保不住他,我谁都保不住,可我还活着……”
- }- w1 K7 q2 l 司马冲忽然明白了,司马绍为什么会喝酒,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坚强如绍,在这样的围城中也要撑不住了,他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绍的头发:“你一定活下去,这样才可能替周顗,替那些死掉的人报仇。如果你死了,只会如了王敦的意。”" B& m$ L( y# ~$ J
“冲,你知不知道……”司马绍的声音低低的,仿佛一个认错的孩子:“我来找你,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对我这么说的。我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替你做,我恨死了王敦,可他要那么对你,他要你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明知道,来见你只是惹你伤心,可我还是忍不住来了。冲,你太傻了,你看错了我,其实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G& _+ D$ f+ X2 p8 m
“你来我就很高兴了。我本以为你会恨我,会觉得我丢了家里的脸。你不怪我,我很知足了。绍,你得天下也好,一文不名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总是我的哥哥,我的绍。”
- G: T' X4 d0 o* P% N “你怎么那么傻?”司马绍捧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他:“怎么就那么傻呢?”
5 x, D, `% n$ m' n0 c/ Y 湿漉漉的吻一路下滑,一寸寸、一分分,司马绍吻得那么温柔,又那么仔细,遇到肿起的伤痕,他便用嘴唇轻轻地在上面描摹,仿佛要记下司马冲所有的痛楚。这冗长的、近乎悲哀的前戏,却让司马冲焦躁起来,他搂住哥哥的脖子,声音都有些哆嗦:“别逗我了,我挨不住……我去之前,吃过药的……”# d0 f7 T: Z9 @: o! G7 p
司马绍再看他的脸,果然是一片潮红,漆黑的眼睛里烟水迷离。五石散这个东西药效本就霸道,司马冲显然又吃过了量,所以一夜过去,药效却还在,一经撩拨便受不住了。司马绍最看不得他这个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捏住他下颌问:“我不是叫你别吃了吗?”
1 T6 f- P/ k6 Z" b “哪那么容易戒的……”司马冲药劲上来了,只觉脑袋嗡嗡直响,周身仿佛爬满了蚂蚁,酥痒入骨,他再顾不得什么,侧过脸来,一边舔吸司马绍的手指,一边将两条腿绞上了绍的腰。
4 V4 ]5 Q) i) w6 n% i6 u0 H 司马冲的舌头又热又软,司马绍被他吮得一阵恍惚,当下把抱起弟弟把他翻了过来,一手抚向他贲张的股间,另一只手掰开了他的臀瓣,轻轻探进一个指节,没有想到里面却是极热、极滑的,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股粘稠的东西流了出来。
8 B, i$ e/ p! v- B+ e i 司马绍当然知道这红白的浊液到底是什么,当然知道在王敦的大营里发生过什么,但是亲眼目睹,还是怔在了那里。
7 ?8 n0 W* q' n6 o5 {( [ 司马冲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水已经冷了,心也一点点冷了下来,身体却仍是火热的、亢奋的,司马绍一稍松手,他便急急地泻在了水中。
3 j+ c) z1 y/ E! Q$ }$ [ “我说过,我很脏,你会觉得恶心的。你也看到了,我戒不掉的,这个身体已经不听我的了。王敦干我的时候,甚至咬我、掐我,拿鞭子抽我的时候,只要他在里面,我就会兴奋,就会射……”8 m) Y# K" s9 o! }0 R9 X" s
话音未落,司马冲猛地睁大了眼,一个滚热的硬物贯穿了他,肩膀被司马绍牢牢地箍住了,他从身后抱住司马冲,就着另一个男人的精液狠狠地撞击着他。+ m& X5 o! w0 }0 x2 B8 Z
绍的动作近乎粗暴,被折腾过一夜的密处经不起这样的摧折,开始渗血,污浊的白色中混杂了红色,在水中慢慢化开。
8 }0 h% Q4 D; x4 w 司马冲痛得直冒冷汗,然而更多的是兴奋,某种濒死的快感,至深的地方涌出大股的热潮,身体战栗不已,他控制不住,他开始呻吟,大声地、胡乱地叫着哥哥。' e4 Q% D2 q7 Y r7 S3 Y6 @0 ?2 m
真是脏,一切都是混乱的,逆伦的关系、痛楚的性、癫狂的药、混杂在一起的三个人的体液,这样的开始、这样的延续,最后会结出怎样一枚果实?司马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他能感觉到的除了让灵魂都要烧毁的热度,就是那不断落在背上的合着泪水的吻。: J% K; ?( [+ S8 l" z
断笛 33-34
3 V; P- S3 R* ?: b8 P, e6 l 被从浴盆里抱出来,擦干身体的时候,司马冲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药劲过得差不多了,情潮也渐渐退去,身上便一阵阵地发寒。司马绍把他抱到床边,拿了热酒嘴对嘴地喂他,才喂了几口,司马冲突然一阵猛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嘴。
* S9 O1 s `: |6 ]5 H G 司马绍忙抓过衾褥,将他团团裹住,又去摸他的手,不想司马冲死攥着拳头,怎么都不肯放开。司马绍觉得不对,硬是掰开了他的手,却见他掌心暗红一片,竟然吐了血。 & \7 k9 S8 F' o9 q+ l
司马冲见哥哥阴沉着脸,忙将手藏到了背后:“不妨事的,我找王太医看过,他说五石散性子燥热,所以才会这样……也不是经常的……” & P Q2 ~ ?( I9 ^! z* f
“五石散!又是五石散!!” ( K' H; ]" j/ R! |
司马绍站起来,突然朝着墙壁猛挥一拳,雪白的墙上立时多了滩血迹子。司马冲吓得爬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却见他指节处全都擦破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司马冲从没见过他这样发火,又是惊骇,又是难过,捧着他那只手,不知怎么才好。司马绍却叹了口气,伸出臂膀,将他揽进怀里。
+ C% U8 z5 N& p “答应我,别再吃了,别毁了自己。” " ~! U9 m8 S' A# b1 c4 }
司马冲点点头,紧紧地环住了哥哥:“我答应你。”
6 p8 K0 ~- i3 @0 B5 ]1 G 次日清晨,天际都泛出了白色,司马绍才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裳。司马冲紧闭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离开的哥哥,更不知道司马绍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虽然他们同在建康,可宫墙内外就是两重天了,更何况还有一个王敦,还有他的虎狼之师。
4 H% b6 Z6 \+ P+ [+ Y( z5 W 额头上落下一个暖暖的吻,司马冲明白哥哥是在跟自己道别,可他想不到,司马绍的吻会那么绵长,仿佛怎么吻都吻不够一样,细碎的吻从眼皮落到鼻尖,再滑到嘴唇,轻柔的,却也是执拗的,到了后来司马冲的呼吸都乱了,然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催魂一般,逼迫着他们。耳畔响起一阵衣裳摩擦的悉嗦声,司马绍仿佛摘下了什么,搁到司马冲枕边。
4 Z. \% H# E7 w “冲,我走了。”他这样说。
* O& x' [5 ? V- _( I 司马冲听着他的脚步又近而远,然后是房门辛酸的“吱呀”,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 Y5 r3 J* h. c8 i1 `
许久、许久,司马冲才侧过脸去,睁开了眼皮。
! m: ~) T9 x& z3 G( ^1 E5 P- o 枕边躺着一支玉笛,淡淡的晨曦透过窗纱落在上头,为它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微光,连笛身上的错落的接痕都显得忧伤而迷人。 5 H2 N& d3 I6 h2 J
司马冲伸出手来,轻轻地,近乎迟疑地抚摩着它,每一道接缝、每一个音孔都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可是笛端篆的那个字却不会错的——“冲”,那是他为他刻下的名字。司马冲握住了玉笛,把它抱在胸前,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那就是他失而复得的生命。
6 z( Y/ g0 l( a3 q6 s( G1 y 这天之后,司马冲真的没有再吃五石散。言艺看着他强忍着药瘾,把大包小包的粉剂全抛进池塘,也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担忧。停药之后,他的精神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白,可司马冲就是这个样子,王敦那儿还是一晚不拉地接他去。每到黄昏,言艺的心都会揪起来,眼睁睁看他被马车接走,又眼睁睁看他失魂落魄地回来,有几次,他下车的时候,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言艺上去扶他,他却像被火烙到一样,直往后躲,言艺见他怕成这样,只得松了手,任他一个人回房。
" R3 E6 h9 z3 G. T; `: g2 _2 _ 言艺回到自己屋里,抹着眼泪,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到了后半夜,依稀听到什么声响,便又坐了起来,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司马冲住处传来的笛音,那调子断断续续的,零零落落不成章法,笛子又是断过一回的,补得再好,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清亮,呜呜咽咽,听得人心中憋闷不已。
0 `( f- v K# f$ e 到了次日,眼看已过中午,司马冲还没有起身,房门也紧紧闭着,言艺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去叩门,可拍了半天门板,里头也没人答应,言艺再顾不得什么,忙命家丁撞开了门,却见司马冲合衣倒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厚重的铅粉也盖不住脸上病态的潮红,言艺叫他,他却全无反应。 - b) b# J7 ?. _$ E$ L5 U0 U% X. I5 ^( ~7 v
言艺急得汗都下来了,当下命人去请王太医,想要飞报宫中,可司马冲这场病又不是随便可以说的,只得压下,想来想去,偌大一个建康城,竟只有郭璞是能商量的,急忙又差人去请。
' T) u6 s+ k$ N4 \1 J# u 郭璞的府邸离司马冲住的地方不过一箭之遥,不一会儿,郭家的四儿便到了,却说郭璞一早已被王敦召去了石头城大营,又问世子怎么样了。言艺虽然有些失望,可四儿毕竟不是外人,便将四儿引进屋内,又将司马冲戒药的事情大致说了,只是隐去了司马绍夜探那一节。 # D, Q1 \; R m% t% y8 I( I0 p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司马冲床前,此时言艺已替司马冲盖上了被子,可看到司马冲脸上的残妆,四儿还是猜得出司马冲这病因何而起,他自己在王敦手里吃过苦,便比言艺明白许多,当下低低道:“世子身上怕是有伤。”
8 K/ g0 d/ m0 u9 R0 f 说着,四儿伸出手来,轻轻掀开了被子,又去解司马冲身上的衣裳。外衣褪下去,两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司马冲的中衣斑斑驳驳全是干涸的血渍,那血不是滴上去的,而是从里头渗出来的,连皮带肉,叫人心惊。 $ @% c$ v: p1 y' p' @$ n A' e# Y, K
四儿不敢再妄动,眼眶一热,泪便掉了出来。 2 ?. y: x0 a1 u
这时,司马冲微微地“哎”了一声,仿佛是醒了,眼皮却睁不开,翕动着嘴唇,浑身发颤。四儿知道他疼得不行了,忙对言艺说:“快拿五石散来,吃了会好些。” ! T! w7 y, I- U. l* e
言艺却摇头:“药都扔了,他戒了。” - U. H5 Z7 O: `0 w6 Z$ _+ O
“人都要疼死了,还管戒不戒药?”四儿一急声音都高了起来。
3 r$ p6 R1 ~) d+ n( Z( e 话音未落,垂在床边的手却被司马冲一把攥住了。
% ?/ [# V: X8 ~% z% W/ Y “我……不吃药……”司马冲的声音极弱,真跟一缕游魂似的,手心却是滚烫。 $ k3 f/ ~7 l/ T
四儿急得跪在他床前:“我的世子,这个时候戒什么药?您熬得过这痛?”
# I: m0 P& C& M “答应过……我……答应过他……”
' f: o% {3 v* C9 r* s 四儿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胡话,不由抬眼向言艺望去,见言艺不住抹泪,他霍然明白过来:“是太子吗?” 4 r& s8 e/ n6 \: }1 X
正在这时,仆役来禀,说是王太医到了,四儿只得将一肚子的话统统吞了回去。
; ]- O4 i3 i( o$ T9 F: b 王雪坤到底老成,到了床前,没问一句废话,速速诊过脉象,开出了方子,吩咐仆役抓药煎了,又让人拿来一盆温水,望了一旁的言艺、四儿道:“这衣裳粘在身上不是办法,二位替我搭把手吧。” * f( G; S" ]$ a$ d3 X: m$ b
四儿与言艺对视了一眼,二人默默上前,扶住了司马冲,王雪坤用棉布沾了温水,慢慢地把把司马冲身上的衣服沾湿了,他动作已放得极轻,司马冲的眉尾还是不住颤动,额上的汗珠更是如雨纷落。
) @- b1 S7 ]; p# Q 王雪坤见血差不多都化开了,低低对他道:“世子,你须忍一忍。”说着,拿指头捏住了衣服,一点一点往下揭。他手上已放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怎奈那衣服吸饱了血,已跟皮肉生在一起,揭开一寸,便似剥了一寸的皮。 / ?0 r5 _( {: P- P+ {
到了后来,言艺跟四儿都别过了脸,不敢再看。 ; ?9 Z1 m! n6 O2 |: o9 g
等王雪坤替司马冲脱尽污衣,上过药,裹好了伤处,日头已然偏西。这时方子上的药也已煎好了,王雪坤便喂司马冲服了药。那方子里有镇静安神的材料,司马冲喝了,倒也睡过去了。 - q# }% v- r; {* R. Y
言艺看外头天色不早,又知道近来司马睿身子也不好,时时要传太医的,他唯恐耽搁了王雪坤的正事,便道:“王太医您若有事就先请把,我们会看顾世子的。” : H. k: G: F: P1 k- a, h0 B1 s! N
王雪坤听了却只是摇头。
5 @- k% E8 H. R5 E/ `: p7 t9 P 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愈来愈暗,只听外头人声喧嚷,有人骂骂咧咧一路冲来,到了门前,将门板擂得山响:“怎么还不出来?端什么臭架子?还真拿自己当王爷了!” " n' F- K% a9 \
另一个声音是司马冲的仆役:“军爷,世子真病了,起不来了……”
4 q* o0 A( _0 q2 I) u- P 话音未落,那仆役惨叫一声便住了嘴,显然挨了打。 ; W% V2 _8 Z% }+ [8 l0 Y
言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王雪坤却抢在他的前头,一把抽掉了门闩,外头的军士正猛擂门板,收身不住,显些跌了一跤。王雪坤不等他站稳,一声断喝:“你反了么?!小小一个士官,敢在东海世子门前撒野!”
9 `: Q) X7 K# Z/ M7 f8 R 军士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竟有些懵了。王雪坤一拧身,指着床上的司马冲道:“世子受了重伤,命在旦夕,你这样大吵大嚷,是要逼死他吗?世子若有好歹,王将军会放过你吗?回去禀报你们王将军:世子伤重,三五日内不宜行走。”
3 I: |1 O9 q5 y4 {0 Z' d6 T! F3 J “你是谁?”军士终于憋出一句。
9 M! U! }7 n5 k5 W “太医王雪坤。”
% G& ]4 J \" C4 Z6 ~$ l 王雪坤说着,“砰”地合上了门板。回转身来,却见四儿和言艺怔怔看着自己。
* [8 o" J* a5 m3 y “王太医,您不怕王敦吗?”四儿低声问。
/ J5 @+ R" c2 b7 i! E7 q “怎么不怕?只是忍无可忍。”王雪坤说着收拾起药箱,他向榻上的司马冲望了望:“再者,世子太苦了。”
( [4 S- A% t3 C: j& O0 M 王雪坤走后,四儿和言艺一起守着司马冲,言艺到底年纪大了,又连日忧虑,身心疲惫,渐渐便盹着了。四儿也不去叫醒他,独坐床边,盯着司马冲浸在月色里的脸。到了后半夜,司马冲慢慢睁开了眼,他乍然醒来,神志还不那么清楚,见床前有个黑影,便欢喜起来:“绍。”
- P- m( N5 E `+ y- V8 B 四儿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道:“世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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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微微一愣,渐渐松开了手。四儿见他嘴唇都焦裂了,知道他渴了,便倾了盏茶给他,他并不接,转头望着窗外白团团的月亮问:“这么晚了?不行,我得去石头城。”
+ u% |9 t4 N& ]6 P& |1 V) V4 K0 } 四儿又是气急,又是疼惜,按住他道:“您都这个样子了,还去什么石头城?王敦派人来找过你了,被王太医骂了回去。你就好好将养几日吧。”
# U/ F/ B7 y* f( e! m 司马冲病得有些迷糊,四儿这番话,他听着也是似懂非懂的,嘴里不禁喃喃:“我得去……你不知道王敦这个人,他若恼了,会迁怒我爹和绍的。他忌惮着绍呢,一直想除去他……”0 g' |8 f, E8 s/ w, v8 {2 v: ]9 H
“您管太子作什么?!”四儿不觉拔高了声量:“他……他是那么有打算的人,倒是你……”他盯着司马冲,像是要说什么,嘴唇颤着,犹豫不定。半晌,四儿叹了一声,垂下眼去:“这样的乱世,谁都顾不得谁,至亲骨肉也是一样。我就是被亲娘卖了的,她不是坏人,她心很软的,但是没有办法,我下头还有六个弟妹,他们都要吃饭。世子,我拿你作比,你不要生气,其实你和我都是一样的……”1 W! D5 u! i) ?
司马冲蹙眉望着他,四儿只当他在生气,谁料他却伸出手来,轻拭四儿的脸颊。
7 H0 g2 E( O) {# z0 y “世子,我没哭。”
6 v* o3 X1 A% I N v# p 司马冲伸出另一只手,默默把他揽进了怀里。四儿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衣裳里的药味、淡淡的血腥气,多年未流的泪,竟无声无息地淌了出来。
/ v+ {$ X) b6 _% B$ H3 g( n$ \ 司马冲身上到处是伤,四儿这样依着他,难免触到上处,他疼得冷汗都沁出来了,却没有吭声,只是抱着四儿,轻轻地抚着这个孩子。待四儿收起眼泪,这才发现弄疼了司马冲,四儿羞惭不已,忙直起身来:“世子,你心太善。”, X6 \4 p; f% d3 s: W
司马冲只是笑笑,他有些倦了,便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却听四儿低低道:“这样不行的,会害死你的。世子,你知道吗?”他顿了顿,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其实太子什么都知道。”! c, Q5 n+ O/ t7 m, ]% F2 i
司马冲眼皮微微一跳。
5 ?) Y: n6 X9 ` “他知道您没有走,也知道你去石头城见了王敦,这些他都是预先就知道的;两年前,您去吴兴的时候也是一样,他知道您在哪里,也知道您应承了皇上什么。这十几年,您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不单是您,其他的兄弟也是一样,他的眼线布得极广……”; t9 J) C$ t6 a3 k
“别说了。”
( s. N' F4 O4 q: G+ y9 ^- | “世子,我家郭大人是太子的莫逆之交,他是为了太子,才来跟您结交的!”
" z6 }4 P ^+ v9 S+ W 四儿的声音并不大,这句话听在司马冲耳中,却仿佛静夜里劈下个焦雷。
; h/ r9 J. W, i" w9 ] 他忽然明白了。' \, w! G! s( p0 ^9 C w
难怪四儿说,他的一举一动绍都一清二楚,那是因为绍在他身旁早早布下了一枚棋子,他最好的朋友,凡事都找来商议的朋友,竟是绍埋下的眼线。这么多年,郭璞瞒着他,绍瞒着他,他们装作互不理睬、各行其是,其实却是一路的,这世上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两个人都在骗他……; P7 D+ r! x; z6 g w3 n
“世子,我知道您怨我家大人,可他一直是疼惜您的。他带着您疯玩,带着您吃药,固然是想让您分心,断了太子这边的念头,也是看您实在太苦,想让您快活一些。那日您决议去石头城,他也犹豫过,差我飞报了太子,问要不要留住您,是太子亲口说由您去吧……”
# H! D* D3 h3 s3 a( _( V7 l “别说了!”7 b, Q; R; v1 I
“世子,您还不明白吗?是太子把您送给了王敦!”" p8 b N" B8 D
司马冲抓起被子,一把蒙住了头,他怎么不明白呢?他都明白。可他不愿去想,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可总还抓得住点东西,那一点微小的、苟且偷生的爱,这世间再乱再脏,自己再是不堪,他对绍的那份心、绍对他的那份心,却总是干净的。他想不到,他连这个都守不住,也许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所守望的仅仅是一个幻像。9 p* M: F7 x/ L) t& Z
断笛 36
6 e4 D9 _6 x5 ?' X6 o- I G& F3 N 司马冲在床上躺了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言艺喂他吃药他就张口,乖觉得让人害怕。同样令人不安的,还有王敦的动向,四儿告诉言艺,自那日去了石头城,郭璞连着三天都没有回府,只是稍来口信,说有要事。
! p( j9 s3 J" F 街面上更是流言纷纷,有人说王敦到将近建康一年,朝中的对头该罢的罢,该杀的杀,收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武昌去过年了。也有人说,司马睿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王敦只怕是不走了,就候着司马睿一死,好取而代之。1 Y; g9 S s' N5 o3 N
到了第三天傍晚,郭璞竟来了,一脸的行色匆匆,连斗篷都顾不得脱,进屋见司马冲醒着,问了两句病,便急急道:“我要跟王敦去武昌了,明天就走,正午在城东十里亭饯行。你得去送,满朝文武都要去的,太子也会到。”见司马冲一声不吭,郭璞压低了声音:“我看,只怕他要废长立幼。”
7 ^ L4 h3 d% G q+ u. C 司马冲听到这儿,抬眼望向他,惨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微笑。郭璞正被他瞧得心惊肉跳,司马冲却转过了身,拿个脊梁对着郭璞。半晌,才悠悠地道:“放心,我会去的。”
5 A& y9 [( ]6 I J' q2 ` 次日一早建康城落下一场大雪,到了晌午才渐渐收住,城东十里亭银装素裹、旌旗招展,煞是热闹。文武百官等候多时,王敦的大军才施施然从石头城踏雪而至。
6 m* N5 ^2 c3 v6 {& ^ 百官见了王敦,纷纷行礼,早有官员筛下酒来,奉于王敦马前。王敦接过饯行酒,一口饮尽。
7 [5 s9 s5 L: f0 q* W) ?, L6 U% y 众人都晓得王敦这数万大军汹汹而来,断不能轻易就走的,今日这场饯行,只怕大有文章,却又不知王敦怎样做这文章,只得屏气凝神,等他发话。哪知王敦喝过了酒,将酒盏往地下一掷,竟揽辔立马,转身走了。) m* E+ Z) X v: O4 t1 i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又是疑虑,又是不安。果然,那马还没跑走出几步,王敦忽地勒住了缰绳,回过头来,目光如利刃般插进人丛,直刺到司马冲脸上:“世子,我有话跟你说。”
( T1 i* w8 @0 s0 e; e! [ 司马冲闻声越众而出,走到王敦的马前,无数的目光戳到他背上,有惊愕的,也有了然的、鄙夷的,司马冲不用回头,不用去看那些人的眼睛,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然而事已至此,别人怎么想又如何呢?司马冲昂起头来,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 g I L- c/ @" M
“世子,你身子弱,建康城夏暖冬凉的,眼看又是个寒冬,不如跟我回武昌好好调养。”王敦说着,朝他伸出手来,竟是要拉他上马的架势。
0 R8 q# M2 q8 v7 J% R7 L4 j- K; m5 G 司马冲看着那只手,淡然一笑:“多谢将军。可我,”他顿了顿,仰起脸,直视王敦:“还想再活两年。”
( \* s$ q. S8 a 这话说出来,文武百官无不骇然。司马冲这哪里是想活?分明驳了王敦的面子,是不要命了。2 U9 x( I7 Z3 c# `* J* z' J9 U, B
“好啊!”王敦打马绕着他转了两圈。司马冲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到了这时,他真是什么都不怕了。哪知王敦马头一转,弃了司马冲,直奔司马绍而去。8 B' G, _. `3 K% G# }3 l- \8 O& b
王敦雄踞马上,执鞭点住了司马冲:“我数万大军,还带不走一个人了!太子,你说呢?”
4 m1 k/ }2 E( J# H& b- ?5 D 文武一听,一个个都颜色抖变。王敦这矛头指的竟是司马绍了。司马绍怎么说都是司马冲的亲生长兄,若是他不顾幼弟,任由王敦劫走幼弟,那么皇家颜面将一丝无存,可他若敢说个不字,王敦便也有了废他的口实。% S+ _* y; H" N) F" \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却见司马绍双手一拱:“幼弟体弱,不堪驱驰,将军的美意,我代他谢过了。”说着,他俯下身去,折节行了个大礼。
3 P5 G& `; o2 ?5 U+ i4 y& Q “太子,你这是给老夫难堪啊。”王敦斜睨着司马绍,突然手指一松,手里的马鞭顿时直坠下来,落在司马绍脚边。/ l2 S6 V% u, g- U6 t
断笛 37
+ ]# D% d: d5 h+ P; n0 N 司马绍垂头看着那鞭子,忽地咬住了唇,一点一点跪了下去,捡起马鞭,双手举起,高高托过了头顶。
$ ^) q0 C2 c4 _. Q2 i) E1 [+ S 王敦哈哈大笑,接过鞭子,扫视群臣,众人莫不胆寒,呼啦啦跪成了一片。朔风劲吹,半空里瞬时堆起一层浓云,白花花的雪粒子纷扬而下。王敦攥着鞭,在他脚下是匍匐的王公,一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这一刻,他才是建康的王。" ^2 m' }9 k: W0 |; ?: j+ z
王敦打马四顾,突然发现在他的身后竟还立着一个人。那人的脸是惨白的,白得仿佛随时会融进雪里,虽然裹着重裘,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愤怒正使他浑身发抖。这样一小人儿,纸做的一样,王敦伸伸手就可以把他揉碎。可在这片天空底下,只有这个人是站着的,他看着王敦,眼中没有畏怯。
. P% X) \5 Z, y7 T 王敦打马上前,拿鞭梢托起了司马冲的下颌。
1 w! Y8 k b' p3 W “你倒还像个人。”他盯着他,仿佛今天才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a# E' k% z3 c; Q1 T' X7 H5 d% F( s" Y
“这些……”王敦转过身,指着脚边匍匐的众人,又指住司马绍:“还有这个,”他冷笑,“这也算是大晋的太子?我看,你们换个封号吧。太子的袍子,你穿更好。”
- \' e& l' b- y" A* h “是吗?”司马冲轻轻扬起嘴角,仿佛在笑,眼珠却像是冻住了一般,没有表情,“只可惜,我穿了龙袍不像太子,”他抬起眼看着王敦:“你穿也不像皇帝。”' \$ {. X0 t# I' u8 U% {9 V' s
司马冲的声音并不大,可咬字清晰,锥心刺骨,王敦想都没想,鞭子“啪”地就抽了上去。司马冲一下子跌坐在雪里,一手捂着脸,露出来的眼睛却是黑的、冷的,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 c4 {9 n4 f& C0 W7 t& W" Q" x
王敦真想立刻催马,把他活活踩烂。王敦有数十万大军,什么不能做?就是这建康城也可以立即踏平。那一刻,王敦真想过要反的,他几曾被这样羞辱过?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人,一个纸样的小人儿,一个小小的傀儡。可是,他看到司马冲坐在雪里,坐在那些懦夫的缄默里,面色惨白,目光平静。王敦不禁勒住了马。, s* i7 V( w6 i X# v8 q6 @, _
这几年,为了王权也好,为了肉欲也好,他一直想得到这个小人儿,可真得到了也不过如此,他找不到那曾让他悸动的东西,于是他变着法的折腾他、凌虐他,想把那东西榨取出来,却始终没能得手。然而,此刻他明白了,吸引他的就是司马冲眼前这个模样,这少年是逼到极致才露锋芒的软剑,他至柔,也至刚,至纯,也至善。这世间,像这样纯粹的事物太稀有了。
/ B+ u7 n' v1 g- C( e/ S3 H) A6 x; Y “跟我走。”王敦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近乎柔和。司马冲没有动。% b) h0 x0 i- c I
“你知道的,我在武昌,你随时可以来。”王敦说着,扬鞭打马,数万大军随他而动,雪尘滚滚,遮天蔽日。1 `7 `0 p7 F1 ~2 U
直到王敦的人马都去远了,长跪的众人才纷纷起身。司马冲浑身都在发抖,他艰难地挪开覆在脸上的手,掌心赫然一滩鲜红的血迹。他转头去看司马绍,群臣都站起来了,只有那个人,长跪在雪里,仿佛已化成了石像,细雪堆满了他的肩头。这点雪能有多少分量呢?可他仿佛被压垮了,直不起身来。司马冲怔怔地望着他,本已冰冷的眼眶,渐渐热了,眼泪滑落下来。7 {. i& ~; }9 |$ R% v* [
司马冲挣扎着想站起来,耳朵里响着嗡嗡的杂音,他知道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于是他更渴望站到司马冲面前,一生就这一次,他想弄明白,他想面对面看着他,问他为什么──如果不爱,为什么欺骗?如果他爱他,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真心,怎么可以那样狠心决绝?
) a7 l6 h' t; b9 B( y9 I 断笛 381 I, B M- q6 R5 e
可他没能走到司马绍面前,他刚站起来,就栽倒了在雪地上。5 q. Y3 p$ n& v* B8 R# j
这是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初八,后来的史书在这一日下记了两笔,一是王敦还军武昌,二是晋元帝病笃。就在司马冲昏迷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忧思成疾的司马睿也终于挨不住了。宫中的急报直接传到了十里亭,司马绍应召火速入宫。文武官员都是眼明心亮的,晓得司马睿命在旦夕,司马绍即将继承大统,连忙追着太子到了宫门之外,立雪洒泪,摆出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至于那昏倒在雪里的东海世子,谁都没有看上一眼。倒是一旁走来两个青衣侍从,默默地扶起了司马冲,将他驼到马背上,送回了东海王府。
; p; b% L2 F& y2 `. B- Q; \ 再说王府里头,言艺正等得心焦,忽见司马冲被抬着回来了,凑近一瞧,司马冲脸上鞭痕赫然,半边脸孔都肿着,泛出青紫,言艺心里又急又痛,哭都哭不出来。倒是送司马冲回来的青衣侍从镇定,一个帮着言艺安顿司马冲,另一个骑马了出去,不多时便带回个背着药箱的老先生来。8 X4 n. `' J) \, s8 O
言艺见着那老头,不觉一愣,原来这人姓吴,虽比不得王雪坤医术高明,却也是宫中就职的太医,眼下司马睿病危,照理说太医们都该在御前候着,不料那青衣侍者竟能请了他来。言艺正疑惑着,那吴太医已替司马冲把起了脉象,半晌叹着气从药箱里翻出丹丸来,拿水化了,边喂司马冲边自言自语:“世子病势沈屙,这药他若吞得下去便是造化,吞不下去,那可就……”
. [8 k% G: l2 h 刚说到一半,却见司马冲喉头振颤,刚刚灌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言艺急地当即跪下了:“吴太医,您千万救救世子。”
, u: L- ?7 e) l5 O 吴太医又拿了颗药丸,依旧化开了,慢条斯理地喂给司马冲:“这可由不得我,看天意吧。”
/ C5 c9 D0 j$ K& V 哪知连灌了几遍,司马冲都吐得一滴不剩。天一点点黑了,风从窗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烛火飘摇,眼看司马冲脸上红潮退尽,那脸白得真跟死人一样了,轻轻推他,也全无反应,吴太医虽然镇定,这时也胆寒起来,连忙趴到床前,伸手探去,总算还能感到鼻息。吴太医吁了口气,正要直起腰来,却听司马冲低低地咕哝,极轻的一声,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可那声音的里的凄楚无奈,却叫人心都揪了起来。# Z! ?1 o8 ]/ G( U( ^4 o T- Y
吴太医摇摇头,搁下药碟:“世子怕是不好了。”他抬起眼来,看着那两个青衣侍者:“往宫里报一声吧。”: b: J, s% O& \& _, x. [7 Y
言艺见那两个青衣侍者对视一眼,双双去了,这才知道他们是宫中的人。可这个时候,言艺顾不得猜测侍从的身份了,他抢到床前,紧紧攥住了司马冲的手:“世子、世子……”他哽咽着,不知拿什么话留他:“您才十九岁……”
$ I) }6 C0 e. L9 x% a% m& S 到了三更天,门外响起喀喀的脚步,帘子一卷,原来那两个青衣人回来了,外面像是下过雪了,两人都戴着蓑笠。言艺见他们身后再无旁人,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也知道眼下司马睿病笃,司马绍就算得了信报,也是不可能抽身过来的,可是哪怕派个人来也好,哪怕派德容来呢,来看一看、问一问,对于司马冲多少也是个安慰。这最后的一段路,留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太残忍了。+ h4 {# i8 e7 i& A
这时那两个青衣人都脱下了蓑笠,德容还愣愣地望着司马冲,吴太医却“咚”地朝其中一个跪了下去。
' [, R/ C; O! i0 d+ f 德容转过来脸,这才发现高个的青衣人已不是去时的那个,盈盈的烛火映出一双褐目,雪白的脸孔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太子司马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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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p5 F8 r4 U$ X0 |6 T “太子。”言艺欣慰之下,忙拜叩行礼。司马绍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抱起了司马冲,把脸深深地埋到了弟弟发间。. ~. N( O, S. r3 a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烛蕊烧到尽头,发出哔啵的轻响。好半天,司马绍才抬起脸来,跳荡的烛焰映在他眼里,闪闪烁烁,也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他轻轻吻着司马冲的额头,神情恍惚,柔情蜜意,全无一丝避讳。
* j& j% k& B. ?0 H' O 吴太医本不知道他们兄弟间的纠葛,看到太子这个模样,惊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去,回想起司马冲之前的低语,这才明白过来,司马冲叫的原来是“哥哥”。* W: B% D8 h6 H; F( ^
“吴太医,我跟他的事,你都看见了。”司马绍拥着弟弟,帐帘不知何时候落了下来,隔着层纱幕,他凌厉的眉眼变得模糊,声音也比平日里柔软了许多,太医听着,却无端打了个冷战:“今日请你来,我便不将你当外人了。若你救得他,我不会忘记。”3 W9 w/ O/ b& }" T) Q
吴太医闻言伏倒在地:“吴某自当竭尽所能,只是世子长年服着五石散,身子已被掏空了,伤势未愈,又受了风寒,恐怕……非人力能挽啊。”5 ]% M3 z0 D- J5 O3 ?& t, F! X
“非人力能挽?”司马绍点点头:“好吧,我们都听天由命。他若走了,你那一家老小也跟着去吧。”
" \0 y- r" c2 L8 E3 b$ d$ j, m 吴太医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早听人说过,当今太子虽然韬光养晦,其实却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心地狠硬、手段非常,今日一看,竟是真的了。司马绍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了。# t, X+ j: K# N, e) E1 v: S
吴太医想了半天,将心一横,咬着牙道:“倒是有一险着。世子风寒入体、积毒攻心,不妨仍用五石散,以毒攻毒,或可延命。只是五势散药性霸道,世子恐怕承受不住。所以,须找一活人做饵,灌下五石散,再取这人的鲜血给世子服下。”说着,他重重叩了个响头:“老夫不才,愿为药饵!”
( X: }* ?! z- m% H “吴莞涛,你以为你当了药饵,便是救不回他,我也不忍拿你家里人开刀了吗?”% |9 h+ F0 e% r5 s: V, j* \0 n5 W& j
“太子……”吴太医背上冷汗淋漓,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 }2 ~. Q* ]& r4 o' d$ O H# o0 [$ y* P “你实话告诉我,”司马绍走过来,踱到他跟前:“这样做,到底有几成把握?”
# P, ]+ e6 ]) C" V! _& x “一成。”
) ?# [7 _$ ~7 y “一成?还有别的办法吗?”
* r, @' @3 @( W “当真没了。”吴太医说着匍匐在地,眼都不敢抬起。屋里先是一片死寂,半晌才听到司马绍吩咐侍从:“去找五石散来,越多越好。”$ k' |2 j3 v; V5 I- j' K, G. {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果然带了大包的五石散回来。吴太医自知在劫难逃,当下膝行着过去,颤着手就要从侍从手中接药,却被司马绍厉声喝止:“慢着。”; s7 h4 f: N1 e7 K3 L
众人都不晓得他打着什么主意,谁知他接过药包,一把拆开了,竟往自己嘴里灌去。言艺、吴太医全看傻了,侍从想去夺药,却被他推到一边。那侍从眼睁睁看他吞下了散剂,急得抱住他的腿哀告:“太子,万岁病重,您再有个万一,谁来主持大事?!”
( M5 T; g8 j" k0 c7 H 吴太医也连连叩头:“太子,这药饵您断断做不得,弄不好会出人命!”
# C. l0 E' e+ y$ [ 连言艺都跪下了:“太子,请以大局为重!老奴愿为药饵!”: Z7 x; K) \ N! K' g
这些话,司马绍仿佛一句都没听到,他紧闭着眼睛,脸色因药力涨得通红。这是他头一次沾五石散,吞得又多,反应也就格外地大,才过了半柱香功夫已是汗落如雨。侍从忙端来一把凳子,扶他坐下。他摆了摆手,睁开眼来,看着吴太医:“什么时候可以取血?”2 X4 G$ w8 z1 d+ k
吴太医见他眼里都布满了血丝,知道五石散已行入血脉,眼下便是放血的好时机了,可他怎能真拿司马绍来做药饵,当下紧闭了嘴巴,不敢说话。司马绍冷笑一声,忽然伸出手来,自侍从腰间摘下了佩剑,只听“噗”地一声闷响,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味。只见司马绍左腕鲜血直流,一滴一滴跌落地下。- K& b9 U- o: s( }6 g/ T$ I" V
吴太医忙抓过个茶碗,泼掉茶汤,将司马绍的血接到碗中。& E, f' }9 @4 N N% g- c& J
“太子,”他一边接血,一边望着司马绍道:“您对世子那份心,我都明白。这一次我便是直下黄泉,闯进阎王殿里,也会帮您把人拉回来。”
$ g3 y, R0 d( K- r1 ` 司马绍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多谢。”8 Z0 G6 n0 M. |5 ~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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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医这方子听来荒唐,用下去倒真有成效。服下血药后不久,司马冲的呼吸便均整了许多,待到天色放明,竟睁开了眼皮,虽不能说话,却望着哥哥,不住流泪。司马绍攥过他的手,贴在唇上轻轻吻着。3 {2 M8 T7 U* V$ B1 M
眼看日头渐升渐高,侍从不安起来,三番两次地催司马绍动身回宫,司马绍却不做声。及至卯时前后,宫中忽然来了人,急召司马绍回去。司马冲身子不好,心里却是明白的,晓得父亲的病情定是又加重了,虽然万般不舍,还是放开了哥哥的手,眼睁睁看他去了。% F# T. C! E& b" d" l
哪知司马绍这一走,直到傍晚也没有回来。司马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又是担心父亲,又是挂念哥哥,便焦躁起来。他生性绵软,急了也会不冲人发脾气,只是紧攥着手。等太医发觉,逼着他摊开手来,那掌心早被抠烂了,红红紫紫,都是伤痕。
* e5 q8 t) H' Y+ q& W 到了傍晚,司马冲身上又开始发烫,昏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吴太医正手忙脚乱之际,东宫内侍德容突然到府。言艺忙将他请到司马冲屋中。德容在司马冲床前跪下,五体投地:“世子,圣上薨逝了。”他压低些声音:“太子说了,说凡事有他,请您静养。”说着,便急急告辞了。
( v/ l8 E5 `1 H+ s 德容走后,司马冲躺在床上,半天都没动。言艺不免担心,走上去一瞧,司马冲歪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面,言艺再一摸那枕头,竟然全都湿了。
1 e9 V9 Z8 ?% x' S$ j 吴太医在边上看着,不禁摇头:“世子,心里难受的话,说出来才好,似你这般重情内敛,伤的是自个儿啊。”
# H$ L9 P! w# p, y: P# b7 G 司马冲却似全没听见,仍旧一声不吭。
# ?/ _2 z1 h& L! J3 k' @1 j) |* K 次日一早,东晋的国号由太兴改成了太宁,二十四岁的太子司马绍登上了帝位。也就在这一天,司马冲的病势急转直下,吃什么便吐什么,精神却比往日都好,也能开口说话了。
* i: r( V& p- Z) U) [) R/ l 吴太医行医多年,人情练达,晓得司马冲的心思都在司马绍身上,见了那人便是生,不见那人便是死,眼下只怕是个回光返照的光景。可新君即位、万机待理,司马绍再是有心,也不可能立时抽空来看司马冲的。吴太医无奈之下,只得一边想些方子,煎了药,喂司马冲服下,一边好言好语地宽慰他。, G: y7 H5 W7 @9 \! d+ C8 j0 r% d1 P
哪知司马冲竟是个极通透的人,劝慰的话只听了一半便摆手道:“多谢您,我都懂。” 他抬起头来,脸色虽然憔悴,一双眸子倒是温润如水:“这些日子难为你了。我虽不能动,心里却是明白的。”说着,将言艺叫到了床前:“来日你见了绍,跟他说,他对我但凡有一分真心,就放了吴太医全家。”
# j& r. g. @) v' e/ C: s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在交代后事了。吴太医眼眶发热,言艺更是泣不成声。正在这时,外头帘栊作响,走进来一个人,长袍委地,玉色的袍摆描金掐线,团着龙纹。$ [ f( c$ i C4 ?
言艺、太医回头一看,双双拜倒,“太子”两个字已到了口边才慌忙改作“圣上。”司马绍却没心思计较这个,他大步走到司马冲床前,把他揽进怀中:“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来日’?”: \7 J0 I# {; L6 J. p; X2 x
司马冲见他来了,淡淡一笑:“你来了也好。你说过的,我要什么便给我什么,这十来条人命总能给我吧。”他望着哥哥的眼睛:“我不会再跟你要别的了。”
6 `% b. T3 r, b" F3 u* ~' u4 b0 Y, N 司马绍听到这儿,不禁变色。司马冲却朝他胸口又靠近了一些,把脸埋在他袍子里,深深吸了口气:“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说着,他缓缓阖上了眼帘:“这些天,我常常想到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和你在一起,天天都很开心……我那么小、那么傻,什么都做不好,可是你从来不嫌弃我,那么耐心地教我,处处护着我。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生你的气,我都要陪着你……”
0 O! W3 }' N" @5 j3 u: o' q “可是,现在我很累……我怕管不住自己,我怕以后我会怨你……”
2 q7 s c5 K, T; |' F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S$ b0 K& ~$ A; a8 B4 b9 b
“绍,我没有怪你……”( ]+ r( F( l* _( z& [
“绍,我很喜欢你……”
( A1 R2 z: Y2 D0 R8 V" L9 K 司马绍抱着弟弟,听着他那些胡话,鼻子不禁一阵阵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司马冲的发间。司马冲的头发很软、很细,据说这样的人心肠软,特别好骗,也特别容易受到伤害。这样的人,就算被伤到了,也还是会顾念着对方的好处。1 b" k! i4 H! _5 `# _
这个安静的、单纯得近乎于傻气的孩子,还跟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 ?# u, V. ~+ x$ k “你是做大事的人……”司马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知道,许多事情你迫不得已……总得有人牺牲、有人让步……”
% d/ d' W; v4 s5 M/ @ 司马冲抬起手来,颤抖地拨开了司马绍的额发,抚着他发际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两年前,父亲拿镇纸砸的。为了这一段不见天日的感情,他们都吃够了苦头。
) }1 V2 N9 ^2 N8 D 望着司马绍悲哀的黑眼睛,司马冲相信哥哥是爱自己的,这一刻也好,两年前为自己挡住镇纸的时候也好,划开手腕为自己做药饵时也好,甚至欺骗自己的时候,由着自己去见王敦的时候,哥哥都是爱着他的。
' k; Q/ D9 r( j, P' ] 绍不是不多情,只是太忍心,他不是想对弟弟残忍,他是对自己太过残忍。4 L( d- u/ H; I- s
得天下者,付出亦多。
' Z3 p2 ^7 L4 ~' {2 y m1 V7 s+ [ “绍,”司马冲仰起脸来,竭尽所能地去吻他:“来生我们不要做兄弟……至少,不要生在帝王家……”) M' v/ V, [" b, ]
滚热的液体落在脸上,司马冲知道这是哥哥的眼泪,哥哥的嘴唇很热,抱着自己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司马冲深深地依恋着这一切。然而黑暗从背后扑过来,紧紧地裹住了他,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他伸出手来,拼命摸索,却再也触不到哥哥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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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生!锦生!苏锦生!!”9 ~; t' g S2 y& n$ h
远远传来一声声呼唤,有点像绍的声音,然而绍在叫谁呢?锦生、锦生,这是谁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任由自己朝冰冷的黑暗之渊坠去,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脸孔。
6 k# J# d3 Y7 L “锦生……”+ r2 R; ]# M2 s- d# A
那声音真暖啊,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唇瓣的热度,它们靠过来了,柔柔地贴在自己眼皮上头。他想说,你弄错了,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于是他拼命张大了嘴:“我不是苏锦生……”他的嘴唇这样开合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 a7 c6 W/ B0 t2 Q o “锦生,结束了,你的梦已经结束了。”那双手托起他的下巴,么指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没事了,现在你安全了。锦生,你能感觉到我,对吗?睁开眼睛,看看我。锦生,看看我。”) T. Q2 S0 a2 Q8 x1 c
他迟疑着伸出手,前面是一幅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服,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那么熟悉,跟绍的一模一样,心又开始发酸发涨,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环住了那人的颈项,把脸埋向那个胸膛。7 ~3 D! o9 N+ D2 J5 j
“绍、绍、绍……”2 P q" _( I/ C/ Z5 y
他一迭声地念着那名字,这一次,他居然叫出了声来。忽然之间,耳朵醒了,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风从耳边掠过,枝头有蝉热切地鸣叫,远处秦淮河水哗哗流淌,更远的地方,夫子庙人声鼎沸。
2 M" ^6 I y4 D: A/ {0 I7 j! D 这是夏天的南京,繁华的、燥热的城。而绍和他的建康,已在千年之外。
# P3 _1 u$ w' j% t “锦生。”# B7 L! L( ^. X; I9 S+ h
他放开那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宫帷消散、雕梁杳然,眼前只有一条小巷静静躺在月光底下。对面的人倒还是千年前的模样,相仿的轮廓、神似的眉眼,只是穿着、神情全然不同。' | l$ T+ y" j6 v- g4 q! T/ `! S
Simon见他清醒过来,便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二十分钟,锦生,你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梦。”
2 t" A7 I, G" \! l7 G4 x6 B 二十分钟吗?他连反问的力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老去了二十年。0 v* k5 S/ ?. ^7 F# N" {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Simon伸手来扶他,苏锦生像被烫到一般地躲开。Simon叹了口气:“这样的深度催眠非常耗费体力,你现在是没法自己走路的。”他朝他伸出手来,一脸的诚恳:“我没有别的意思。”2 K; c1 p5 o2 Q4 U& @0 \! E
苏锦生暗暗把体重从背靠的墙壁移到自己腿上,然而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双腿让他明白,Simon并没有撒谎。- X) u' ]5 V0 d6 U0 s
“好吧,”他认命地靠回墙上,“麻烦你了。”
, m3 |; Y' c1 k- X6 S y9 _ Simon笑了笑,凑近一些,像扶一个醉汉那样架起苏锦生来,他把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又抱住了苏锦生的腰。时值盛夏,苏锦生穿的是一件薄薄的衬衣,动作间衬衣的下摆卷了起来,Simon的手心直接贴上了他光裸的腰际,苏锦生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们靠得很近,苏锦生能清楚地闻到Simon身上的香水味道,他用的似乎是檀木尾调的香水,那馥郁幽远的气味像极了深宫的檀香。 x6 v$ C. s; |5 b* }9 c; O+ I
曾经在这样的香味包裹下,绍的手也是这样抚摸着他赤裸的皮肤,幔帐重重,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F, A3 l+ F! Z m
“你怎么了?”Simon的黑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
4 ^ p& H7 M. E! F& ?5 v 苏锦生咬紧了牙关,才咽回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绍”。他不断地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就算真是他的前生,也已经结束了,至于这个Simon,他是曾经的司马绍也好,不是也好,都与他无关。他已被伤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痛苦。! \ I8 j+ I# @3 ], s) r
“没什么,就是累了。”苏锦生别过头去,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避开这张让他揪心的脸孔,回到家里,痛痛快快睡上一觉,把这个Simon连同他召出的前世一起丢进记忆的深渊。
; t1 I$ ?' N x% { 仿佛感觉到苏锦生的回避,回去的路上,Simon出奇的老实,乖乖把苏锦生送到楼下,拉开车门,望着他问:“我送你上楼吧?”苏锦生说:有电梯,不用了。他便不再说什么,只把印有联络方式的名片塞进了苏锦生的衣袋。
9 ]6 U; k2 f1 Q8 ^ 断笛 42
8 r7 J1 p! S4 j: @; Y" B, J 好在经过一路的休息,苏锦生的双腿总算找回了点力量,他强撑着回到房间,一头扑倒在床上。床前的窗帘并没有拉上,透过落地长窗望下去,Simon的车还静静停在那里。不知怎么的,苏锦生便想起王敦走时,司马绍跪在雪里的样子;还有兵临城下的那日,他送自己出建康,尘烟里愈来愈远的身影。6 B* f6 f7 ?! `1 g; p
苏锦生抓过枕头蒙住脑袋,却还是禁不住想,如果那天自己真的走了,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0 v3 {0 Y* F: W+ U 那天,司马绍是真想送自己离开建康吧,也许他已在牺牲弟弟和送走弟弟间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开弟弟,至少在那一刻,他对司马冲的爱压过了对家国成败的顾念。
7 q& t0 D0 s% H* x 如果司马冲坚强一点、自私一点,如果他走了,王敦破城之日,司马绍也未必会死,那么多年后,也许他们会在某处重逢,也许司马绍再没机会做一个帝王,但是天下之大,总有他们两个容身的地方。国破了、家亡了,还有谁知道他们是兄弟呢?也许,他们可以厮守一辈子的。
* S& D) J& c9 D4 y* j1 [; H5 _ 即使不能这样,即使他们再不能相见。但至少,他对司马绍的记忆会永远定格在滚滚烟尘里那凝望的身影。他会永远相信哥哥是爱自己的,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不堪的真相和算计。那会是一种幸福。
5 \8 m. o- ]% p) V- `$ Y, B: H 然而,司马冲偏偏回去了,而司马绍这么一个志向宏远的君王,哪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q# P2 p3 Z5 q5 E# }
所以,根本没有如果。8 Q8 p7 d7 s6 V3 i7 M3 S8 @
晋史早已盖棺定论,绍是明君,他是他的哥哥。至于其他,那些眼泪、亲吻、生死相许,谁会知道,谁会记得?千年之后,绍已忘了个干净,若无其事地帮苏锦生解梦,耿耿不忘的只有自己。; f7 M$ J: c! U
苏锦生“哗”地拉上了窗帘。不知何时,外头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空气却依旧闷热,苏锦生只觉得床单、枕头都潮乎乎的,仿佛生出了一层苔藓。他摸黑从冰箱里拿来一罐冰啤,坐在床上,慢慢呷着。
( E* F8 \+ b- i2 }& E- U 单人床的对面是一口老式衣柜,镶着一面穿衣镜,青白的闪电从苏锦生身后划过,刹那间,他瞥见镜子里有一张惨白的脸孔,那茫然的表情并不像他,而是另一个人,那是从千年前梦游而来的司马冲。
; c% C$ r+ ?: _) }/ b 隆隆的焦雷翻滚而来,房间重又陷入昏黑,苏锦生觉得镜子里的人正翕动着嘴唇,听不到声响,然而那唇形仿佛在说:“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7 l: K! a/ O" u' d, D$ g6 O4 y 蓦然袭来的恐惧让苏锦生丢掉了啤酒罐,酒渍洇湿了床单,他仓皇地往床内侧退去,下意识地蒙住了脸,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镜子里的自己。2 W0 L* C0 {/ `% I4 H
没有结束!4 Y- [# D& U/ m/ B% R w- l
是的,苏锦生不能再自欺了,《晋史》里的记载,他记得清清楚楚,司马冲的故事并未结束,这个梦也远未到头,哪那么容易到头?/ H1 a2 |8 i+ j" _2 m3 O7 A
但苏锦生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哪怕只是一个梦,那也太痛苦了。
+ j4 P& r3 r6 ]. w$ ^: ^$ S- j 他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司马冲,他是苏锦生,一个平凡的、奔波劳碌,忙于自我保全的小市民。他没有闲情逸致吟风赏月,更没有勇气把一生都赔给一段不见天日、血泪斑斑的感情。他怕疼、怕伤害、会计较,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他无福消受,也不想参与。8 q/ p0 C4 `2 s* p3 \& Y
可是他感觉得到,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挣扎着想要破茧,这个蠢动的东西,连同对面镜子里映出的少年,正逼迫着苏锦生,想要把他拽回千年之前。也许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他有一点倦意,他又要跌回那个梦了──那个清晰、绵长,仿佛会把他整个吞噬的可怕梦境。
4 ]" h2 r0 y, g" ~ 苏锦生想站起来,在房间里踱踱步也好,怎么都好,但睡眠捷足先登,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如一床密不透风的毯子,紧紧裹住了他,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眼皮也变得沉重粘腻。2 y# T5 [9 H, D# f1 Q
“叮铃──叮铃──”) e+ z6 B2 F# [4 c1 n$ ^
突然,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刺破了睡意,苏锦生如蒙大赦,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在黑暗里坐了两秒,才确定真的有人在按门铃,一声声急促得有如失火。苏锦生跑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张去,昏黄的楼道灯下,立着一条高高的身影。苏锦生的心忽然就开始发软,带着一丝丝的疼痛,他不觉记起了建康城的冬天,门灯摇曳的光影下,司马绍立在门前,望着正拼命擦试脂粉的自己。苏锦生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地搭到门把上。及至将门拉开一线,直面那双漆黑的,却比司马绍坦率得多的眼睛,苏锦生才意识到,这是Simon。
) @( D4 a2 W3 I “你……”苏锦生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9 m; C. j$ y, i
“锦生。”Simon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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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生。”Simon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掩上了门:“我想你睡不着,或者不敢睡。”他环顾小小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掏出一盒烟:“要吗?” E1 n( b# ]7 f6 }8 n
苏锦生走过去,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视角,在司马冲的世界里,司马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永远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哥哥的脸,而现在这个男人坐在泛黄的皮沙发里,把烟盒递到自己跟前,唇边挂着温和的笑。0 [6 w) R: z; k; ^8 r& n3 Q' `
相见之初就是这样,这位心理学博士,对他总是格外的迁就,甚至到了自来熟的程度。这是Simon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他们前生那一段呢?Simon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司马绍的记忆吗?5 P4 M: @+ K3 N+ \
苏锦生不敢再往下想,他摇头:“我不抽烟。”! P7 }6 I5 U, j6 z5 v, n
Simon叼起一支烟:“撒谎可不好,”他从茶几上堆得小山一样的报纸下抽出一个烟灰缸,“看,就算偶尔来一支,也不能算不抽烟。”他笑笑:“这又不是五石散,你怕什么?”6 l( ]4 @( r9 {& x4 k2 C+ [5 F
苏锦生的表情瞬时变得僵硬:“那只是一个梦。”
" R; x) d% P2 X$ @+ F2 A6 A6 z+ d H “哦,只是一个梦。那么,你紧张什么?”
) S" l L3 N, m9 Y 被那双深湛的黑眼睛盯着,苏锦生莫名地心虚,真有一股下逐客令的冲动,Simon忙举手致歉:“好了,苏老师,一个玩笑。请坐,”他反客为主地让出身边的沙发,“跟我聊聊吧。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客人,也比噩梦好吧。”
/ t: d: N" G& O$ x. s8 c, p 苏锦生冷冷看着他,动都没有动,然而在心里他已认可了Simon的话,他实在受够了噩梦的折磨,只要不睡着,不再回到离乱的前世,哪怕跟条鳄鱼对谈他也愿意,他需要陪伴,但他并没有可以午夜打搅的朋友,他有的只是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 r8 S% X! I I% r3 L 见苏锦生站着不动,Simon伸手来拉他,Simon的手掌柔软干燥,有他求之千年而不得的温暖,苏锦生的心头一阵恍惚,再抬眼时,已被Simon拽到了身边。! [/ L9 [' \# s T; }8 c. \
“锦生。”
. d- z# K8 G- I Simon的脸近在咫尺,他和他并不熟悉,然而这样的距离却不陌生,苏锦生甚至知道他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脸侧过来一些,鼻尖亲昵地蹭着自己的,然后是他的嘴唇,轻轻含住自己的下唇,总是这样开始,饱含情欲,又仿佛在逗弄孩子。他本来就是他的孩子,他是他小小的弟弟。
7 `" h7 y" b( V! W d9 \, { 苏锦生的眼睛湿润了,他并不是爱动感情的人,然而此刻掌控着泪腺,把他整个交到这男人怀里的似乎是另一个人──那脸色苍白的、眷慕着亲生哥哥的少年,即便已过了一千六百年,即便他们都不复当年,这少年却什么都记得,他还是喜欢那人的吻、那人身上的暖。苏锦生不忍违拗他,也无法违拗,他闭上眼睛,缓缓抱住了Simon的背脊。
4 K0 F# {- [) w. H “锦生。”好半天,Simon才挪开了嘴唇,手指仍插在苏锦生的发间,轻轻梳理着他的短发,连这样的小动作,都和过去一模一样。苏锦生不禁捉住他的手腕:“你是谁?”) N6 A. t+ a! K4 c
Simon愣了愣,继而笑:“你连谁在吻你都不知道吗?苏老师,你真健忘,我是你的催眠师,Simon邵。”+ Y" M+ F: y: N7 C8 Y
“你不觉得吗?‘Simon邵’听起来很像‘司马绍’。”' h U4 i' @1 _6 W8 s
“真的。那么,”Simon的托起他的下颌:“你想吻的不是我,是梦里的人吗?锦生,我好难过,我可爱上了你。”
1 F+ \; D, M6 e0 G4 B" X L “爱上?”这次轮到苏锦生笑了:“我跟你只有两面之缘。”. M u, q% o- ]) t
“足够了,你没听过一见钟情?”
- r( i0 Y' Z5 R “听过,但我不信。”) [6 J6 h4 x$ ~2 o8 |5 n B L! v
“真有意思,锦生,你信前世,却不信一见钟情。”Simon拿起搁在烟灰缸上的烟,叼到唇上:“那么就当我们前生有缘好了。告诉我,我跟他像吗?” * a& b# [. ]) {. Q! A0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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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1 L7 P0 r8 e8 B) h, A, ]. ` 淡白色的烟雾模糊了Simon的表情,苏锦生从他唇间摘下烟来,Simon疑惑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览无遗的坦荡。苏锦生别过脸,狠狠吸了口烟:“不像,一点也不像。”0 t* H/ S+ f! i+ v
“锦生,你爱他吗?”Simon专注地望着他,见他不吭声,又问:“那么你恨他吗?”; q/ b$ O/ |' ~$ j3 }
“我恨他做什么?”苏锦生嗤笑:“你不是说了么,这只是一个梦。”
, R" t+ V4 H6 r. B; C+ n" S9 t7 H “但对你来说,它是真实的,它影响了你二十多年。锦生,我知道你一直是单身,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你跟人交往都是泛泛,对谁都是淡淡的,敬而远之。那都是因为这些梦,对吗?你没法信任别人,因为在梦里,你曾经被最爱的人、最好的朋友出卖……”
& F. c$ ~- q l' O! x “够了,够了!”苏锦生喝止他:“你从哪儿听来的?郭斌对吗?他真多嘴!”他重重地把烟蒂揿灭在烟灰缸里:“邵博士,你太高估自己,也太高估梦的影响了。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梦。再说,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 q4 W# _% f2 Y. u. T; z) S9 O1 G
“是啊,可你不敢一个人呆着。”% p: _! E- H, d) V$ I4 z
“是!我不敢睡!我宁可放你进来,也不敢一个人呆着!”苏锦生拔高了声音:“为什么?这都得谢谢你给我做的那个该死的催眠!我怕再回到梦里!怕恶梦继续!这下你满意了吗?”0 ^8 ^0 a( Y! Y; O( s; Q
“即使不做催眠,这些记忆也在你的潜意识中。锦生,许多东西不是你不去看,就不存在的。”5 m; m+ J- Y0 t" i, l( J; N
“哈,好啊,我看了,又怎么样呢?你说看清梦境,就能摆脱阴影。现在呢?你的催眠到底给了我什么?!”7 r* ]9 P/ d+ R) Y4 t$ L
“你并没有完成催眠。你应该很清楚,这个梦没有到头。假如真要消除阴影,就必须把梦做到底。”) x$ A" Z$ c( w7 C& u* z( Y* ~9 H
“是你把我叫醒的。”
- a4 _# u+ b$ C" Y5 W& @- N Simon沉默了,半晌他艰难地开口:“是,我叫醒了你。你当时的模样太痛苦了,我不忍心。我没有想过,会是那样的。”他抬起手来,想要触碰苏锦生的脸庞,苏锦生躲开了,他愣了愣,低叹:“锦生,对不起。”
. r: D# Y& y3 A “算了,”苏锦生摇头,“关你什么事呢?幸好你把我叫醒了,那个梦我不想继续,有阴影就有阴影吧,我真受够了。”/ m( U% d. d" I
“其实不通过催眠,也能走出恶梦。”Simon望着苏锦生的双眼:“亲密关系是最好的人际治疗,如果你能让一个人好好爱你,如果你能好好爱一个人,如果你能在这段关系中感到安全,你就不会再害怕了。锦生,”他抓住苏锦生的手,“让我爱你。”6 Z" v& x$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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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生不由笑了:“你一直是这样治病的?”
0 F( Z1 }4 ]$ v8 x) @; n# B “不,你知道不是。”
3 x _: Y: Z$ r8 w Simon握住苏锦生另一只手,让他触碰自己的脸庞:“锦生,你看,我在这里。”
% ^3 @2 R) h6 P* K) ]6 ~" P 苏锦生真想笑,他真想对他说,抚摸、拥抱、亲吻,甚至交合,都无法带来安全,至深的伤害是明明拥抱、明明相爱,却早已被对方出卖。但是Simon怎么会懂?他充其量只听了个二十分钟的故事,哪里听得全了,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许多伤害,不亲历就不会懂吧。0 t+ ]4 u: v0 T' F
这样想着,苏锦生看Simon的目光就变淡了,仿佛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玩笑似地轻抚他的额头,指头刚拨开他的额发,心却猛跳起来,Simon的发际藏着一道深深的疤痕。& ]% g0 |. [, A% y8 }' O1 l
苏锦生不会认错,那是司马睿用镇纸砸到的地方。- Z5 w E" | c j% j
那么说,真是这个人了?
6 ~, {6 {8 { J3 i! ~ 至深的爱与至深的伤,轮回转世也不会磨灭?
8 I" j7 b$ p4 \" s0 s! d 所以,苏锦生保留着前生的记忆,而Simon保留了爱过他的证据?& ^/ t, W7 x$ t( z$ A' h
苏锦生目瞪口呆,宿命的强大让他透不过气来。
1 l8 l( z' |5 E( e5 W, q 窗外,暴雨携着闪电撕裂天幕。Simon握紧了苏锦生的手,十指交扣,一如千年前的雨夜,一如他们拜天地的时候,他的眼睛温柔如海,就是这眼神,叫苏锦生历经伤害,仍无法学乖。心底的小人开始屈服,苏锦生听得到司马冲小小的声音,他说: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 @7 }- O0 N2 v4 P, X0 u3 B/ e
闪电过后,一片昏黑,滚滚的焦雷中,Simon把苏锦生拉进了怀里。
% U% Z+ u, A3 J: f2 `7 C+ O1 l0 F 苏锦生闭上了眼睛,他感到Simon的呼吸落在自己颈间,时值盛夏,他的衣领半开着,裸露的肌肤格外敏感,颤抖着,酥麻的战栗。其实,不仅仅是被Simon的吐息侵袭的部分,衬衣的下面,那些梦中被触碰、被亲吻、被抚爱过的地方也泛着一阵阵甜蜜的酸楚。7 M& U1 Q2 E% @; j- j1 j+ L
一千六百年的前戏,做到现在怎不足够?% m: _0 R1 F2 Z8 P& u2 q
Simon的手从他衬衣底下探进去,苏锦生没有阻拦,他几乎是倾耳在听,听那温热的手掌在脊背摩挲的声音。这不是他们的最初,每一次抚摸都是印证,每一个亲吻都是追认,被那样抱着,那样褪去了衣服,用皮肤、用嘴唇感受对方,苏锦生知道,那个梦是真的,真的、真的发生过,因为感觉那么熟悉,他绝不是第一次跟这个人做爱,轻车熟路,他的体内有他的前生。
8 z5 m+ Z8 O0 S6 ]! o 一切都在皮沙发上发生,牛皮面子紧贴着肌肤,涔涔地捂出了汗,身体被压得一次次陷落,软的、暖的,着不到力。苏锦生不得不抱住Simon,这样的姿势,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司马绍屋里那张花梨木椅子。那是冬天,椅子是硬的、冷的,然而他们抱在一起汗流浃背,身子和现在一般热,心也是热的,那时候,他全心全意相信着这个男人,他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死。- i @; l6 |; Q. p/ e: D
可是,后来呢?; C; K! c8 C! Z, c) c0 a# Y1 @9 a
现在,Simon说可以用一段爱情修补心底的伤口。苏锦生并不相信,怎么可能?爱只会让人千疮百孔。可爱情有它好的时候,这样抱着,彼此融在一起,连汗珠都是甜的,他会想起很多属于他们的事情。
, v' }, e( ^+ V4 I! h- \/ b$ W; A2 n; h8 V 他记得,哥哥纵马扬鞭的时候,小宫女们盯着他,眼睛都是亮的,然而他在自己跟前勒马,弯下腰抱他上马,热气呵在他耳边,他问:“冲,高兴吗?”
: }0 y! \* R, Z( f/ U 他记得,九岁的时候,在书馆读书,他趁哥哥写字入神,偷偷把自己的衣带和哥哥的结在一起,他一直等着哥哥站起来,吓一大跳。然而那天哥哥借口雪大,把他从书馆一路抱了回去,哥哥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快入宫门,才把他放下来,举起缠在一起的衣带说:“这同心结结得真好。”他的脸红了。
3 H6 W1 Z; Z; e 那时候,一切多好。
1 x' X3 |, O B6 s; c# p; O 哪怕是后来,在花梨木椅上,还是好的。4 L, u' `4 x& m" @7 J- h4 T5 y
但是,为什么后来之后还有后来?
: c* Q! F0 D" c+ f* R6 K' | “我们去北方吧……”苏锦生抱着Simon的肩,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胡言乱语,可他管不住嘴:“我们偷偷走,一起去从军。”* h! I3 X, A/ L; e
Simon吻他的湿漉漉的眼皮,抚他的背:“好。”, F" t: K' I% B) Q- O/ ^4 B
“我们都别做太子了,”苏锦生泪落得更急,“一起走吧。”
$ j+ r) ~2 \# c7 o “好。”Simon收紧了胳膊,轻轻摇晃着他:“我们一起走。”
6 [! L! k, b, _4 e) B; ]0 c! e 467 r2 a( `2 _' I: q1 Z I
明知道Simon已不是当初的绍,明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明知承诺业已过期,他们追不上时间,改不了从前,苏锦生却还是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平静了下来,无论如何,他说了:一起走。一起、一起,这两个字,苏金生等了一千六百年。他倦了,心满意足的疲倦,眼皮粘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忘了担心噩梦的到来,而噩梦也的确没有来。那一夜,是苏锦生十几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纯净的、无梦的酣眠。# R# m7 z+ R" B! b- e1 K, h9 f2 o8 T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床上,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照着Simon微笑的眼睛。
# B7 n) F2 e' { “早,”Simon从枕畔拿过表来,给他看时间:“你快迟到了,苏老师。不过有我在,”他吻他,“我送你去。”
, H9 F. J" B) [4 U9 X 虽然Simon是在离学校一条街的地方停的车,苏锦生还是有些担心。见他慌慌张张地解保险带的模样,Simon坏笑起来,硬是把苏锦生按在车座上,来了个临别深吻。苏锦生被他吻得腿都软了,最后几乎是挣扎着从车里逃出来,摔上车门还听到Simon在里头哈哈大笑。# }4 N. z- o I4 F' ^. v1 M/ `
这个人真的是司马绍吗?苏锦生不得不表示怀疑。
2 N7 n% |! ] X R4 R* I 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偷偷摸一下领口,确认没有衣衫不整,苏锦生朝学校匆匆赶17:10 2007-8-16去。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同事郭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苏锦生总觉得郭斌弯弯的笑眼里别有深意。( y4 ^: {* H0 S+ F; }% l
“昨晚怎么样?”
/ M2 Q+ l1 V5 Z8 \ 尽管有所准备,郭斌突然抛来的问题,还是打得苏锦生措手不及:“昨……昨晚?!”苏锦生脸色都变了,差点就说出“我们什么也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之类的蠢话。好在郭斌接下来的问题,终于让他恢复了理智:“昨天放学Simon不是来接你了么?你们去催眠室了吧。那里什么样子?我真想去看看。”. u6 U# B5 N7 ^3 o3 }% ]9 a' b
“嗯,就那样吧……”苏锦生一边胡乱应答着,一边在心里深深吁了口气。他在梦中度过了难熬的四年,然而在现实中,只是一夜而已。巨大的反差让苏锦生心惊,同时也意识到,他和Simon的进展实在是太快了一些,他们根本是陌生人,彼此甚至谈不上了解,却什么都做过了。
/ F0 C8 R S l8 N 想到这里,苏锦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自己真发了疯。. k' s8 z: T+ q% `- ?
所以,中午接到Simon的电话,说要来接他一起吃午饭时,苏锦生压低声音,断然地拒绝了:“对不起,我很忙。”" r+ g+ Z$ k; p7 P+ h9 D
十五分钟后,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苏锦生对她没有一点儿印象,她却在环视一圈之后,把目光锁定在苏锦生脸上:“苏老师,苏老师。”苏锦生只好放下教案,走了过去。: V& N- C/ P4 O- a
“苏老师,”女孩拉了拉他的衬衣,附到他耳边小声说:“有个叔叔在花坛旁等您。他说给您十分钟,您再不下去,他就自己上来了。”% Y, h/ T6 ? F$ d, D
苏锦生听得心火直冒,走到窗边朝楼下一望,Simon果然坐在花坛边上,他长得本来就惹眼,再配上一副墨镜,活像误闯校园的骇客,学生们路过他身旁,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发现苏锦生从窗口探出头来,他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朝着苏锦生直挥手,这一来,校园里的学生也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望向二楼的办公室。! R l9 h; u9 T* Y
苏锦生用躲子弹的速度缩回头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假如Simon来办公室找自己,那会引发怎样的灾难。$ p# q! x2 t8 ~) V
“你跟那个叔叔说,让他到校门外头等我。”苏锦生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 I2 P9 j+ v* R “对了,”苏锦生叫住她,“我教过你吗?”
7 ?. ~2 a3 i7 ^0 b! Z/ d “没有。”
# T* ?# s6 B6 A* a+ M “那你怎么会认识我?”
7 N9 v2 ?! Q) a “我不认识你啊,”女孩甜甜一笑,“不过那个叔叔说了,办公室里最好看的那个,就是苏老师。”
% @$ T# y; D" ?, l 苏锦生愣了愣,脸颊慢慢烫了。
7 U2 b6 s8 Q& b5 S4 a* }; g 在校门外的树荫下见着Simon的跑车,苏锦生依旧绷着脸,两条腿却认命地迈了过去。Simon打开车门,并未急着拉他进来,反而把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咖啡,不过你昨晚睡得太少,还是喝一点吧,这样下午不容易瞌睡。”4 J# j: t w2 [7 p% W Q8 |
苏锦生接过袋子,发现居然是热的,漂亮的纸盒上印着附近一家名菜馆的标志,装咖啡的冰壶却是另配的,看得出是从家用的东西。5 M- @! ~5 h! a
这么说,这咖啡是Simon亲手煮的吧,他趁午休的时候,专程把咖啡送了过来,本来他也许想跟苏锦生一起在那家菜馆吃个饭的,被拒绝之后,便买了外卖,在这里等自己。想到这里,苏锦生的心不觉软了下来,他是一个孤儿,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1 `8 g( d; Y1 p) L- W( ?
家里煮的咖啡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 H4 E' \+ @, I% T! s 其实,有个人煮咖啡,有个人一起吃饭,应该还不错吧。7 {$ |4 ^/ I3 e8 m- K
苏锦生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坐进车去,怎么跟Simon一道分享这顿午餐。
( a+ z; g$ e1 ^1 U! E. Y0 T6 p “好了,你还要忙吧,那我先走了。”Simon笑了笑,扣上保险带:“有时间的话,睡一会儿,别累着自己。”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苏锦生的手背上:“下课我来接你。再见。”! j& o+ n2 b, h, I7 S5 q" I
这一次,直到Simon的车绝尘而去,苏锦生才发现自己忘了拒绝。手背上暖暖的,留着Simon的体温,苏锦生不知不觉把另一只手按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温度保留得久些,再久一些。: m& ?" n' E' |9 ^
抱歉又让亲亲们等了两天,请相信我一直有努力,只是这里的转折,对我而言,比较难写,现代和古代落差太大了,不知道怎样才能转得自然。/ f( Z0 z: j S8 [9 c; I2 ?
47 % L3 E3 L& t. x( o
傍晚Simon果然打来了电话,说仍在离学校一条街的地方等他,这样的距离恰到好处,苏锦生说不出不字。他握着听筒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好”。& m: J$ Z% `" S$ F' [
晚餐是在一家法国菜馆,菜肴精致,红酒微醺,桌上点着小小的蜡烛,火苗落在Simon的黑眼睛里,恍恍惚惚,不知是今生还是前尘。餐桌下他去寻苏锦生的手,低低唤他:“锦生、锦生。”
+ P+ W' V2 C5 I 苏锦生的手没有动,指尖碰在一起,辨得出彼此的指纹。! b" ^% ?+ s) T+ B7 o7 ]
于是都懂得了,于是结账出来。
" o; g2 G" d$ K; x: G8 T) _' { 苏锦生已经走近了车门,Simon忽然拽住他,拖他到街畔的梧桐树下。天还没有全黑,有路人侧目,好奇地望向他们。Simon捧住苏锦生的脸:“我想在这儿吻你。”他说,目光灼灼,仿佛着了魔。苏锦生知道他不是说笑,挣扎起来,他抱住他,不让他动:“我想当着人吻你。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J& C6 r, [2 \- l) `% _% A3 e; z/ ]
Simon为什么这样说?
0 S! O4 w4 h" B0 H; N9 |" c- ^ 这本应是另一个人的台词。
- y; a# z8 Q6 h. o1 ~( j 苏锦生的眼睛忽地就湿了。被按在梧桐粗糙的树干上,被捏开下颌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汽车喇叭的鸣响远去了,他们仿佛是在一千六百年前建康,在熙来攘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市上,他是司马冲,他是司马绍,他们当着这座城、当着天下人拥在一起。他深深地吻他,他用全部生命回应,再没有什么好隐瞒、好掩饰的,他是他的,他也是他的,早该是这样,早就是这样了。
- ?+ G. E. G. a. V0 u) J9 S$ y* V; } “锦生,不要哭。”
; x8 R, K1 Q: q K" @: x) T3 y 直到Simon挪开了嘴唇,直到他温热的指腹蹭过他脸颊,帮他擦掉眼泪。苏锦生才睁开眼来,面前是夜幕下的南京,那人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但是,Simon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为什么他会这么快爱上自己,为什么他会说那样的话?他的心底是不是沉睡着属于前生的点滴记忆?
7 z. D$ d- x4 B5 B4 A0 I* A: t “你记得吗……?”
9 b; c1 u; p6 o1 o k* x4 P “嗯?”不顾路人惊愕的目光,Simon再次低下头来,用鼻尖蹭着苏锦生的额头。苏锦生望着他,他喜欢这样的Simon,喜欢他的不管不顾,也喜欢他那双带点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的黑眼睛。& B& U/ z3 r+ d, U m
这就很好了。如果前生的磨难可以换来面前的他,那么,也该知足了吧。
- Y- \) `2 `0 B3 E; ? y 何必唤醒回忆?他们的前生并不美好。. n5 r* [* B3 j3 L5 h. E2 K
也许是时候抛开过去。( F2 R" x. v" e3 [# D, t8 `
苏锦生望着Simon,终于摇了摇头:“没什么。”+ L X, J$ a P T
“真的没什么?”Simon似乎并不相信苏锦生的说辞,可苏锦生一味摇头,他便叹了口气,凑近去吻他:“去你那里吧,”他凝视他,“我想回家。”
7 L# i% y* \: _, w0 P J( F 于是,苏锦生忽然明白了,他等了一千六百年,也许就是等这一句话,他在等这个人回家。
% P2 \: ]9 L3 W _/ o 苏锦生想,现在他和Simon的关系就是所谓的同居吧。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候都是一起度过的,每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枕同一个枕头。小小的单人枕不够用,也想不到再买一个,反正Simon的胸膛是最好的枕头,他习惯把苏锦生揽到胸前,搂着他入睡。3 w$ o0 w) C" c) i- c$ u' Q* Z! M
因为晚上都会做很久爱做的事情,早晨起不来,时间便紧凑得像在打仗,一起挤在小小的盥洗台前时,苏锦生会下意识地望向镜子,看自己,也看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们穿着一道买的睡衣,连惺忪的睡眼都那么相似。他们都姓司马的时候,有人说过,他们虽然容貌不同,骨子里却是像的,都有一股凛然之气,帝王之子莫不如此。而今,一千六百年的光阴已荡尽了帝子的骄傲,他们都被时间洗得平凡了,像寻常的夫妻一样,蓬松着头发,在盥洗台上找自己的牙刷。苏锦生却爱极了这一刻,他忍不住去吻Simon的脸颊,Simon开心起来,揽着他回吻,牙膏沫子抹了他一脸。
j* l# `$ z! \) p( f" B9 T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Simon再没提过催眠的事情,苏锦生也几乎忘掉了噩梦。然而就像Simon曾经说过的那样,许多东西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即使不做催眠,潜意识中的记忆仍会伺机蠢动。渐渐的,苏锦生又开始梦到前生,起先还好,梦到的多是童年琐事,后来那些梦越来越散乱,入梦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多,他梦见了王敦,梦见了石头城的夜,鞭子挟着风声直直拍落,苏锦生从床上惊跳起来,一头淋漓的冷汗。+ v5 z& ?% V# P
Simon拧亮床头灯,问他怎么了。苏锦生摇头。Simon叹口气,把他揽到怀里:“锦生,要不要催眠?总得有个了结。”) S# @+ W( X! p4 ]( a Y! ^
苏锦生还是摇头,他就不说什么了。苏锦生再做噩梦的时候,他就守着他,吻他,替他擦掉额头的汗水。3 {3 E/ A' [( @+ R5 e3 P: j8 }
苏锦生以为他们的麻烦仅止于此,可他显然太乐观了。终于,一天晚上,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馥郁幽远,那是深宫里点着的檀香,于是他知道他又做梦了。他抬起眼来,瞥见帐外青白的月色,地下散落着撕碎的衣袍,翻倒的木屐边有一截断笛。# d# b1 [+ A) N# @
这梦境是如此熟悉,过去的十年,他反反复复梦到这间宫殿、这截断笛,然而他的梦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这样真切过。他支撑着起身,甚至能感觉到股间的濡湿,以及情事之后的特有的酸疼。1 y! \' P% n5 a! U
月光侵进帐子,凉匝匝地洒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肩滑下来,他看到自己的胳膊,苍白纤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拳头紧攥,好像藏着什么。他缓缓地摊开了手,掌中是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寒光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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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3 T1 j' f0 S7 r; V 他慢慢地举起它,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 h' P& z: V- `8 N
“冲!” ; @2 L2 l- Z) J5 Q1 m& ]1 X8 C, ~
有人唤他。 9 U; Z7 _9 U# n, }
“锦生!”
. h' h: f5 a" F+ l! F$ h" H/ o7 J 远远地有人唤他。 - Z. r1 R$ A/ K% G6 v( P
他疑惑四顾,极目之处,景物一片模糊,原本清晰的梦境,突然被这两声呼唤搅乱了,衾褥、幔帐全如湖底的水藻摇摆起来,波动伏仰,月光碎了,粼粼的,到处都是。 $ T+ z5 W, @1 R/ v
他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他抬高手臂,用力挥舞。
) l4 W+ s' o' A* @/ ~" T- B 噗嗤── 9 J0 u0 Z' } o# o D) N
那是什么声音?轻轻的,甚至可以说是安静的,安静得如同一声叹息。
. \, Q' V' I6 ?; ^- s: m 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也都渐渐静伏了下来,月光聚拢,幔帐低垂。
( T: A3 E! R4 _( ^4 s 然后,他看见了绍。 % Z/ I9 K' A" p- u# f; G( ^0 M% I7 S
绍就在他身畔,英俊的面容触手可及。 7 i' G* M8 z4 G: j
“哥哥。”他叫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亲人的孩子,看到绍,他忽然有了依靠,忽然觉得害怕了,他怕这森森宫殿,怕梁柱投下的阴影,怕吊死鬼般青白的月色,他想躲进哥哥怀里,他想抱住他的脖子,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2 ?) K9 p! Q6 A: Z( d# y
他低下头,却看见一片粼粼的刀光,刀柄攥在他手心,大半的刀身已没进绍的肋下! . X+ s3 m/ O0 @2 Q
没有血。至少那一刻,看不到血。 ' j# D8 E+ H* h w! U
可他怕极了,怕到拔出匕首,于是血雾喷溅。 / u( M# K/ ]4 T; H7 ~) u
整个右手都被染红了,腥红的血蛇在苍白的胳膊上蜿蜒。 4 f3 ]3 B" f2 x. b
他发起抖来,他想逃出帐子,逃出这不可理喻的梦境,他仓惶地往外爬去。一双臂膀从背后伸过来,紧紧地箍住了他。只有右手逃出了帐子,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挣扎,鲜血不断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地上的衣服,也染红了锦绣堆里的那截断笛。 $ r& W% l) N' W$ _/ q/ }) I
“啊──”
2 p! I% A. G4 i 涔涔冷汗里,他蓦然惊醒。
7 t9 f0 r: A' x “锦生,锦生。”熟悉的声音让颤抖的心也温暖起来,他知道,那抚着他脑袋的是Simon的手指。
- L4 q* k) `! Q5 Q Q+ G; U, @ 还好,只是一个噩梦。 / [1 `& @' u2 f
苏锦生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伏在Simon胸前,青白的月色从纱帘外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床,一千六百年过去了,这月光竟跟当日的一模一样。
, a! c7 b. @% ]9 o g- N “我……做了噩梦。”
% N9 x( ~, o' I8 p( i “我知道,”Simon苦笑,“锦生,你先起来。”
0 S/ w0 b' @4 I* _% ~# n 苏锦生有些困惑,然而还是爬了起来,这一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并不是尖头的钢质剪刀,而是圆头的美工剪刀,可即使是这样,Simon的肋下还是红了一片,那位置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 u3 t$ D' I4 `4 I% B
“当啷”剪刀掉到地下,苏锦生连连后退,几乎跌到床下:“我做了什么?”
2 a! b3 T$ x: ?! o( J, \ Simon及时拉住他:“没什么,噩梦而已。是我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的,忘记收了。”他抱着苏锦生,吻他汗湿的头发:“还好,不是很疼。” 2 N. r& P* U# k6 y' @+ K
苏锦生知道Simon在撒谎,睡前他看过床头柜,那里只有一本书,美工剪刀是放在抽屉里的。那么,他现在不仅仅是做噩梦了,他已经开始梦游了,是他打开了抽屉,拿起剪刀对准Simon刺了下去! " R$ n$ f8 a% T; J1 l! a* W
假如抽屉里放的不是圆头剪刀,而是一把匕首,那么,会发生什么? $ r. H5 z5 K0 |7 I9 }1 ~
这样想着,冷汗立刻浸透了睡衣。
7 _: \ x' n0 Y: W k 苏锦生推开Simon:“你走吧。”
( h! X: E% I- S “锦生。”
0 H3 E# M5 H& b. |8 I& y5 a/ \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5 D+ {: X. y( q. M5 q
“锦生。” : @ e5 T, {$ m
“走啊!我不想看到你!”苏锦生抓起毯子,紧紧蒙住了脑袋。他无法面对Simon,他该怎么告诉他呢?他做的这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十年的梦,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终于知道了:原来,是他杀了司马绍! + p' x& u# T3 c, I* l# A [
他知道他们的前生并不美好,却不知结局竟是这样不堪。 1 ~& D7 E* W9 c' v ] H
而现在的他,连Simon都不肯放过。 9 x' O/ C6 U# m: e
苏锦生不要重蹈覆辙,Simon并不亏欠他什么,过去的早该过去,自己的双手不该再染上他的鲜血。
: s% R( L/ P8 ?) @) \; F$ e “走!走!走啊!”苏锦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音。Simon隔着毯子抱住他的头,他发疯一般挣扎。
( b1 I0 B5 I0 l “好,我走。”Simon还是抱着他:“钥匙我会放在门垫下面,但是,锦生,不要拿走,把它留在那里,这样我好回来。”
* O& s2 f6 a5 d$ t* j; R 苏锦生没有吭声。Simon想拨开毯子,想吻吻他的脸,他死也不肯放手。于是Simon吻了他露在外头的脊背,他说:“锦生、锦生……” 2 ?- x: P4 {: @5 _6 m0 d
后来Simon还是走了,他说话总是算话的。
* X9 z0 l: w3 e9 }! R* X' ]2 Z 第二天早晨,苏锦生在门垫下找到了那把钥匙,想了很久,他还是把它装进了自己的衣袋。
7 `) c9 T1 `7 L 48补/49? 8 J: a; ], y3 S5 R& \2 U4 G- o/ M
重写了一小段 ^^
9 k3 u' O5 x. d9 }' R “走!走!走啊!”苏锦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音。Simon隔着毯子抱住他的头,他发疯一般挣扎。
+ A! I" d9 [! w" v# N Simon似乎想拨开毯子,想吻吻他的脸,苏锦生死也不肯放手,于是Simon环住他的腰,吻他裸露在外的脊背,他唤他:“锦生、锦生……” ' o# X0 B4 L) l: U2 n' E# S8 d; e
温热的呼吸吹过汗湿的肌肤,苏锦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Simon的唇顺着他的脊柱滑下去,他的手环在他胸前,很容易便找到他已经微微凸起的乳尖。苏锦生尽可能地蜷起身子,然而Simon右手继续下移,覆住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 f: N+ R V# y& |# y% V( n9 q “锦生……”
' L, l& R* m0 g: M( n 苏锦生别开脸,躲避Simon吻着他耳背的嘴唇,他太清楚了,假如让Simon吻下去,那么将他什么也无法拒绝,他太清楚Simon的手段,正如Simon太清楚他的弱点。
( D$ i, P F& G' ] 欲望已在血液里奔流,身体无意识地扭动着,回应着身后的人。苏锦生咬紧了嘴唇,才克制住彻底屈服的冲动。软弱是太容易的事情,但是情事之后呢?当他支撑起酸软的身子,噩梦是不是又要继续?天明的时候,血泊里躺着的会不会是一具尸体?
; m4 W( y0 S$ q “不要!”苏锦生忽然大叫出来,他蜷紧了身体,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毯子滑落到一旁,月光映在他脸上,泪水正无声淌落。 , R i& `! L: Y2 K5 [4 E5 ^
Simon放开了他:“锦生……” Y$ M: h, v5 L J
“走吧!”苏锦生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求求你,走吧!”
! L% t9 H% m; S! ?' n “锦生,你听我说……” - n+ V, e5 G8 F' U4 x e
“我不要听!”苏锦生捂住了耳朵。 8 H' D, u( H- r: V' B3 {* t1 s
Simon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走。”
+ h2 B2 H+ Y8 f* X7 o- m; k# A& m 苏锦生捂着耳朵,但是他还是听得到Simon穿衣服的声音,下床后的脚步声,他听到他走出房间,又折了回来,轻轻地替他把毯子盖在身上。Simon在床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弯下腰,吻他固执的后脑勺。 . N: \2 J0 u2 z. Z7 L; y+ e2 j0 e
“锦生,我真的很喜欢你。”Simon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走了,钥匙放在门垫下面。” - Q% V4 b/ N; ?* Y$ D! Z0 o+ [
直到Simon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锦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失去一个住客的房间显得特别寂寞,地板上,那把跌落的美工剪刀正闪闪发光。苏锦生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天亮时起来,腿都麻了,肩膀下的床单被泪洇湿了一片。以前他总觉得司马冲太会哭了,简直不像一个男人,原来自己也是一样的。 ( W) i& D( g* Z
第二天早晨,临出门时,苏锦生在门垫下摸到了Simon留下的钥匙,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是他当初交给Simon的那把房门钥匙,而是另一把陌生的钥匙。和钥匙一起塞在门垫下的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这个地方Simon曾不止一次跟苏锦生提起,他说过,他住在那里。 ( ~+ Q/ X( x9 ?( w0 S
苏锦生望着手中的钥匙,终于没有丢掉,而是将它和字条一起塞进了包里。
- Q6 Q) b; H( C 其实,苏锦生并不打算去见Simon,接连几天,他连Simon的电话都没有接过,看到街边停着Simon的车,他都会悄悄绕路。那么为什么收下钥匙呢?苏锦生自己也不懂得,只是忙碌的时候,失眠的时候,或是梦到Simon孩子气的笑脸时,想起包里放着这样一支钥匙,就会觉得好受了一点。 ( V9 d- N5 k, L' K0 I; e* [2 [- n- |. Q
苏锦生允许了自己这小小的软弱,最近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噩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晚他都会在梦中将绍杀死一次。为了躲开血淋淋的噩梦,他只有减少睡眠的时间,这样一来,白天精神就难免不济。
* L) h& [3 Q+ C P7 A 同事郭斌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那天下午,苏锦生正撑着脑袋,对着一叠卷子瞌睡,郭斌走过来敲了敲桌角,把一杯浓茶放在他跟前。
' e' z" y A# R; F8 W& G% S “你怎么啦?” 7 ~# Q" m7 P& k0 r* M" E& y
苏锦生摇摇头,接过了茶杯。 ' j2 e: s* z7 |; M" G( m- T6 i
郭斌拖过把椅子,问长问短,干脆跟苏锦生闲聊起来,想到什么忽然说:“你听说了吧?那个邵博士,就是帮你解过梦的那个,要回国了。”见苏锦生怔怔望着自己,他皱了皱眉:“你不知道?他和南京大学合作的那个项目,赞助方撤资了,项目泡汤,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大概这两天就会走吧。”
: s, v6 a9 U3 D3 _, B# O 苏锦生站起来,拿起手机往外就走。
# R# L& g1 \6 K( W! u( D3 M “喂喂,你去哪儿?” 郭斌大叫。
: i% A) ^$ g' ^% h+ f 苏锦生没有理他,他急匆匆下了楼,找个僻静角落,打开了手机,收件箱里都是Simon发来的未读短信。苏锦生咬了咬牙,打开了一条条看下去,短信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
7 H/ N9 n1 O* u7 j/ l- H 我想你。我能来看你吗?我在等你。我们应该谈一谈。来吧,锦生,来吧,锦生、锦生……
_7 d" ?- G5 z: ~. j ` 苏锦生合上手机。到底去还是不去?他对自己说:就见一次面吧,反正Simon就要走了。他知道这是借口,他知道只要见面,事情就不会如预想中那么简单,他知道不见最好,天涯海角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苏锦生什么都明白,但下班之后,他还是去了Simon的公寓。
( x$ ^3 H# T* B/ z 揿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应声,苏锦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了Simon留给他的钥匙。 + q% v+ Y2 v" `! d: B- O- a' O" H
房门开了,屋里果然没有人,客厅的沙发上却蜷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看到苏锦生,它睁开如丝的媚眼,“喵呜”一声,警觉地弓起了背脊。 9 ^, [7 A; Y) m2 v& J
苏锦生愣了愣,他从来不知道,Simon竟养着一只猫,还是这样一只不友好的大猫。 & d4 t$ l/ s" }
被一只猫赶出房门,未免太可笑了,但待在客厅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苏锦生决定退进一边的卧室。好在白猫眷恋沙发,并没有追击过来,斜视了苏锦生几眼之后,它又缩成一个白球,继续做梦去了。
4 d2 C+ K+ e% O/ t0 K 苏锦生吁了口气,在卧室的扶手椅上坐下。突然遇到那只白猫,倒转移了他的注意,一直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开始环顾Simon的卧室,房间很大,近一半的空间被辟作了阅读区,架子上摆满了德文、英文、法文书籍,二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有些发黄的头盖骨,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苏锦生,明知这很可能只是模型,苏锦生还是不自觉地调开了视线。于是,目光落到了书架下层,那里有一整排淡绿封皮的中文书。 - b8 J9 l7 P: v) I# i6 Z
苏锦生的心猛跳了一下,这些书太眼熟了,他的书架上也有一套,那是全套十册的《晋书》。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指头从书脊上一本本掠过,第六本明显比其它几本更旧,像是有人长期翻阅的,苏锦生抽出这本书,打开了,“帝纪第六”四个大字映入眼底,果然是它。
8 q g$ w& h2 T+ A) Y5 a* y1 k$ Q! Y “明皇帝讳绍,字道畿,元皇帝长子也。幼而聪哲……” ) i6 i& p V7 ?; W
苏锦生读着那一列列特地用红笔划出的文字,并不太厚的一本书记述了绍的一生。读书的人显然非常用心,扉页边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字,苏锦生并不是头一次看到,Simon留给他的字条上,就是这样的笔迹。 : e7 H+ ^. o* }8 e9 ~
“戊子,帝崩于东堂,年二十七,葬武平陵,庙号肃祖。” / ]! P, j; g- W, ? T, X+ G
笔记一直做到最后一页,在“年二十七”旁,Simon重重地画了两杠。“死因不明”触目的红字旁,打了一连串问号。 - T* h5 F4 z# i
苏锦生看着这些问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柱缓缓升起,他猛地站了起来,视线刚好和书架上的头盖骨平行,骷髅的嘴微微嘴开,仿佛正冲他讪笑,它知道他做过什么,它知道一千六百年前他做过什么! 9 P2 d7 r! e, r( a/ }' d# I/ s
苏锦生想逃,然而他看到头盖骨的斜后方,就在那张嘲笑似的嘴旁,放着一件东西,苏锦生挪不开视线,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骨头打颤的声音,但他逃不开,也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把目光从这件东西上移开。 ( {5 B; \' J" Q- J
那是一截断笛。它静静伏在隔板上,给人以骸骨的错觉。千百年前,想必它也曾莹白如雪,可天长日久的,断口沾了锈色,暗红的颜色渗进玉里,丝丝缕缕,像是杜鹃啼血。 " c- p( B5 q- @1 K4 \3 l( [
这不是苏锦生的断笛,它比苏锦生的断笛短了许多,但苏锦生认得它的断口,每一个起伏、每一道裂纹都是这样熟悉,苏锦生知道,假如把两截断笛拼在一起,一定会严丝合缝。它们本是一体。 0 l1 B8 t+ C- `' f% Y8 J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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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7 L3 p* [, F0 M( P# d “锦生。”身后有人叫他。
: j# ^: t4 ?# X7 d; ? 苏锦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抓起断笛,转过身直面那人:“这是什么?邵博士,你到底是谁?”+ h& \5 ]: \! L3 s' |
看到那截断笛,Simon脸上有转瞬的惊讶,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你知道我是谁。锦生,我并不想瞒你。”- o% ]8 n8 v& [
“你记得?你知道你是……”2 S% I" ]& [% W. g* s# F
“是的,你的噩梦也是我的噩梦。”Simon走上前来,苏锦生背后是书架,他退无可退。3 e% r5 r) i: H) `7 a) G$ u; D4 k
Simon握住苏锦生攥着断笛的手,轻抚他纤长的手指:“从记事起,我就常常看到你的手,每天晚上,我都看着它们把匕首插进我的胸膛。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真是糟糕的经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梦、对心理学感兴趣,进而成为一个催眠师。三年前,我在香港的拍卖会上见到了梦中的断笛,我买下了它,也由此知道,你是司马冲,而我是司马绍。从那时起,我就在找你。”
; G; V3 L! Z# r. I8 X% o “你想复仇?”
?5 i6 ]+ ~$ D" O “复仇?”Simon笑起来,“怎么会?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不,我只想看看你,我只想知道,我梦里的弟弟是怎样的人,他现在还记不记得我。那时我只是好奇。可是真的看到你,我才明白,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你。锦生,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对你一见钟情。”
4 B( @- x6 P- h: |4 x5 D “不,我不信。”苏锦生摇头:“你接近我,帮我催眠,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3 @* x9 F$ w0 b& L+ C “有这个因素,但是……”
) D% U: z9 b# S r% x& V; f; r: x “那么你已经知道了吧!”苏锦生把《晋书》拍在他胸前:“催眠的时候我都告诉了你,不是吗?你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至于后来的事情,你猜不到吗?”见Simon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他冷笑:“你真没看懂吗?好吧,我来告诉你。父亲死后的第二年,王敦屯兵姑孰,准备谋反。而我就在这时去了姑孰,我四月到那里,他六月病危,等不及与你交锋就一命呜呼。书上说他是‘暴病’,他这样健壮的人,怎么会得暴病?是你派我去毒死了他,不是吗?哥哥,你把我送给他,你利用我杀人。”
/ C- ~; ]. f: }6 L' x3 R9 |/ K “哥哥,哥哥……”视线模糊了,他拿书盖住了脸,忽然笑出来:“更精彩的还在后头,你平叛之后,大赦天下,唯王敦党羽不肯赦免,我被你列为王党,拘禁在荥阳。哥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了吗?!” ]2 q" A) Z0 S! K0 I
“锦生,那都过去了……”
0 _1 V$ L3 D2 m$ o2 m2 F { 苏锦生挥开Simon伸过来的手:“不!你一直没有变!你从来学不会坦白。就算是这一次,你也瞒着我,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装作来帮我。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是谁。绍,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是,你很聪明,而我很傻、很好骗,但是你想过没有,被骗的人会是什么感觉?”苏锦生靠着书架一点一点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他颤抖着,发出孩子般的,抑制不住的呜咽。# k) C2 P* n3 y' i1 \4 R; o' t: x. Z5 Z/ d5 t
“对不起,”Simon抱住他,“我不是有意的。最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后来看到你催眠时那么痛苦,我就想让你忘记过去,跟你重新开始。我没有想过要存心骗你。”他抚着苏锦生的背脊,轻轻摇晃着他:“锦生,对不起。我们重新开始吧。”7 G1 c) F) }6 b" h$ ?$ a! F/ R
“不,”苏锦生只是摇头:“不可能!” R7 O/ L. I# v6 J% ~& d
“你不能原谅我吗?”
/ ~, }+ `' g5 H5 ] “是,我恨你 !”
1 t; b2 A9 k3 v4 e# e8 p: P) m “不。”Simon捧起他的脸,望着他不断涌出的泪水:“看,你那么难过。锦生,你是怕自己伤害我,对吗?那天晚上,你逼我走,我就知道了。锦生,你也没变,你一直是那么善良。”
, j* k* x7 T( _- ?" [) |7 _' Q “可我杀了你。也许,今晚我还会杀你。”! c9 E ~0 E% C+ w; Y9 A
“不,你是最好的孩子。”Simon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锦生,你看,我是有一些前生的记忆,但我不是司马绍,我叫邵希庭。你也不是司马冲,你是苏锦生。我们可以有我们的人生。更何况,我们的前生并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最后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也记得一些事情,你愿不愿意听我说?”6 M& }9 y4 ?5 w- N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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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ms在2007年12月18日 03时10分44秒做了满意的修改]
: {8 O" ^. W" ?$ e本帖地址:[url]http://club.xilu.com/f599/msgview-121440-2077.html[/url][复制地址][楼主] [2楼] 作者:verams 发表时间: 2007/12/18 09:34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断笛 下 + 番外 文/朱雀恨 - x+ t; W8 _; \; U/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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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生没有吭声,Simon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坐下:“我的导师曾经帮我做过催眠,就像我给你做的那样,在梦中我回想起了前生的一些事情。也许是巧合吧,你上次催眠的终点,刚好是我梦的起点。”
4 x' n; x z: h T: P& s( e “那真是一个噩梦。”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直望到一千六百年前,他登基后的那个冬天:“每天收到的不是战报就是灾报,北胡犯境,地震、雪灾、火灾,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到处都在闹饥荒。你病得又重,整个人瘦得都脱了形,有段日子连话也不能说。而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坚强,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可那时,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我不能没有你。” 1 a% Z2 g7 {/ q& {1 ]& B' w
“你不记得了吧?那时,我在你病榻前发过誓,我对你说:只要你活下去,我就一定会好好对你。我说要把你藏在暖阁,让天下人都忘了你,除了我,谁都不许看见你。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望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 G5 \% K! o$ x “那年冬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每天退了朝,我都把奏折拿到你那里去批,你醒了也不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我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后来你渐渐好点了,可以坐起来了,我就抱着你看折子,你有时还给我出些主意,乏了的时候,你就靠在我胸口,手指勾着我的,一声不吭,真是乖巧极了。那个时候,我真想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可是……” 9 {# l6 n4 q; ~
“可是?”听到这里,苏锦生不由苦笑:“可是王敦把大军开到了姑孰,楼船百万、虎视眈眈,于是你怕了?你让我去见他。” ; F! |; H! D8 K0 l) s) h$ s
“怎么会?我答应过的,会好好待你。”
3 f0 b9 @7 U9 _" n6 ? “可你还是让我去了。” ! L* l* v/ r: K
“不。”他望着他,眼里渐渐盛满了悲哀:“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走。”
2 l2 _ f( M7 N4 }+ b2 r5 q% U" | 是的,他不知道。那个莺飞草长的三月天,年轻的帝王并不知道,他将要失去什么。司马绍甚至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西池了,他只记得那天的碧空格外高远,早放的桃花酽酽开了一路。司马冲的精神难得的好,病倒之后,这是他头一次提议出宫。这天的他,甚至有些任性,明知司马绍诸事缠身,到了西池也抽空批阅折子,他却拿袖子掩住了折子,不叫哥哥落笔。 u T, W' |) t& A4 t+ N
“冲。”司马绍责备地唤他。他却整个人都伏到了桌上,仰起苍白的脸来,望着司马绍:“哥哥。”
+ p8 a: Y" P: Q k 他叫他哥哥,司马绍便没了办法。这些日子,他跟司马冲朝夕相处,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心里便跟刀割一样,他知道他是欠了他的。然而司马冲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照样叫他哥哥,照样用乌黑的星眸凝望着他。这样的弟弟,不管提出什么要求,司马冲都无法拒绝。
8 _4 E0 b9 E3 E “今天好好陪着我吧。”司马冲抬起手来,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一些,软软的嘴唇贴在他唇上:“哥哥……” # H7 c8 A; V3 ]+ j4 ?
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司马绍抱住了他,两人在小小的几案上辗转亲吻,水盂、砚台倾倒在地上,“砰”的一声,才惊开了两人。
y: n j/ a9 s" `% ^* Y+ L. ^ “我忘形了。”司马绍讪讪地放开了手,太医说过,司马冲的身子尚虚,房事万万要节制,他病倒之后,司马绍至多抱抱他,亲亲他的脸颊,这样让呼吸都窒住的深吻,还是头一次。
B3 l# {9 P! [, y2 a) _ 司马冲额上已冒出了一层虚汗,脸也潮红着,他从桌上撑起身来,一低头,忽地“咦”了一声。司马绍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的朱笔蹭到他身上,月白的春衫染了一抹朱红。
& V; w* P x* N5 U& z3 N+ E% L “你要在我身上题字吗?”司马冲笑吟吟地问,眼波流转。
* v1 ^5 N; B9 r% B) b 司马绍只觉得今日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可看他笑着,到底也是高兴的,便顺了他的话头道:“我可是一字千金的。”
* _* \5 s; o) g “写得好了,千金也容易。”司马冲说着,干脆歪了下来,整个人如一卷宣纸铺陈在司马绍面前:“这里可落得笔吗?”
( k( j: B" G& c: u( N, ]3 i! @& p “纸倒是好纸。”司马绍伸出手了来,拂过那领薄薄的春衫。衫子下头的身子已消瘦了许多,司马冲本就赢弱,再经这一病,真是瘦至露骨了。可即便是那突出的胯骨,也叫他怜爱不已,对他而言,这身子美与不美已不那么重要了,世上美人何止万千,让他心疼的却只有这一个。
8 C" z* U) N9 M* v- @0 t 这么想着,眼底便有些发酸,司马绍连忙笑着提起了笔:“写什么呢?”
* R$ O5 P S4 L2 T “就写一个‘笛’字吧。”
" f$ Q$ G" \% H' h 每次前生转今世或者今生转前世,我都要卡一下下,场景转换实在太难写了,泪……一直写会精神分裂…… ; T8 J2 H% t. @8 A! I; y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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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心里微微一动,再看司马冲望着自己,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全是玩笑的表情。司马绍便不再多想,提了笔,当真在那一抹红渍上添了几划,描成一个“笛”字。不料朱笔搁得太久,上头的朱砂已经有些干了,到了最后一笔就怎么都写不出来了。 9 F- T0 z4 e$ e1 i; ]
司马绍看看不成,便俯下身,想去捡刚才被扫到地下的朱砂,谁知司马冲却抱住了他:“不用那个。”他仰起脸来,漆黑的星眸盯着哥哥,柔软的唇微微张开,将那笔尖含到嘴里。司马绍已是经惯风月的人,可看着他吞吐笔尖的动作,竟是一阵耳热心跳,忙抽出了笔来,低头补上那一横,可朱砂到底被唾液润得淡了,这个“笛”字纵然写成,远远望去却总像缺着一笔。
# R" b- \5 @; Y# y) ~8 Y( J 司马绍不禁摇头:“下次再重写吧。” $ N& W, P" a$ _ g: E( C1 j' F
司马冲却笑了:“我瞧挺好的,能值千金。”他环住哥哥的脖子:“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的。” ( b' {' F; ?% k5 e
“冲。”司马绍唤他,带着点责备。
% X/ Z8 }: n; g0 ? 司马冲只是微笑,他的的身子紧紧贴着司马绍。司马绍可以感觉得到,隔着那薄薄的春衫,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然而唇上沾着朱砂,红白交映,竟是意外的艳丽。司马绍望着他,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可司马冲似乎还嫌不够,两只手顺着司马绍的脊背滑下去,落到腰间,去解他的腰带。
& Y! e" c. y9 A# X2 Z 司马绍皱眉:“你忘了太医的话?” . H, ]2 A' V) t
司马冲摇头,忽地按住司马绍的肩头,将他推倒在几案上:“哥哥,”他笑,“你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 _. n' H" q* ]6 @ “可你是很听话的。”
. I' M8 P5 @( g2 @ “是啊,”司马冲点点头,“我不想再听话了。”他俯身吻住哥哥,任性地把唇上的朱砂抹到哥哥的唇上,然后是颈项、胸膛。比他嘴唇走得更快的是他的手指,它们如游蛇一样钻进了司马绍的衣袍。
' F- n5 K$ V! c! K/ N, y* V 司马绍按住司马冲的手,想要阻止他。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月白的春衫自司马冲肩头滑了下来,流云一般泻到桌上,于是一个赤条条的身子裸露了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司马冲只穿着这一件轻衫。 ) f3 e- U6 F X* y
看到司马绍眼里的惊愕,司马冲笑了:“这样穿比较方便。”他这样说着,轻轻骑跨到哥哥身上,手指在哥哥的衣袍里搜寻,找到那业已因他而灼热的部分,缓缓地将它纳入到自己体内。他仰着脖子,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汗珠沿着额角直淌下来,他轻轻地叫着:“哥哥、哥哥……”仿佛已经承受不住那不断在他体内膨胀的硬物。司马绍疼惜地握住了他的腰,想要退出来。他却摇着头,忽然咬紧了牙关,狠狠地坐了下去,一股粘湿的液体顿时从撕裂的伤口中流淌了出来。
, z: L' h t d: C" Y “哥哥。”他捂住了司马绍的嘴,不让他说话:“今天都听我的,好吗?让我来……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都交给我。”
+ }2 {- d+ N1 `; x) Y 就这样,他接管了一切,自始至终他按着司马绍,他主导着一切。照理说,他不该有这样的气力,不该是这样疯狂,然而那一天他仿佛被灵魂深处的火焰点燃了,他紧紧地抱住司马绍,好像要把自己碾碎在哥哥身上。
) j0 g0 ?! ]( E1 Y; ]( f' W 他一直在问:“哥哥,你喜欢我吗?” 9 a" I7 `7 ]8 e9 o2 B
“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5 A- ?! {; [) _ 可他的手一直捂在司马绍嘴上。他不让他回答,他不要回答。他只要哥哥勃动的热情,他只想感觉,只想用痛苦、用狂热去印证心底的答案。 . w. z$ N0 [$ W( }+ ^6 D1 \* G
等到热情退去的时候,他已软成了一团泥,股间白浊的精液和着泊泊的血水,不断渗出。司马绍把他抱到床上,替他擦拭身体,问他疼不疼,他也不吭声,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 ' o7 V, I% f! U8 C. L8 Q
“绍。”他喊他。
8 Y' X" |1 q: D k" @ “怎么了?”司马绍问他。他便伸出手来,抱着司马绍的腰,把脸拱进他怀里。
3 d$ d9 y# K, _# F5 Q$ s) a “绍。”每隔一会儿,他就这样喊他一声,一直喊到暮色低垂下来。 6 S4 T6 H# t. {4 H(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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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相拥着睡着了。 ! s) b! l) Y$ w$ `
司马绍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登基之后他第一次睡得这样沈,也是第一次梦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梦中他牵着弟弟的手去了很多地方,后来弟弟走不动了,他就把弟弟背在身上。司马冲用两条小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软软的唇贴在他耳畔,他说:“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司马绍想说“我也是啊”,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一急,便醒了过来。 : ^& l0 ^1 m) X0 n
竹轩外头,碎金般的阳光已洒满了西池,枕边却空空如也。司马绍披衣急起,只见门前竹帘晃动,进来的却是德容。 ! x0 v" v2 @" L8 Q5 s* S* n
“世子呢?”
; w& L* _9 h9 l7 V. M5 w “世子昨夜觉得不适,已经先行回宫了。他说您难得睡个好觉,特意嘱咐我不要惊动了您。”
9 b% T6 R7 E. M2 R: n- V 虽然德容是这么说的,司马绍却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当下套了匹马,快马加鞭,一路赶回宫中。可所有的人都说,司马冲并没有回来。司马绍气得勃然变色,忙派人去西池将德容押回。等到德容被捆了回来,已经是午后时分。司马绍手里的马鞭子一直没有放下过,此时便拿鞭梢指了德容喝问:“世子到底去了哪里?” ( i7 @0 q: V# a' f4 I
德容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天上的日头:“这个时候,世子只怕已到姑孰了吧,就该到王敦府上了。”
2 j4 j1 T, [/ d+ l8 Z$ r 司马绍听到这话,便似五雷轰顶一般,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 t) [* [4 k: O$ I
冲走了!他去了王敦那里!他和德容背着他……德容背着他做下这样的事情! 2 E# n& ]$ E% `! p; T, q( |
司马绍是从来不打下人的,可这时他再控制不住,他举起鞭子,照着德容的脸便狠狠抽了下去。 6 k G. @* O q) N
德容“哎哟”一声,捂住了脸孔。 2 c7 Z+ C, e% z/ k
司马绍看着血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只觉得自己身上也像被撕了个口子,血都快流干了,手脚冷得像要冻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像在发怒,倒像是在哭:“你怎么敢?!这会害死他的……你害死他了!” % N& i U. k( Z% S' U; O9 b
德容匍匐在地,一声不吭。
! y+ i [( L! f7 I, K 司马绍狠狠跺脚:“我去找他!”说着,转身就去牵马。德容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万岁!万岁!他都去了一夜,您如何追得上?”司马绍重重踢他,德容死也不肯放手:“万岁!世子一直在为您操心啊!眼下王敦屯军百万,直指建康,分明是要作乱。先王留给您的又是个破落江山。您再英明神武,没个一二年喘息之机,也难展抱负。世子这一去,为的是家国天下!”
' ~ {" \4 K" S+ |3 K 司马绍怒极反笑,一把攥住德容的衣襟:“我做这皇帝,非得卖了弟弟吗?”
% [8 j6 I9 Y; I2 I' ?+ G “万岁,”德容盯着他,“您明白的,要得天下,总须舍得。” / j* e& n; N. J. N) T
“不!”司马绍推开德容,翻身上马:“我舍不得了。”
: i4 @# C' C! |/ c& E0 D: l 司马绍知道他是追不上弟弟的,建康离姑孰不过一箭之遥,一夜再加半日,司马冲早就到了,只怕如德容所说,此时他已进了王府。司马绍想起弟弟苍白的脸,决然的黑眼睛,他知道司马冲会怎样立在王敦面前,双手一挥,春衫便如流云飞落。 7 y3 x! B; `, L' p
来不及了,马跑得再快他都追不上了,他追不过时间,只差一夜,便如隔千山。可是,他要去,他要去姑孰,他要去王敦治下的城池,他要去把冲带回来。明知不可为而为是最傻的事情,君王不能这样,他懂,都明白,但此刻他不想做皇帝,他只想做一个哥哥,他只想做一个爱人。他想去告诉弟弟:他喜欢他,他会永远、永远跟他在一起。
" o5 \- [2 V0 I+ c; ~2 n 马儿冲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忽然有人一群人冲了过来,拦在前路,夕阳照着他们萧萧的白发,这些都是朝中重臣,是他们扶司马绍登基,对他寄托了深深信赖。马蹄扬起的尘土飞向他们的面门,他们却岿然不动。 * l) O5 g. s! b. D5 V# q* B- a
司马绍不得不勒马。 9 W* Y2 v7 Q4 I! v) i/ E" w
他们无声地对峙着。忽然中庶子温峤越众而出,大步向司马绍走来。司马绍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温峤猛地拔出了佩剑,一刀斩向司马绍手里的马鞭,马鞭应声而断。 : F5 H) W9 N+ V' ~0 Q5 z
“万岁,”温峤拜倒在地,“请以天下苍生为念。”
% n9 v F9 O& \) A0 j: v& k! A “请以苍生为念。”群臣纷纷伏倒。
% R# J& q' b0 |* B0 T1 a( B 铁桶似的宫墙环绕下,司马绍怔怔望着这些老迈的臣子。 + Q% E( c% i" ] S* T4 Y
温峤抬起头来,斜阳的余晖里,他看到一滴泪水正从年轻的帝王眼角滚落。于是他知道,司马绍不会走了。
% R' H0 ]) b& }" V# @2 V3 H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晚上,德容把一个包袱捧到司马绍跟前。司马绍没有动,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他只是呆呆盯着这个包袱,后来天色都转青了,灯蕊也倦了,恹恹欲灭,他才伸出手来,缓缓解开了包袱。 ! m& q5 k% T4 E
包袱里头裹着很多小玩意,水晶盏、琉璃珠……甚至还有一只手绣的布老虎。司马绍把它们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到桌上。每件东西都捎着一段回忆。水晶盏是十七岁那年父王赐给他的,他送给了司马冲。琉璃珠是哪儿来的,他都忘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给了弟弟。布老虎呢,他倒是记得的,司马冲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他出宫,那五个大钱的布老虎,司马冲当时就喜欢得不得了。可司马绍料不到,他会把它收得这么好,一藏就是二十年。
- d- b* [% S6 j8 `' J 那么多他记得,或者忘了的小事情,原来弟弟都没有忘记,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掖在心底。
* Q3 O' r5 L! D; a, d 司马绍只觉眼睛越来越涩,心好像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他知道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人,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人留下的创口到底有多大。司马绍总以为自己宏图大略,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可原来他的心是这样小的,只装得下一个小人,只装着一个小人。现在那个小人不见了,他该怎么缝补自己空落落的心呢? 1 d+ a' r3 A4 m( E9 p, N# J2 |
他再也没法慢慢地细数回忆了,视线已经模糊了,司马绍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上。一截断笛滚到他面前,一张信笺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 ~6 R- Z% f, K ]/ i
好几年没有看到冲的字了,他的字还是那么赢弱秀丽,一如他的人。他在信里说:我走了,本来我什么都不该带的,但我还是把笛子弄断了,带走了一截。
8 Z* [, [5 u% \1 I) { 他说:笛子断了,我们也该结束了。
) C% @! }2 w* B6 ~4 A, D" I 他说:哥哥,你现在是疼惜我的,但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以大局为重。所以,在你妥协之前,我选择先行离开。
& N. }. |! E- _' `$ \ 他说:哥哥,我已经不爱你了。所以,忘了我吧。 7 m- I5 s/ h* U% _
司马绍把信捏在手里,德容看到他慢慢、慢慢地伏倒在桌上,终于大声地抽泣起来。 . g( z& u! h( \"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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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9 D$ v) }8 d) w; E7 c 那是德容最后一次见他流泪。后来,他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他甚至没有问过德容把包袱收到哪里去了,他仿佛已遗忘了过往,脸色变得如冻玉般凛然,漆黑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出喜怒。
/ H2 [5 o, g/ P8 M7 |. i 温峤对德容说:“看着吧,圣上会成一代明君。”
0 t* [! b: M% Q$ X# A9 \: v$ r 这话德容是信的,他和温峤都看着,他们看着司马绍赈灾抚民、惩办贪吏,也看着他如何恩威并施,在王党林立的众臣间一步步重立起了朝纲。
: [0 l0 _- Y4 i8 ~% a) A0 D% Q 可是有些事情温峤看不到,只有德容知道,寝殿里的琉璃灯燃得越来越久了,长夜漫漫,整个王宫都睡去的时候,司马绍仍然对着奏折不眠不休。德容劝他去睡,他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于是,德容只得立在他身后,眼睁睁看蜡泪低垂,看窗纱一点点透出青白,也看着他渐渐消瘦下去。 " u- {0 y0 q3 Q; l; ] y
到了次年春末,司马绍终于病倒了,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他听了也不说话,药是吃的,但照样昼夜不分地忙碌,没几日便咳了血,这一次连温峤也急了,直闯寝宫,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万岁,您不能再这样操劳。您若有个好歹,这万里河山谁能担起?” + V% q& d; F/ a( o8 l
司马绍看看他,又望了望窗外的柳色:“好吧,今天就不忙这些。我们去鸡笼山上走走。”说着,他一回头,望向屋角的德容:“你也去。”
, B) F* T' b9 x$ Q% Q. ~ q 那是一个绝好的晴日,鸡笼山上碧草如油,从山坡上望下去,建康城外稻秧青青、阡陌纵横,城郭里头人烟如织,真有几分盛世气象。司马绍拿马鞭指着山下问:“今日的建康比一年前如何?”
- L( r7 [4 Y- Z3 a' b2 H 温峤忙道:“万岁励精图治,朝野倾服、百姓安居,不独建康一城,举国上下都非昔日可比。”
) a* |# v3 P7 ?. m' e 司马绍听了只是冷笑,又问:“你看这山河是什么颜色?”
! X6 S1 @: x, O5 ] 德容察颜观色,早就垂头不语,温峤到底耿直,朗声答道:“其碧如翠。” i5 i- k+ }1 \1 w- p2 x5 ?1 z
司马绍点点头:“我也看到碧草绵绵,可这碧草盖不住下头的血色,你们都该清楚,这一方太平是拿什么换来的。你们要我如何心安,如何睡得安稳?”
( p; I- x' i! Y; F& l “万岁,世子是聪明人,又有郭璞在王敦营中接应,王敦这一年待他也还好。料是……”温峤说到这里,到底顿了一顿:“料是无事的。” - ?, w& B* O2 V" a8 a) I8 l6 p. i
司马绍目不转睛盯着他,听到这儿便笑了:“温卿,你真不会撒谎。只可惜有个人比你更不会撒谎。郭璞昨日已寄书给我,他说你们料定王敦早晚作乱,所以一直让冲给他下慢性的毒剂,而今王敦已被毒得病倒,王敦的养子王应已怀疑到冲的头上,事情随时都会败露,冲的性命危在旦夕。温峤,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 M+ `. `/ O' G 温峤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咚”地跪在司马绍面前:“老臣欺瞒君上,罪该万死!”德容也跟着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v3 y, k4 f; d# S& U; W% t4 U% G 司马绍恨得浑身发抖:“如果我不问,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他被杀之后吗?”
% [% G3 ? j: \. {- f' V “是!”温峤将脖子一梗:“世子去时便抱了必死之心,臣等也是。请万岁治老臣欺君之罪!”
# B" F8 J$ K/ B3 u) ^2 W4 n m “治罪?”司马绍瞪着他,忽地仰天大笑:“不,我不治你的罪,我怎么能定别人的罪?我明知他这一年如堕地狱,却不闻不问,是我用他换了这一年的时间,换了这太平之世。我才是罪人。但是,温峤,现在我有雄兵数万、良田千顷,我要发倾国之兵直取姑孰!我要救他回来!我要让他来定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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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一段写得非常辛苦,司马哥哥,我还是不大知道你的心思~
; b: ^% ?+ I5 [) v6 `' I 卡壳的时候,把《晋书》的明帝纪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帝是我很喜欢的人,每次读他的帝纪都爱他爱得不行,但他也让我很惭愧,因为我写的完全不是历史上那个他了,所以写到他的部分特别不安…… 0 G) _9 R& [ K9 T& p
为什么喜欢的人反而写不像也写不好呢?泪~ $ R9 }+ [4 J'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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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能,您也不会。”温峤直视他:“您跟我一样清楚,王敦的兵力仍是我们的数倍,就算他病死了,也还有他的养子王应坐镇姑孰,贸然出击可绝非上策。您从一年前就开始加固建康城防,两个月前又重新调配了京畿护卫,您这是在等王敦,不是吗?您早就将建康定作了决战之地,您很清楚,只有在建康,只有坐拥地利,我们才能以弱制强,将王党一举歼灭。” & t' X, U0 B u; d3 l
“此时出兵,败则社稷崩颓、万事休矣,就算险胜,也不知要多折损多少人命。万岁,为人君者如为人父,世子是您的至亲,这天下万民就是不是您的骨肉了吗?!”
6 C- N& Z0 O [ “骨肉?至亲?”司马冲不禁冷笑:“时至今日,我哪还有骨肉至亲?我爹死了,亲弟弟死得更早,母亲以为我为了皇位害死了弟弟,再不肯见我,其他的兄弟也都视我如蛇蝎,这天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傻的,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把我当至亲、当骨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都留不住……这一年里我总是跟自己说,要快点平了王敦,快点把他接回来。而今大事将定,你却要我看着他死?”
3 k3 s% R4 ?7 p+ J( M. ?" p 温峤匍匐在地,“就是因为大事将定,才更不能冒进!万岁,您绝不会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万岁,您是明君!” ' x2 P( j5 e8 _) T
四野寂寂,只有碧草随风翻涌。
5 i" @7 r2 F$ ^; G6 u 过了许久,温峤才听到司马绍疲惫的声音:“起来吧,我既是明君便不会发兵。” 3 S/ D0 U$ u; \$ y9 T! v
温峤大喜之下几乎落泪,正要谢恩,却听身旁的德容“哎呀”一声跳了起来,温峤抬眼看去,却见司马绍双眼紧闭,从马上直栽了下来!
, A0 l3 r8 S5 P* n( t! v2 Z! H 得知司马绍昏迷的消息,王雪坤当即便赶去了宫中,到了寝殿外头,只见温峤、德容连同一干宫人都守在廊下,王雪坤正觉得奇怪,德容拉住了他,还没说话便落下泪来:“王太医,万岁刚才动怒咳了血来,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现在他床前一个人都没有,万事可都有劳您了。”
! T4 }& v& Z$ g4 D 王雪坤忙道:“您放心,王某自当竭力。”
+ G1 ~' c% w# A; o 进了殿中果然一片死寂,司马绍微闭双眼靠在床上,前襟的衣裳血渍斑驳,所幸脸色倒还不差。王雪坤唯恐逆了龙鳞,远远地就跪了下去:“御医王雪坤,拜见万岁。”
& J' K( z d+ m3 g; O$ T 司马绍点点头:“你过来。”
$ I) X2 ]5 |* ~, h, m/ o 王雪坤连忙膝行上前,正想帮司马绍把脉,不料司马绍忽地睁开了眼睛:“他们都在外头?” 4 ~* I w/ N; q# d0 C3 v
王雪坤老实点头:“都在廊下。” ) ^! E3 V3 s% u3 H/ C: i
司马绍又看了看他,自己挽起袖子,把手腕送到王雪坤跟前。王雪坤微微一怔,忙伸出手来,屏息凝神帮他诊脉,还没探得多少脉息,却听司马绍说:“王雪坤,若单论医术,你在太医里头只是二流,可你却是父王生前最信任的御医。从前我不明白是为什么,我问父王,他说:医者须妙手,但更须仁心。我还是不太懂,直到那一年,”他笑了笑,“你还记得吧?那日父王拿镇纸砸了我的。” ( J2 I Q4 d" B% {& V
王雪坤吓得脸色都变了,刚记下的脉象也全忘了个干净。司马绍和司马冲的事情他向来知道,但他跟司马绍之间一直都是心照不宣,他知道司马绍最忌讳这个,前两年吴太医给司马冲治过病后,就被司马绍找了个由头举家逐出了京城,而这还是留了情面的。王雪坤不知道司马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 p0 _% U7 k8 N8 t, w$ U+ d% x) }: v4 D
“其实我早该谢谢你的,那晚你让他给我拿药来,后来又你一直那么照顾他。倒是我这个哥哥……我待他还不如你这个外人。”
' Y5 B% |. }( D: {; j$ h 王雪坤听他声音凄然,不禁想起他们兄弟这些年的种种,想起司马冲受伤时的模样,便也难过起来,他不敢看司马绍,只低低道:“您是疼世子的,可您疼他只疼在心里,世子一个人,也就格外的难了。”
9 O1 A- M# j+ R, ~9 ~% }2 F# D 司马绍被他说得一怔,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王雪坤自知失言,忙伏倒在地:“我胡说了。” * e: p# s: m. @; k5 F
“不,”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你说得不错。”他攥着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见不到他了。王太医,你得帮我。” ( v# j; t8 ] r1 ]1 o5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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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r3 d( N) b) d+ N “不,”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你说得不错。”他攥着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王太医,你得帮我。”
# J! k- t5 h6 }: o7 G% [: L 王雪坤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怎么帮您?” + V1 y5 Q+ T$ l2 z1 V( o8 f
“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迟了。”
5 [* _9 K2 e: c “这可使不得,”王雪坤连连摆手,“您是万乘之尊,怎能去王敦军营,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再说了,您还在病中呢。”
/ `% Y1 j& J% p3 l% S 司马绍听了便笑:“这几百里路还不在话下。” , A% l' b; r6 y. T
“万岁,容我斗胆说一句,您积劳已久,今时不比往日了。其实派队人马偷偷把世子接回来不也一样么?”
' |8 h4 u6 H' q a0 T1 L( e- M 司马绍摇摇头:“这我也想过。但是,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你或许不信,可我看得到冲……”他望着王雪坤,目光似乎又并不落在王雪坤身上,仿佛穿透了这个人,也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望向一个遥远、虚无的所在:“他被锁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我看不清楚,但是他那样子……很糟糕,他好像谁也不认识了,紧紧蜷成一小团,他一直在叫‘哥哥、哥哥’。他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这么些年,一步一步……”司马绍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他从来、从来也没有要求我为他做些什么,现在他在叫我,我不能不去,我得带他回家,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最怕黑了,小时候打雷他都会怕……” 3 A- |* N/ \2 n9 v) X3 C, _! f+ N
“万岁。”
7 `9 Z9 p" ]& l! u 见王雪坤愕然地望着的脸,司马绍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手都湿了,可他并没有流泪的感觉,他正想问这是怎么了,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涌出来。王雪坤急忙上前,被他厌烦地推开:“我没事,只是有些着急。”
( t5 |4 d) @6 M; Z 王雪坤还是盯着他看,他不禁动怒:“你觉得我疯了吗?” $ p5 i: I$ L v% i7 Z5 [% o
“不,我只是觉得……原来您还是当初那个太子。”王雪坤说着取出金针,轻轻为司马绍施针,止住乱涌的气血:“您虽身不由己,可心里头真是装着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得这样的病了。您放心,我会帮您的。”他拔出金针:“我已替您暂时调匀了气血,此去一日一夜应无大碍。我会跟温大人他们说,您须静养一夜,由我一人守着便是,至于出宫的路,您早想好了吧。但是,万岁,明天早晨之前,请勿必回来。不然,您若有个闪失,王某全家的人头可统统都要落地了。” # X8 J; ~' Q* [8 {
司马绍赶到姑孰时日头已然西斜,他稍加打听便找到了王敦的府邸,正想着如何混进府去,却见一队士卒拥着个文官向角门走来,那文官衣襟半敞、头发蓬乱,脚下也摇摇晃晃的,仿佛喝醉了一般。司马绍抬着眼,正跟那文官打了个照面,那文官便奔他晃了过来,司马绍想避也避不开来,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士卒们似乎见惯了这文官的醉样,都在叫他:“郭参军,这边、这边,将军等着呢!”
* e% A% [3 Z0 a# N 郭璞回头冷哼:“你们懂什么?这路人与我有缘。”说着对司马绍道:“来、来、来,郭大仙为你测个字。”
/ z6 M3 U7 p, v) a6 y% { 司马绍见他眸光湛然,又当街拦住自己,知道他定是有急事相告,于是顺势在郭璞手心划了个“笛”:“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先生测算。”
5 ~7 {# m6 ^* J4 [% } “呀,客人,这字可是大凶。这‘由’字出头,棒打‘竹’字,‘个’‘个’分离,客人啊,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这‘由’字写得潦草,再看又似‘田’字,只怕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客人,我劝你小心,还是不要四处乱走的好。”
; U: e, L1 G/ \( e 正说着话,府中出来个锦衣少年,满脸的傲慢,见着郭璞便一声厉喝:“郭璞,你磨蹭什么?!”
, L0 j" W Q2 F “遇着有缘人,算个命还不成吗?”郭璞说着,到底放开了司马绍的手。随着那少年进府去了。司马绍回味着他的话,怔怔立在原地,王府对面的茶馆老板朝他招手,他便走了过去。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的。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就是王将军的养子,王应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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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是王将军的养子,武卫将军王应,这小将军性子极暴,您若在他门前立得久了恐怕不好。” + B- s( d5 |. B8 l
司马绍点点头:“多谢你。”
4 ]/ s7 ^) I. i; J( e 老板笑笑,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我这茶铺开在将军府边,府内家丁常来喝茶,多少知道点事情。”
3 y* A9 g- y }: a8 H! b- I 司马绍见他有卖弄的意思,便顺了话头问:“我听人说东海世子就住在王将军府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Y5 f0 q/ @2 g" ] 老板闻言笑得促狭:“怎么不真?我还见过他呢,他常坐车打我门前过的,下再大的雨,车帘都挑开着。听说这世子身上有病,又有点疯颠,但长得确实好看,难怪王将军……嘿嘿,你知道吧,王将军没有子嗣的,他喜欢的是……”
5 F+ Z# ]9 ^( q0 B& u! W: A 司马绍听着心里一阵阵绞痛,他不敢再看老板,调过脸去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将军府。忽见角门开了一线,两个家丁抬了领草席从角门出来,那席子鼓鼓涨涨,仿佛卷了个人一般。司马绍脑袋里“嗡”地一响,耳边全是郭璞的声音,“生离死别就在眼前”,“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 6 p5 i5 p; ]8 ~. C! B
他丢了锭银子在桌上,刚出茶馆,却见家丁们将草席抬到了一驾马车上,他连忙跳上自己的马,直追过去。那牛车一路向南,出城又走了几里地,便来到一个荒草遍野的乱葬岗上。此时日头已沈在西山后头,天际浓云堆积,沉沉暮色压得人气都透不过来。赶车的家丁喝住马,爬到车厢里头掀开了车帘,一边将草席推到车边,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你若有灵,须知冤有头债有主,可别错怪小的。”说着一抬脚,将那草席卷儿蹬下车去。 ! L5 L2 l$ a8 I
眼看草席滚入了齐腰高的荒草,家丁长长吁了口气,正要赶车回去,谁知四野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扑面而来。那人“哎呀”一声,抱住了脑袋,等睁眼再看,却见自己面前已立了匹高头骏马,马上坐着个极威仪的男子,腰佩短刀,隆鼻深目、白面褐发,宛如天神降世一般。
0 P5 X+ j( \' G( ~" ^) m# c 家丁吓得当场便趴下了:“神将……神将,人不是我杀的呀!您找错人了……” 9 r: p) J a, K; W1 n* ^# S
司马绍听到那个“杀”字,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尖直冒上来,他几乎是滚下了马背,跪在草丛里双手乱摸,终于找到了那个席卷,他的手有些发颤,扯了很久才扯开捆着草席的绳子。席子散开,一股血腥扑鼻而来,可他看到不到死者的脸孔,那人没有头颅!
. |) ?7 P: d9 {2 r( J3 O 司马绍抱起那已被砍去脑袋的尸身,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悲恸,这人不是司马冲,司马冲要更瘦一点,抱在怀中也不是这个感觉。但他认识这人,这是他的知交,是的,司马绍认得这半敞的衣襟,这一双手,就在今天这人还握着他的手腕,对他说“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而此时,他们果然阴阳两隔。 ) Y+ a8 x# P/ Y q. Y! ^3 _
郭璞果然神机妙算。 . Q9 L* f. X, l R' W: U
司马绍把郭璞的尸身放回到草席上头,脱下自己的罩袍,郭璞遮盖起来:“是谁杀了郭大人?”
+ g& L" T8 n) c: {/ S6 J3 i& {5 y2 E! T1 y" Z “是王应!”家丁几乎把身子都缩进了草里,他惊惧地望着这个满襟血污、容色如冰的男人:“他说郭大人和东海世子都是奸细,是他杀了郭大人。我只是个办差的啊……” 0 m2 m R5 k9 R! V0 q4 S
“世子呢?”
- p, x% A4 D2 ^$ E# i* Z7 | “他还活着,被关在后院了。” ! S5 m1 |8 o' Y9 E, p4 k- [* `$ G4 w
司马绍点点头,忽地拔出了短刀,家丁想要逃跑,却已迟了,随着一阵风声,厚厚的刀刃拍在他后颈上,他叫了一声,便昏倒在草丛里头。司马绍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身上,驾起马车直奔王敦府邸。
) e4 D3 W" B9 |+ [ 晚上还有一更,终于要重逢了,写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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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u1 ]0 b4 r 因为压低了笠檐,穿的是家丁的服色,驾的又是将军府的马车,司马绍很容易便进了王敦府中。夜已经深了,整个府邸一片死寂,廊檐下头几个灯盏随风摇曳,仿佛憧憧鬼火。江南庭院格局都是大同小异,司马绍顺着回廊一路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后院,也许因为这里住的是个男人,无须像女眷般设防,月洞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 ?/ G( B. z: B9 [9 ?8 d1 s
后院占地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池湖水,临池种满了牡丹,已是春末夏初,那花开得重重叠叠,异常的繁盛,月色里一眼看去宛如一滩滩浓稠的血渍。司马绍皱了皱眉,本能地绕开那丛牡丹,刚抬起头,却听见风中似有一个细细的声音。 $ G) O' z9 A% N: z0 ?3 ]
哥哥……哥哥…… ' M4 v+ e6 K8 G, `. I% }
声调惨然,剜心掏肺一般。 ! m. Y( g3 e' [( |9 M; V
司马绍侧耳再听,那声音便没有了,夜幕下只有冷风绕着小楼盘绕不休。司马绍快步走到楼前,只见底楼一扇窗纸隐隐透出光亮,司马绍猜到屋里有人驻守,便悄悄戳破了窗纸,朝里望去,果然见两个士卒围在桌前正相对打盹。他不敢造次,退到小楼另一头,仗着身手敏捷,攀着格子窗栅爬上了二楼。 & n M! z' F& S6 [; M7 I# ~
楼台上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铺了一地,到得廊下却是一片漆黑。司马绍走进那片阴影,摸索着找到了窗框,推一下纹丝不动,他轻轻叩了叩窗框,“嗒嗒、嗒嗒”。小时候,他常背着石婕妤找司马冲玩,那时他便是这样从外头敲着窗户,不出两下,司马冲定会兴冲冲地推开窗子,露出一张兴奋的小脸,软软地唤他:“哥哥。”
, d, e- e- Q/ o5 Q5 S 可今夜他敲了三遍、四遍,里头仍无一丝回应。司马绍又换了几扇窗敲,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决定放弃二楼,再到三楼去看看,刚转过身,背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他猝然回头,笑声也嘎然而止,然而司马绍可以认定,这声音确实是从他身后的扇窗里发出。
0 G# }/ C5 Y8 V “冲!”司马绍伏到窗前,压低了声音:“你在里头吗?” + i) y' ?& Y( f' N, L; o
没有回音。 ]/ L* E# U) d% l! w
“冲,我是绍啊。” 8 d+ K9 l f u* }
还是没有声音。 W/ F% z8 X t# F9 E
司马绍急迫之下猛推窗扇,也不知是插销折了还是怎么的,那窗户竟“呀”地一声开了,屋里却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司马绍跃过窗台,跳进屋中,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他心下惊骇,边摸索着前行,边轻轻唤着“冲”,没有人应声,然而屋角有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
, ]! l' z: f, K g3 w, H1 B; F' U* m 在这血腥漫溢的漆黑斗室里,那咻咻的鼻息听来不是不骇人的,然而司马绍几乎要掉下泪来,他不会听错,这呼吸声他听过千万遍了,普天下有一个人是这样的,对他而言,普天之下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循声朝屋角摸去,伸出双臂:“冲,是我呀。” & E7 \. D# Y+ s+ N$ p
指尖触到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子。不会错,这令人哀怜的身体只属于冲,这样单薄的肩、这样纤细的胳膊,不会错的,一别经年,他又瘦了许多,然而这体温、这触觉都不会错的。
0 a! g$ Q, a( I+ l7 m “冲。”司马绍想去抱他,可他不停往后缩,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墙壁,他不反抗、不厮打,他只是不停在发抖,司马绍甚至听得到他衣袍抖动的瑟瑟声响。
6 J1 o: T, F) F8 ?; Q “冲,你怎么了?”司马绍终于抓住那小小的身体,尽量温柔地把他揉进胸怀:“你受伤了吗?”他试着去摸他,司马冲却将身子团得更紧。那绷得紧紧的瘦弱脊背让司马绍一下子掉出了眼泪,这一年间,每次想到弟弟,他都心如油煎,然而现实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残酷。他把脸抵在司马冲头发里:“冲,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我是哥哥呀,冲,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I- f( M8 z6 [* r4 G: @3 u1 _, D9 Y
“哥哥……?”司马冲的声音小小的、恍恍惚惚,可他到底回应了,司马绍忙捧住他的脸:“是,我是哥哥。”
* g- s9 G5 Q" \( `) d1 i “回家……吗?” 0 D, y* a/ C$ q! ]# ^4 S4 L
“是啊。” 5 R" ?' Z5 x! @# u0 V: a- ~/ [+ A
“好啊,”司马冲的声音好像高兴一点了,他轻轻笑起来,“诺,你带他回去。”他把什么东西硬塞进司马绍怀里。那东西摸起来软软的、近乎球状,上头不知沾了什么,湿漉而又腥稠,还蒙着一团乱蓬蓬的、长长的……头发!
3 {. \8 G0 ]8 Q0 t 这是一颗人头! / c" Q. S( l/ |0 ]& c+ @1 I. }
我在写什么呀?泪,变成恐怖小说了,好像~~~ 4 |9 S. H# ]* m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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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轻一点,他睡着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有这一个朋友……等他醒了,你跟他说,我不怪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 V- U5 |4 ]* ?5 d8 y" E& n5 r# } “好。”司马绍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发出声音,喉咙明明已哽咽得不行,他强忍着辛酸,撕下一幅袍裾,将郭璞的人头包好了,背在背上:“走,”他握住弟弟冰凉的手腕,“我们一起带他回家。” 2 y# s! O2 F d+ a
“不,”司马冲又往壁角里缩了,他挣扎着抽出手来,将自己蜷成一团:“我要等我哥哥……我和哥哥说好了,要一起去北方,去从军……他马上就要来了。知道吗?我连箭都射不好,哥哥说,我这样只会给匈奴送箭。可他还是会来的,”司马冲吃吃地笑起来,“我知道的,哥哥对我最好了……”
' P, V3 o% y* S1 Q9 f 司马绍跪在地上,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胳膊紧紧、紧紧地揽住弟弟,揽住那满怀期待,仍然滞留在过往的、傻傻的孩子。他知道他对不起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他背弃了誓言,另娶他人,他看着他断笛,眼睁睁看他走上堕落的绝路,他把他留给敌人,用他的屈辱换天下太平,他把他逼疯了……他以为这是他全部的罪状,但他错了,原来弟弟念念不忘的,不是他的背弃,不是满身鞭痕、九死一生,司马冲念念不释的只是那最初的邀约。 . {6 }8 z9 J! X8 z! V6 T) U
弟弟说:哥哥,我跟你去北方吧,我们偷偷走,一起去从军。
+ W6 n/ k& X+ ~5 B! D 弟弟说:我们都别做太子了,一起走吧。 + e$ m7 `2 g4 f! M3 m4 t Y
他说:不。
; ~1 H1 t% {4 V2 `$ l 他不知道,那时的他不会知道,他这一个字便毁了他们一生的幸福。 : i+ |4 _6 J m, K3 B% m
在那一日,他已然背弃,他渐行渐远。而弟弟,他不知道,其实弟弟一直守在原地,那小小的、傻傻的孩子,从那个时候起也许就没有再长大过,弟弟一直留在那一天,一直在等他的回来,等他一起离开。 $ q7 n% G& N; @: N$ Y) q" M
而他所有的不是、所有的背弃,弟弟都不记得了,弟弟笑着说:哥哥对我最好了…… / A; i' Z# F7 _1 d! C+ U
这叫他情何以堪? ! X% i( X. r3 O9 ^, W1 d
“冲……”司马绍抓起弟弟的手,不顾他的瑟缩,吻那冰凉细瘦的手指:“冲……”他哽咽着,泪水流到唇角,弄湿了司马冲的手。 3 e: F7 J' B* N. D% J8 f, ^
“咦,”司马冲犹豫着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哭啦?不要哭……哥哥说男人不能哭的,男人身上担着家国天下……” 9 j- N+ r7 @; ^
“别说了,”司马绍把弟弟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让他抚摸自己的眉眼:“你感觉到了吗?我是哥哥呀,我回来了。冲,我们一起走吧!”
' f& T% {) ~; }& p “哥哥……?” 2 w3 h! T7 ^/ f5 K7 j* [' e
司马冲的声音仍是迟疑的,于是司马绍拉过他,吻住了他的嘴唇。司马冲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挣扎起来,慌乱地朝地上滑去。可不管他怎么踢打,司马绍始终托着他的后颈,怎么都不肯放开那柔软的嘴唇。
8 l8 F; G0 z) T' }8 N 黑暗中他们翻滚着纠缠在一起,手指紧扣着手指、胸膛紧贴着胸膛,司马绍深深地吻着弟弟,泪水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到司马冲的脸上。
! q x7 [, @, S$ U 屋子里是这样黑,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他们在敌人的营垒,随时可能被发现,可司马绍一点都不怕。此时此刻,生死于他已毫无意义,他只想抱住这单薄的身体,他只想用他的唇、用他的手、用他的身体,告诉弟弟,他回来了。他只想尽情吻他、尽情地流泪,流泪又算什么呢?假如能流下血来,假如那血能让弟弟记起他,他什么都可以,怎么都可以……他只要他记得他,他只要他跟他走。
% q/ n: _7 E" G6 s 渐渐地,司马冲安静了下来,他不再挣扎了,司马绍的手抚过他耳畔,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湿了,泪珠正源源不断从他紧闭的眼里滑出。 ' j9 z" M- q5 n* T. E
“冲。”司马绍低低地唤他,他泪落得更急,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抖着抬起了手,犹豫着,却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司马绍的背脊。 + \# L! J# _1 e! c$ J9 j/ U
情节方面……几乎没有进展么! 0 ?4 E( Z# E0 V
等第二更吧,但愿能多进展一些,稍晚一点哈,会有二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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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g8 o6 C L* C- @& }& ] 司马绍欣喜地拥住他:“你认得我了?” 6 M' M& I, h& Z" h
司马冲不吭声,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1 z0 W; ~: F V 司马绍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冲,你听我说,现在哥哥要带你离开这里。但是,我们得偷偷地走,不能让人发觉,不然就走不了。所以,你要乖乖跟着我,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紧紧跟着我,好吗?” % C) {' E/ S# |/ D, i4 @
司马绍还是没有回应,反而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怀里。司马绍知道时候不早了,再耽搁天亮了就更不好走了,于是狠了狠心,轻轻将他推开,握住他的手道:“冲,我们这就走了。”他试着扶司马冲起身,谁知司马冲却比他想得要乖,自己站了起来。司马绍拖着他一直走到窗边,司马冲到底神志不清,脚步都是蹒跚的,却尽力跟着他走,步子也放得极轻,真没一丝声响。司马绍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忍不住拥住他,亲吻他的脸颊:“真乖。”不料司马冲也侧过脸来,柔柔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 ^) k K2 y! L
那是一个吻啊。
: C' w& H. r! B/ E/ }+ I6 ^. r! l m4 h 他吻了他。
# }' X1 A% ^ L8 n3 J 司马绍几乎要落泪,他强抑住澎湃的心潮,轻轻抱起弟弟,把他放在窗台上,帮他翻出窗外,跟着自己也跃出了小屋。楼道里依然很暗,司马绍唯恐弟弟会绊倒,干脆把他背在身上,摸索着一级一级下了台阶。 5 v" P: @* `" C! {
经过这一年,司马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并没有多少分量,然而司马绍到底在病中,他奔波了一日,此时又背上个人,体力渐渐不支,呼吸浊重起来,嗓子眼里渐渐涌上一股甜腥的味道。司马绍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昏迷过好几次了。但现在不可以,冲和他在一起,他正肩负着冲的生死,他绝不能倒下,他要带他走,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他们要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 O" a! C/ u1 v+ A
司马绍咬紧了牙关,硬将喉咙的甜腥咽了回去。
$ X" s- A: S! T& Z 冷汗一滴一滴沁了出来,台阶也一级一级被留在了身后,眼看就要走出小楼了,忽然,随着“吱呀”一响,底楼的房门被推开了。 2 e3 r9 C( B; s5 r2 R4 e; O$ o
司马绍急忙往楼上退去,脚下磕绊,竟带着司马冲一起载倒在地上。 ' O3 X; ^' _0 P0 S( ]
“有人!”一个军士探出头来,紧张地朝楼上张望:“喂,”他回过头,问屋里的同伴:“你也听到了吧?”
( g# T E* _, P1 f2 K7 g; ~ “有个鬼啊!”里头的人好不耐烦,似乎蒙住了头,声音也是闷闷的:“那是个快病死的疯子,跑不出来的啦。你别疑神疑鬼,太平点睡觉好不好?”
e! F+ U. n6 r 门口的军士想了想,到底不放心,一手掩住了房门,另一只手却抽出了腰间佩刀,一步步朝楼梯上走来。
5 V b* L( k% k6 ]1 w 就在离他几级远的楼梯平台上,司马绍紧紧抱着司马冲,他的胸口已痛得如同压了千斤的巨石,司马冲又迷迷糊糊走不动路,他们退无可退,司马绍能做的,只是抱住弟弟,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把弟弟档在身后。 - u8 x4 r* b) }! a: A
楼道里很暗,但并非漆黑一团。 9 ^1 Z2 q# I1 N) w4 i
当那军士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们分明看见了彼此。 . L' k; N7 r z+ _" D$ j
一条黑影对着两个依偎的影子。
- b. n1 X- A( K% W8 A1 O+ a6 ` 紧接着,刀光闪过。 # o7 z! m; b/ [. d; ~. E
血腥在空气里暗暗蔓延。刀很快,挥刀人的动作更快,于是除了尸体倒地的闷声,再没别的声响。 & l, A* H9 l3 {8 h0 |
然而司马冲都看见了,他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他看到哥哥如何拔刀,也看到那军士如何倒下,他甚至看得到浓稠的血液如何在空中飞溅。那情景,如一把斧子深深劈入了他的头颅,他想起另一把刀,那刀握在王应手中,刀光挥舞,于是郭璞的脑袋掉了下来,滚到他脚边,郭璞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2 x4 f2 U, M0 U; x “啊──”司马冲大叫起来:“啊──啊──” 6 T+ N5 w8 {: q$ Q9 |
情节还是没进展多少,可好歹两更了~嗯,睡觉去,亲亲们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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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f f4 \: u. y9 H% r3 @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暗夜,司马绍急忙去掩他的嘴,然而已经晚了,楼下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司马绍咬了咬牙,把大叫着的弟弟拽过来,背到背上,迎着来人,挥刀冲下楼去。
1 h K5 @7 ~& H4 z 血,到处是喷泉般的鲜血。
L/ O2 \9 A0 T# j3 D( x 司马冲吓得闭紧了眼睛,可他还是听得到利刃戳进皮肉的“噗、噗”声,惨叫的声音,刀刃相击的声音,当然,还有那透过后背传来的心跳声,擂鼓一般的急切。一路上,不断有人叫嚣着冲上来,即使下了楼,在花园奔逃时也是一样,司马绍的衣服渐渐湿了,咸涩的是汗,再后来,便有淡淡的血腥。
6 u* F/ Z# O# ^: O% l* x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终于被甩在了后头。司马冲觉得自己被哥哥抱上了高处,他听到马匹发出的鼻息,晚风自耳畔飞掠而过,于是他知道他们已在马上驰骋。他睁开眼睛,看到夜色里房舍正一排排后退,街上安静极了,然而远远地有马蹄嗒嗒地逼迫过来。司马绍把他紧紧地拥在胸前,对他说:“别怕。”
' U% N! c& Y" y; Q1 b; R 司马冲不吭声,只是怔怔望着司马绍。此刻的司马绍宛如一个刚刚如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他的衣袍已被鲜血染成了浓浊的绛红,脸上、手上溅满了血污,腰间的短刀不见了刀鞘,连刀刃都卷了口。司马冲伸出手,迟疑地碰了碰那刀刃,终于将刀摘了下来,捏在手里。 # l+ }5 o, T4 c' P; {
这一切,司马绍全没看到,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身后的追兵上。司马绍的马是原是百里挑一的神骏,故而王敦府上追出的快马,能盯到此刻的也只剩下十数匹了,司马绍自马鞍边摘下弓箭,瞄准追兵就射。他虽在病中,又经过一番苦战,人已虚弱到极点,拉弓的手都在发抖,却如有神助,准头依然不错,等到箭袋射空,追兵只剩下了一骑。
6 U" v8 {: ]4 E; z. L 东方的天幕渐渐透出青白,两匹马不知不觉跑到了城外,司马绍的手仍紧紧攥着缰绳,身子却越伏越低,几乎要贴到马上。司马冲只听他咳了一声,紧接着一汪鲜血便喷了出来,染湿了司马冲的肩膀。 * t' x" a* y* e5 O! K
“冲,你不要怕……”他说,他尽力揽着弟弟:“我没事,我一定会带你走。”
4 T8 Y: y2 X: F, h" y K) d 后面的马却越逼越近了,司马冲已看得清马蹄扬起的灰尘,也看清了马上人的脸孔,那是王应!两匹马已近在咫尺,而现在的司马绍,绝不会是他的敌手。 . C2 H* n2 n& b3 `
司马冲突然尖叫起来,他不停地挣扎,司马绍用尽了力气,也抱不住他,随着“咚”的一声,司马冲跌下了马去。司马绍赶忙勒住马头,回过身想要拉他,司马冲却举起了短刀。
+ u1 V6 Z& E P8 A 朝阳破云而出,殷红的光芒落在卷了刃的刀锋上,依旧是那么迷人。司马绍永远忘不了司马冲的表情,他望着他,脸色惨白如纸,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睛分明笑了,那么坦然、那么了然的笑。司马冲没有说话,可司马绍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说:再见,哥哥!
. E W3 \: _( l9 @ 他把刀刺进了司马绍的马臀,受伤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的箭,载着司马绍狂奔而去。而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发足飞奔。 ! t. ]/ C4 y& B2 d3 X9 y
王应怔了怔,到底还是朝司马冲追了过去。没追多远便截住了司马冲,而司马冲也举起了短刀。 ) J4 b( T" p3 L. _, Y
司马绍最后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一直在踢打自己的马,他想要回头,想回到司马冲的身边,然而他已经没有气力了,他昏昏沉沉地被马载出很远,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T6 g' i+ s- D" n 今天写了一个很健康的科普稿,大概是太健康了,以至于再写《断笛》一点没有感觉,从8点磨到现在居然只有这点字,而且还很烂,真的很烂555,本来想再写1000凑满两更的,不过以这个状态,再写下去也是增加1000字烂文而已,还是明天三更,补上今天的亏欠吧~ ! L. {8 ]! v$ q2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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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 l% w* W2 G! v 怎么回到建康,怎么被抬进宫里的,司马绍全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所有的御医都聚集在寝殿。后来王雪坤告诉他,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他身上的伤已多到他们无法几乎已施药。可他不觉得疼,伤口也好、心脏也好,仿佛都麻痹了,他只有一个念头,一睁眼,他就对温峤说:“不论你说什么,这一次我都要发兵!” . a. d6 o; Z& t( ?+ S* s9 F) X7 T
温峤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昨夜王敦已经起事。万岁,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他既然来了,就已经输了。”
$ ]2 H0 q0 p! u3 e" Q 是的,王敦不会知道,现在的建康已不是一年前的危城,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迷局。 , T7 e) H+ s+ l* i2 T5 X
太宁二年秋七月壬申朔,王应代替重病的王敦,率水陆大军五万,直逼秦淮南岸,兵马刚上朱雀桥,桥墩下头烟火冲天,眼看着火舌卷上桥栏,桥板焦断,士卒逃生不及,纷纷落水。王敦的先锋精锐就这样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9 F! e3 @" s7 v+ H 以后的战局也延续了这一边倒的态势,王应沿河道左突右撞,可怎么都冲不破秦淮一线,反而折损了不少兵马。王应羞愤之下,集中兵力,猛攻石头城。司马绍伤势未愈,却抱病上阵,亲自督战,石头城守军士气大振。两军相持数日,王应那边渐渐坚持不住,不久便传出王敦暴毙的消息。 , k& U8 ~1 P! ?1 `) |
温峤是在黄昏得到的这个消息,他匆匆赶到石头城,却见司马绍已换上了轻装,腰系长剑,俨然是戎马装扮。询问之下才知道司马绍已召集了三千勇士,打算趁夜着夜色渡过河去,一举踏平王敦大营。温峤一听便急了:“这时机虽好,但未免太好了一点,谁知道王敦是不是真的死了,又或者是诱敌之计呢?”见司马绍神色坚决,他凑近一步,低低地道:“纵然要去,您也不能亲自上阵,这实在太凶险了。”
; K2 E# q! h" o3 {3 k/ o+ b “机不可失,再说,这里再险也险不过姑孰吧。”司马绍朝城下望去,沉沉暮色正笼着对岸王敦的大营:“也许他就在那里。”
l- { u* q- Y" E7 H$ [. O% u “万岁,王应是多狠的人,世子说不定已经……” 5 r/ e: D* M, z: i" m
“不。”司马绍打断了他:“我知道的,他不会死,他还在等我。”
`, C) ?8 C# U 那一晚,司马绍到底领着三千兵勇渡过了河去,熟睡中的王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司马绍派人烧着了营帐,风助火威,秦淮河南一片通红。驻守在石头城的温峤见势,忙发倾城之兵渡江出击,两军在河边激战了一夜。 - E9 J( z# Z! o4 }* s/ T
到了天明,温峤举目再看,王应的营地已烧去了大半,数十万大军也只剩下区区百人,其余的不是死了,便不知逃去了哪里。温峤欣慰之下,又替司马绍担心起来,找了几个将领来问,都说没有见到他。温峤顿时急了,却见远处有座大帐,虽烧去了小半,仍是威风赫赫,与别不同,温峤知道,这是主将营帐,不是王敦住的,便是王应的居所,他心中一动,忙提刀跑了过去。 " H+ [1 c8 ~1 ^4 D V! `, B
刚刚走近大帐,里面便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巨响,仿佛有人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接着便是刀剑划出的风声,伴着“噗、噗”的诡异声响。 X" ] c z% X
温峤壮着胆子冲进营帐,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整间大帐里,到处是飘动的素幔、低垂的白幡,原来这竟是一间灵堂。而更让人胆寒的是,灵堂正中的那口棺椁已经被人劈开,一具尸体被拖了出来,横陈在地下。此时,有一个男人手握长剑,正发疯一般砍剁着尸体,飞溅的血肉已糊满了他的袍摆,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 ~* F" m! u& Y. Z& Q “万岁!”温峤扑过去,拦腰抱住他:“您在做什么?!” 6 L, d! F1 j( C' y3 @
司马绍挣扎着,狠狠踢踹那业已面目全非的尸身。
{& h: ~7 f8 ?) ~2 L “万岁,死者为大啊。”
4 l W2 L V5 V( N “死者为大?”司马绍转过身来,颤抖地指住棺椁前的供桌。温峤这才注意到供桌的正中摆着两截红色的东西,乍一看非常相像,仔细一看却并不相同,左边是一截染了血的断笛,而右边那东西分明比断笛细了一圈,那是……那是一根被生生砍下的人指! " H9 K4 O& |( q$ h+ _
这指头异常的纤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未被鲜血沾到的部分又是那样的白皙。温峤想起来,他是见过这根手指的,好多年前,他曾亲见司马冲吹笛,那一日春衫飘飘的清标少年卓立风中,玉白的指头按着玉笛,清音一曲,天上人间…… : Z8 r, S7 R5 G, ^0 R R) C
一更~
4 i+ ]0 i S) D8 [2 h3 _ 今天还有两更,一共三更~ : x! y* f/ e3 h$ h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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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H( r5 @4 j* w “他们怎么能这样?”司马绍突然跪了下去,十指死死地抓着泥地,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没了表情,温峤只看到晶莹的水点不断落到地上。
; l' \0 D$ K9 q8 L [7 b “他还是一个孩子啊,他才十九岁。他很怕疼的……他那么喜欢吹笛子……是我害了他……”司马绍忽然用脑袋朝地上撞去。温峤连忙抱住他,然而司马绍的力气太大了,他拦也拦不住。 & z& h: j! q) a; ~1 w
直到军士们闻声而来,才帮着温峤扶起了司马绍。温峤狠狠地威吓了那几个军士,不许他们将此事外传,然而也许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司马绍戮尸痛哭的事情,连同他半个月前独闯姑孰的旧闻,还是悄悄地流传到了民间。于是建康人在庆幸内乱平定,赞叹年轻帝王功业的同时,也开始了另一番揣测。
: A ~2 {5 s; Y0 A, x# Z 这一切,司马绍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只怕也没有心思理会,现在他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追查王敦党羽的事情上面。石头城一役,王应大军溃散,死伤无数,然而王应却还是逃脱了,司马绍坚信,找到王应必定可以问出司马冲的下落。于是他派出数十路人马搜捕王应,半个月后,这些人中的一路也终究不辱使命,将王应带了回来。 ) A( u( o5 }0 x, Z* v4 p( K
再次相见,锁在囚车中的王应已没了贵公子的骄矜,那张从囚车里伸出的傲慢脸孔却跟昔日一模一样。看到司马绍,他先是愣了一愣,既而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司马绍?真没想到,堂堂的晋室天子竟会偷偷跑去姑孰。早知这样,当日我就应追上你,一刀结果了你。不过呢……”他淫猥地舔了舔舌头:“追你弟弟也不错啊,我干过他那么多次,可就数那次味道最好,在野地里他也格外的野的。” j1 _6 g) _2 c- k4 V* m$ h
司马绍朝他面门就是一拳,王应顿时鼻血长流,却笑得更狂:“你上过他吧,要不他怎么对你死心塌地呢。你真该来看看,那天晚上我们轮番干他,我把他手指都剁下来了,可他始终不肯说出你到底是谁。喂,那跟指头你看到了吧?我拿来祭我干爹了,可我想你一定更喜欢,他的指头多细啊,腰也细,那腰下头……”
s/ Z* q. G) O M( o7 Q 司马绍“呛”地拔出长剑,已经架到他颈间,却硬生生顿住:“他在哪里?”
. a* k# ^" |" X {% C “你想找他吗?”王应忽地止住了笑:“你真喜欢他?” / t; V2 t* D2 H4 { Y
“是。” ' K. o% s6 L* f; r
“呸!姓司马的真是肮脏!”王应朝他脸上重重唾了一口:“但你最脏,你干了亲弟弟,还用他杀人,天下人说你真明君,我看他们全瞎了。” 0 s) O+ r8 r+ P- [
浓稠的痰液顺着脸颊缓缓下滑,粘腻而又恶心,那是司马绍从未经历的屈辱,但他没有擦拭,更没有一剑削去王应的头颅,他望着这囚徒的眼睛:“是,天下人都瞎了眼。但他是干净的。不管你,不管我对他做过什么,他永远是干净的。告诉我,他在哪里?” 6 {* V6 `* o \& m; u/ v
王应似乎怔住了,半晌才别开脸去:“我不知道。”
* t& P% d; I$ @# }+ E “我不信。”
$ x1 C4 ], k1 D# z0 q* l% v1 ~2 V “你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老子反正要死了。告诉你,干爹临死之前让我放跑了他。你不信吧?哈哈,他给我干爹下毒,可干爹还是饶了他的命。哈哈!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能找到他,你真该看一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你的报应,你一定会满意的,哈哈!哈哈!”
; v4 L' ^; ~4 H9 Q: w* \! Z! j 那天,司马绍终究没有亲手杀死王应,三天之后,王应被押到市集当街正法。随着王应的伏诛,朝廷开始清算王敦的党羽,而这个时候,东海世子的名字也被提了出来。 ' k8 A: j) U9 |! r6 o7 ~7 Z
二更~ 0 Z8 o$ r7 {8 a; {1 H3 E: L
晚些还有第三更 ^^ ' q1 |$ N1 }+ f) |+ [8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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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R$ j# S% G5 N* B/ F X' h 司马绍看到那样的奏折便扔到一边。然而臣子们仿佛存心与他作对,同样的折子源源不断地递上来。到了后来,有个执拗的干脆上了一封陈情书,用词虽曲折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说是坊间盛传,皇帝和东海世子有逆伦的私情,所以虽然司马冲名列王党,朝廷也拖着迟迟不肯定罪。又说司马冲虽然下落不明,但缉捕令总该发一个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云云。
% N7 H1 l1 d; W' J. U2 N) C2 y4 I 司马绍看了一迭声地冷笑,温峤恰好也在,早瞥见了折子里的话,便低低道:“这人太愚直了,但说的倒也不全错。要不就拟一纸虚文下去,堵堵他们的口?” 2 c% k4 j' k& B1 @' R F
“为什么要堵口?”司马绍头也不抬:“他们说得又不假。” * u/ w6 ?. V$ s1 p. ^- t
温峤见他脸色阴沉,知道不能再劝,便悻悻闭了嘴。
, G7 }3 ~2 l: {) R2 [ 这年冬天,建康的雪下得格外大,天气也格外的冷。司马绍受了点风寒,又咳起血来。御医拟了不知多少方子,吃下去却全没效用。司马绍便叫了王雪坤来,对他说:“我到底是怎么了?你须说实话。” $ [4 T& P2 P4 f+ F- u2 j1 s+ _, t
王雪坤见他这么说了,知道再瞒不过去,终于狠了心道:“万岁,您还记得吧,先帝有咳血的症候,世子病时也咳过血。还有您那十八岁就夭折的二弟,他去世前也曾大口吐血。我若没有看错,这只怕是您家传的隐疾,一旦伤情,便难免发作。您这一两年本就过于劳碌,再加上忧思郁结,这病势便格外沉重。” 2 b: A3 j6 f* B3 ~3 [2 N, R
“这么说,我是活不长了?”
Q$ C1 a/ h8 f: [( d7 Q4 ^ 王雪坤连忙摇头:“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您真得保重了,若是过于劳顿,只怕不好。” & B2 N+ c* S3 f1 p/ C6 |
司马绍笑了笑:“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见到他呢。” & L: v+ _( V% F) z. g- j
王雪坤于是便提议说建康太冷了,还是去南方小住一段时日吧。司马绍却又不肯。德容便在一旁说,听温大人讲,有人在南方见过酷似世子的人。司马绍知道德容是要诓自己去南方养病。但这些日子,他不知往全国派出了多少人,竟怎么都找不到司马冲,随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找弟弟的心情也越来越渴切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愿放弃。于是到了十二月头上,司马绍到底还是南下了。
' u# b: \$ n" |, k0 R! @ 司马绍到南方之后,政务并没有松懈,每日都要批复由快马送来的折子。这一日,司马绍翻到一本折子,正是那让他给司马冲定罪的臣子写来的,说的是如何防御北胡的事情,折子末尾却稍了一笔,说自从东海世子被幽禁起来,朝野上下人心大快。
% I( O0 {8 v. i3 D6 }! c2 x 司马绍勃然大怒,立刻将温峤自建康急召过来。温峤晓得隐瞒不过,只得从实招认,说是找了一个疯子,冒充东海世子发配去了毗陵。温峤反复说这是为了防民之口,为了维护王室的声誉,又再三保证那疯子绝不是司马冲。可即使这样,司马绍还是连夜赶去了毗陵。 7 L9 d! w. J* L% z+ X( F- L& I$ I
毗陵比建康更靠北方,这个时节已是风雪塞空、滴水成冰,德容虽然没病,也还冷得浑身哆嗦,司马绍却像是毫无知觉,一个劲地挥鞭赶路。德容觉得,这两年来,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司马绍了,像这样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跑来看一个陌生疯子,德容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2 R2 @, y/ v0 C. Y' }
温峤用来幽禁疯子的是昔日东海王建在毗陵的一处行宫。那行宫临水而筑,到了夏日也许会荷花满目,此时却是冷风飒飒,吹得人站立不住。看守行宫的侍卫并不知道司马绍的身份,验过德容带来的腰牌便为二人打开了大门,却又叮嘱一句:“那人疯得厉害,你们在窗口看看就好,可别进去了。”
0 t$ B6 D& f, K, u# b5 F$ H# k6 V9 r 德容道过谢,随着司马绍往里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到里头传来凄厉的哭叫,墙上的浮灰似乎都被震得瑟瑟而落。德容心里正在发虚,一抬头却已到了幽禁疯子的房前。那房间三面都是镂花长窗,窗纸早已残破不堪,一眼望进去,便能将屋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德容乍一望去差点惊呼出声,那疯子削肩薄背,竟真跟司马冲有几分神似,然而转过头来,乱发下却是一张平板、陌生的脸孔。他穿得相当单薄,可似乎并不怕冷,光着两只脚,一个劲地对着天花板哭叫,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污泥,肮脏不堪,北风吹来,屋里的恶臭令人作呕。
& V, k, v3 `1 W8 ` 德容不禁掩住鼻子,回头一看,却又吃了一惊,只见司马绍已抽开了门上的插销,大步朝疯子走去,德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紧紧跟上。那疯子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没朝近在咫尺的两人看上一眼,依然自顾自地哭泣着。司马绍也不打搅他,就那么在疯子跟前静静站着,半晌才犹豫着伸出手来,仿佛想摸一摸疯子的头发。德容连忙小声提醒:“万岁,很脏的。”
7 j. Y6 _3 j+ I( f" r, A) N: J 司马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真的不是他。” ' {" t6 H- e% e. ~+ O* B* d% {
“是啊,”德容哭笑不得,只觉得司马绍也有些痴了:“万岁,我们走吧。” 4 e; Q' l7 }+ f$ Q, Z
可司马绍没有听他的,反而又朝疯子走进了一步。司马绍解开自己的斗篷,替那疯子披上,又蹲下身来,细心地帮他把斗篷掖好。在那过程里,他始终垂着头,没有看疯子的脸孔,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全是昔日对待司马冲的模样。德容看到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他眼中积聚,终于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1 R5 y% S0 [! N4 X; d+ O+ Q 德容素来心冷,这个时候,想起几年来这两兄弟间的种种,不知道怎么鼻子竟也有些发酸,正要调开目光,却见司马绍俯下了身去,随着一阵猛咳,殷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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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司马绍没有听他的,反而又朝疯子走进了一步,他解开自己的斗篷,替那疯子披在肩上,又蹲下身来,细心地帮他把斗篷掖好。在那过程里,他始终垂着头,没有看疯子的脸孔,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全是昔日对待司马冲的模样。渐渐地,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他眼中积聚,终于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 Z/ F+ R4 v0 }$ V/ Z) ~ “万岁!”德容忽然惊呼。
+ D V9 ~9 p4 d0 u) U5 ^ 司马绍怔怔地抬头,发现德容死盯着自己的嘴角,他抬手去摸,只觉一片温热,粘湿的液体正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望向自己的手,整个掌心都已被染成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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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Simon说。 5 ?) G6 P- f2 f/ D- L! x
苏锦生放下蒙在脸上的双手,眼前是成排的原文书籍,落地空调吹送着凉风,明明坐在Simon的房间里,他却好像还能闻见毗陵行宫森冷的空气。原来听别人叙述也是这样累人,原来Simon的梦境并不比他的好上多少。
" e, x8 h C0 l; V" C: N2 }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杀死你了,”苏锦生苦笑:“原来我是疯了,疯子的行为是无法理喻的。我真佩服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前生是这样的,却还来找我。难道你不明白吗?那段感情已经不能要了,已经完了。”
( y3 Q8 f, a8 K+ a “锦生,”Simon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我爱你。”
' y& D+ w8 ^. T4 T 苏锦生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抽痛,然而还是摇头:“这没用,爱并不能改变什么。我没法带着这样的阴影跟你待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唯恐一觉醒来已经杀死了你。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的,我真的会恨你,真的会杀了你。” 3 e1 w: z6 P) r* \9 `% e6 j& j
“锦生,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们都不知道最后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7 C ~% \4 C% Y, `6 ~/ |& { “还会有什么呢?无非是误会、仇恨、杀戮。我已经受够了!” $ B/ R3 W6 I/ j3 f* D4 C! }
“可是,我不相信是那样的。假如我们的前生真的一无可取,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遗忘呢?为什么还要遇见,还要相爱?”
: X6 y) L9 F3 ]" ]8 I 苏锦生看着他,要反驳Simon的话也不难,可他忽然说不出话。Simon是个温柔的情人,他们在一起很合拍,也很幸福,苏锦生不是不留恋。在心底他也希望他们的结局不是那样糟糕,他也希望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有一个美满的收梢,那么这一世他就有勇气继续跟这个男人走下去。 + c1 m& O. r& U' U
假如没有那些梦该多好,假如梦境不是那样该多好。 5 n) J, B( G6 P& y4 e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晚上。”苏锦生望着窗外缓缓沉落的夕阳:“我愿意再接受一次催眠。”他把双手伸到Simon面前,苦笑了一下:“把我绑起来吧,这次我会是疯子吧,我可不希望醒过来时,已经成了杀人犯。” 8 v3 W2 R8 j+ g6 {
“锦生……”Simon握住他的手。 ( @; U! P; E/ d2 A. f# o2 `
苏锦生却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你就要回国了,分手前,我们把最后的结解掉吧。”
3 U2 J' z2 K! r+ P6 D 夜幕完全垂落之前,Simon拉起了窗帘。最终他也没有把苏锦生的手绑起来,他说在深度催眠状态下,唯一活跃的器官就是大脑,其他部分都是睡眠状态,不会有什么危险。苏锦生按他的示意躺在了床上,Simon也在床沿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眼皮,又顺着脸颊滑到唇上。苏锦生正想问:你到底是不是在催眠,却发现嘴唇已经麻木了,根本感觉不到Simon的手指,空调吹出的冷气则大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仿佛携裹着冰冷的雪花。他忍不住睁开眼睛,不由惊呆了,眼前出现了一条银妆素裹的长街,鹅毛般的雪片正纷扬而落。 5 d0 \( u8 m' d%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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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o7 J8 B9 U8 [5 b! G2 u; a- N9 K “笃──” 2 J0 _% w" k2 f f) ^, W
后脑勺上突然挨了一下,他痛得捂住了脑袋,回头望去,一群顽童正朝他抛掷石子:“疯子!哦!哦!快看疯子哦!”他想逃走,头却一阵阵发晕,胸口闷得仿佛要窒息,只得喘着粗气,在原地蹲了下来。孩子们见他这个模样,更加大胆,干脆跑到他跟前,自地下团起雪球,嬉笑着塞进他衣领。
0 x3 @5 [! s8 i, _ 好冷!怎么会这样冷,背上的皮肤好像都要冻掉了。他瑟瑟发抖,却不知道怎么把雪弄出来,只是徒劳地捂住肩膀。 0 d3 b( w: H1 }! O. i8 @: g& S' w0 H0 G& P
“喂,他少掉一根指头!”有孩子发现了什么。 & X' u( K/ {" f1 o9 o/ E; W
“真的、真的,一定是小偷,才会被砍掉手指!”
9 H# ^: h+ C" a 孩子们聚拢过来,拿小树枝去挑他断掉的指根,伤口本来就化了脓,一戳之下痛入心脾。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惊跳起来,又跌倒在地上,双手乱挥,两只脚也在空中拼命踢蹬,仿佛要推开一群看不见的恶鬼。挣扎中,蓬乱的长发披拂开来,露出一张虽然肮脏,却依旧清秀的面庞,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皮下滚落,那哀痛的模样甚至感染了这些顽童。 - l9 a" ], g) e3 X4 s0 d. a
年纪小些的孩子开始向后退去,领头的大孩子却不肯就此放过他,狠狠踢了他两脚:“打小偷哦!”见没有一个孩子响应,那孩子更加生气,照准他的脸,高高地举起了树枝。
& B* c3 w' J- q+ y( Y 然而手却被人自身后攥住了,孩子气鼓鼓地回头去看,抓住他的却是一个男子,那人个子极高、眉目英挺,却像是生着什么病,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更是冷得怕人。那孩子只当自己要挨揍,正想着怎么脱逃,谁知那人却忽然松了手,整个人痴了一般,直愣愣盯着地上的疯子。 3 C8 U- z2 _. F' b& G* a
“冲……”孩子听到他叫了一声,接着便见他跪倒在了雪中。 ! H( {" S+ I! z9 r6 ~& f
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下步子,望着他们,大雪无声地从天而降,而这华服男子便在众目暌暌下膝行着爬到疯子跟前,将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疯子无声地挣扎着,站得近的孩子清楚地看到,他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肩膀,但男人却把脸埋进了疯子肮脏的长发里,仿佛一点都不觉得脏,一点都不觉痛,仿佛这邋遢断指的疯子是他失落已久的一件珍宝。
* D; c6 r7 ^, L “我知道我不会白来毗陵……我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一个……”男人喃喃低语。长街另一头,一个老者牵着马匹跑了过来,见到跪在路中的两人,也惊得目瞪口呆。男人从疯子肩上抬起头来,朝着老人笑了:“德容,我找到了他了。”
& k, K6 p/ N( Y. w! ~" P 男人说:“我叫司马绍。”又说:“你叫司马冲。” & P4 {# K$ ?: s* Y* F8 D
他垂着头,一语不发,自从被带到旅店洗漱干净,他好一些的时候,便是这样沉默着的,既不看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 B9 P* M- @! V% s 司马绍站起身来,帮他掖了掖大氅,这才推开了窗户,指着远处淡蓝的山峦道:“冲,你看那里,翻过那座山就是北方了。我们去那里住一阵,你说好不好?”
5 W5 M/ x8 f/ X7 A* d! z 他依旧垂着头,眼皮都没有动。司马绍便蹲下了身子,仰望着他的眼睛:“冲,你从建康一路走到这里,你一直在往北走,你是在等我,等我一道去那儿,对不对?”
; Q* Z0 R9 n% l& R0 u9 n: p 他的睫毛微微闪了一下,司马绍欣喜地捧住他的脸,指尖刚刚碰到他的肌肤,他却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地尖叫起来。司马绍连忙按住他的双手,不让他伤害自己,他便用脑袋撞司马绍的胸膛,两条腿到处乱踢。直到德容闻声跑来,才总算帮着司马绍一起按住了他。然而司马冲的身体到底是虚的,哭闹一阵子便也乏了,沉沉睡去。司马绍就在枕边守着他,拿条绢帕替他拭着泪痕。
; k9 @: n$ J3 ` g3 b* A3 G4 K, ` 德容在一旁瞧着,终于按捺不住:“万岁,您自己也病着,还是把世子交给我来伺候吧。您瞧您的手都被抓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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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J& R/ H+ A: t' O 司马绍摇了摇头:“这样他只怕更不认得我了。”他注视着睡梦中仍蹙着眉头的弟弟:“德容,你先自个儿回建康吧,我想带他去北方。”
- l& c! p4 B4 E7 S: |- l 德容急得当场便跪下了:“万岁。”
( k( l! N& C, v" |" v “你放心,我还记得肩上的职责,不会一去不归的。而今天下草定,温峤又勤谨干练,有他主持政局,当无大碍。你跟他说,就给我一段时间。冲只有那么一个心愿,我不能不带他去。”
" ?5 |7 t1 [1 q: R7 v+ ]. O8 U" o 虽然德容再三要求跟去北方,司马绍还是打发他回建康,一个带着弟弟渡过了黄河。渡河那日正个晴天,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下来,河面上虽然有风,却也不算太大。司马绍问弟弟:“我们到外头去看看好吗?”司马冲一声不吭,司马绍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他却也没有哭闹。这几天来,他似乎已经慢慢地习惯了司马绍的存在,只要不是太突然的碰触,他都能接受。但也仅仅是习惯而已,司马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 8 X2 }1 G5 V0 n
司马绍叹了口气,牵着弟弟的手出了舱房。到了船头,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临风而立,正朝北岸指指点点。高个那个问:“到了那边,我们该上哪儿投军啊?” / H5 f2 e {/ f' b+ S
“上岸再说么,”他的同伴显得满不在乎:“都过了黄河,你还怕找不到义军,打不了匈奴?”
; O! q# Q) _# K) `/ G0 q2 b “义军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高个少年揶揄地笑了:“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只会给匈奴送箭。” ! y; A# H+ M* ?- _
似曾相似的问答,如一柄榔头猝不及防地锤在司马绍心上。他不禁在想:本来他们也该是这样吧,也是这样单纯,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
2 ]5 M0 @9 |- d: P 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被踩住一样难过,司马绍朝弟弟望去,不料司马冲也正看着他。司马绍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司马冲并不是在看他,他只是仰着脸而已,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焦点,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 q1 U2 |; u- K+ X' M: F' f
他真的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连北方的约定也忘记了。 * M' G# W# f l2 v
“冲,”司马绍望着他,“我们去从军。” - V3 {/ T8 F1 B+ u$ L+ W
上岸之后,司马绍果真找到了当地的一支义军,船上遇到的两个少年也在这里,此刻已站在了首领身后,俨然已经入伙。那首领名叫李尚,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壮汉,一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不端不正地靠着,斜眼看着司马绍和司马冲。
% B s3 [) L* U4 M3 ~ r1 q 司马绍知道,这些义军都是些被匈奴夺走了家园的流民,他们痛恨匈奴,便自发起来抵抗。这些人都是有胆色的好汉,但是言行举止却难免粗鲁。果然李尚朝他抬了抬下颌:“喂,你看起来不像汉人嘛,该不是奸细吧?” 1 S( |3 V% C% x5 M( A
司马绍坦然注视着他:“我母亲是燕代胡人,父亲却是汉人,我也是汉人。” 1 N& H. y& d! m& s5 Q2 v
李尚仍蹙着眉,他身后那小个少年忙俯在他耳边道:“燕代胡人向来跟汉人和睦,当今天子的生母也是燕代胡人。”
& y, p: r: J* Q% z7 ` 李尚这才点了点头,却又指住司马冲:“这是你什么人啊?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 u6 v1 I" G* i 司马绍忙把司马冲掩到身后:“这是我的弟弟,他是生过一场病。但我和他总是在一起的。”
' _; ]" J1 Q3 L7 z9 {/ S9 N “也就是说留下你,就得留下他了?!”李尚把眼一瞪,见司马绍毫不动容,不由撇了撇嘴:“算啦,多一个人多双筷子么,都留下吧。我可先跟你说清了,这里有粮没有饷。好自为之吧。” * a% y8 U. p7 \; W- d0 d; P' y
司马绍真正进了营地才明白,李尚说“好自为之”实在一点都不错。李尚的营地说是军营其实只是一个流民聚居的村落,暮色中到处是低矮的泥屋,每间屋子都挤着十几条汉子,寒冬腊月的天气,大家的铺褥却都直接摆在上,连张床都没有。带司马绍进屋的老军将两床褥子推到司马绍跟前:“这是你们的,”说着又指了指屋角的一块空地:“睡那儿吧。” ; l5 G7 C: O- H0 C) l9 Y
司马绍摸了摸铺褥,那褥子薄得可怜,根本挡不住寒气。老军见他神色踌躇,便笑了笑:“都是这样的,这儿可比不得南边。”说着,点起一盏颤巍巍的油灯,摆到屋中:“大家都去吃晚饭了,我劝你们就别去了,那么晚了,肯定什么都不剩了。”
' p/ A( j% i0 b% w9 }' P 司马绍点点头,跟他道了声谢,拉着司马冲到了屋角,将两床薄褥叠到一起,又把斗篷和外衣都脱了下来,垫到两层铺褥中间,掸过一遍,这才让弟弟躺了下来。老军看他把两条被子都盖到了弟弟身上,便问:“你睡哪里?” ! }0 C( m8 s+ C8 n% }( [7 s7 W" M0 i" ?
司马绍头都不抬:“我跟他一起睡。” 6 \% H9 u- t( A( m
老军愣了愣,脱下衣裳,爬进了自己的铺褥,半晌从那薄被底下发出一声嘟囔:“也是,那样暖和些。”
$ W& J) @! k A) W 可是老军不会知道,司马绍看似平静,其实当他钻进那窄窄的被窝时,他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司马绍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跟弟弟睡在一起了,虽然重逢以来他一直悉心地照顾着弟弟,但是为了不刺激司马冲,他始终克制着自己,小心翼翼跟他保持着距离。尽管很多次,他望着弟弟的睡颜,他很想去抱他,想得胸口都疼痛了起来,但他都压抑住了。
% d. t, g: j" V7 |4 q2 { ~7 R5 x 然而今夜拜这薄被所赐,他又一次靠近了弟弟,现在,他已经完全躺进了被窝,静静地注视着弟弟的脸庞。司马冲似乎已经睡熟了,薄薄的眼皮合拢着,睫毛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那么乖巧、那么安静,跟过去一模一样。刹那间,司马绍有些恍惚,他甚至觉得他们应该是在千里外的西池,应该睡在重重的幔帐里面,他十六岁,他二十三岁,他们仍停留在那最初的、情事过后的夜晚。 : j. ? ?2 ]/ u6 n
假若时间真能倒转。 ; k( s, l+ g) w$ r% _
假若可怕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 C: O% {* y5 }! ]& a, N
薄被下,司马绍伸出手来,揽住了弟弟单薄的肩膀,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胳膊都在颤抖,他太怕吵醒弟弟,太怕这甜蜜的拥抱终结,然而司马冲没有醒,水色的唇半开着,露出了像贝壳一样的细小牙齿。于是,司马绍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 H1 N, j# H% P: F 只是轻轻一下,只有一下,心脏却快乐得好像要麻痹。
' E: h. J# Q6 k3 V! Y8 n! K+ v 屋外涌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司马绍连忙闭上了眼睛,他听到男人们互相说笑的声音,有人推醒了老军,问那边睡的是谁。老军迷迷糊糊地答:“一对兄弟,南边来的。” 5 I8 ^5 f$ q& v( I
“怎么这样睡啊?”有人问。
5 }& Z0 q$ [+ R, [ “南蛮怕冷吧。”油灯被吹灭了。
4 n( h1 E- E2 ?% P8 T$ K. J 男人们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并不是一句“南蛮怕冷”可以解释的。第二天清晨,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司马绍和司马冲已经起床了。司马冲披散着头发,像个没有生气的偶人一样静静坐在铺褥上,司马绍拿着把梳子正帮他梳理头发。那些一年都不会梳几次头的男人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绍手中的梳齿以一种极为温柔、极为细致的方式在乌发间滑过,他们看他拢起弟弟的头发,以繁复的手势,挽出光洁的发髻,再用一根玉簪轻轻绾住。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子这样为另一个男子梳头,司马绍的动作间有一种坦然的柔情,即使被众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2 d) ^/ x+ P: }7 w 有人忍不住问:“这是你什么人?” 4 `$ ^4 n* J( {+ V* F; E
司马绍笑笑:“我的弟弟。” . d* F' \4 L! v; e* A6 W
吃饭的时候也是那样,他们虽然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但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他们。司马绍端着碗,将粥一口一口吹冷了,再送到司马冲的唇边。司马冲有时没有反应,他就举着勺子,一直等他到开口,再将粥送到他嘴里。一小碗粥足足喂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吃完了,突然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对面:“喂,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我这里是军队!你明白吗?他可以不打仗,但饭得自己吃!” / i7 V8 q8 o2 I7 X" R. p9 `( o
司马绍抬头一看,原来是气得就差喷火的李尚。 " g0 l+ o! g) }9 e7 h" F
“他不会自己吃饭。”司马绍侧过了身,把弟弟掩住,将最后一口粥送到了司马冲嘴边。
# b$ x S! z# D; o$ O) \ “呸!”李尚一把打掉了司马绍的碗:“哪有人不会吃饭?” / Z$ u6 I# R' \8 y: [, {
他声音极大,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司马冲更是尖叫起来,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脑袋。司马绍又痛又急,连忙抱住弟弟:“你吓他作什么!” 0 H p! ^( w# k# e; i+ q
李尚气得要命,指着门口,正要叫他们滚蛋,突然发现司马冲捂着脑袋的右手居然没有食指,极漂亮的一只手,竟是残缺的。“你怎么不说清楚?”他到底咽下气去,挥了挥大手:“算了、算了,”招呼盛饭的老军:“重新帮他们添一碗。” 4 x. \$ B: X7 |! `. K% V( D
老军赶忙应声,把稀粥放到司马绍面前时,他笑了一笑:“将军很看重你呢。” 0 H. P5 G0 u" ]- J
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很快大家都发现了,李尚真的很看重司马绍。这事之后,才过了三天,有消息说,一支匈奴马队护送着军粮即将路过此地。李尚连忙召集下属商议对策,居然把刚刚入伙的司马绍也叫了过去。席间众人讨论得极为热烈,司马绍却始终一言不发。等到众人都散了,李尚把他一个人拦了下来。
0 y! y* B5 G: {, \, O( P ? “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李尚狠狠锤着桌上的地图:“难得我这么迁就你们,我看错人了!” $ {, P; U" t7 w Y7 i
“我不明白,”司马绍冷冷看着他,戒备之情溢于言表:“你何必那么迁就?” 3 b+ p- P/ M; e: u+ a( g+ V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穿得那么好,讲话、做事跟大家都不一样,我也看过你骑马、射箭,绝对是经过大阵仗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你既然来了这里,总是有一腔热血,总是想杀敌建功的吧!不然你来这里做什么?若是只想抱着你的宝贝弟弟,上哪儿去不好?!”
6 N3 X2 x8 Y: p/ A% m; ?: s 李尚嗓门奇大,司马绍被他吼得脑袋都疼,心里却蓦地一惊。真的,他来这里做什么呢?他对未来竟毫无打算。这些天来,他眼里、心里只装着一个弟弟,他真的只是为弟弟才投军的,但这样的投军已经没有意义了,跟当初的约定也已是南辕北辙。
1 ?/ a$ e% }: b j) g “喂,”李尚拍了拍他的肩,“帮帮我吧。我很难啊,那么多人要养,南边的皇帝也不管我们,我们杀的是匈奴,却拿不到一分粮饷。”他敲着地图:“这一队粮草,我是怎么都要截下来的!我想过了,有了这些粮草,我们还能多招几百人,到了夏天就能端下平城。以平城为据点,再往西进,不出三年,你看着吧,这块的匈奴全都得给我回老家!” , K4 n8 A' N* f! P6 e
他说得高兴,却听不到司马绍应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司马绍正盯着他瞧,李尚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你看什么?”
' c& o/ p9 I( t “没什么,”司马绍摇摇头,“我在想,南边的皇帝太混了,竟不知天下有你这样的人。” S8 H# U, z. }
“那是。”李尚开心地笑了。司马绍也笑了笑,拿过那张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夜,李尚屋中的灯火直亮到深夜,当司马绍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地图上已被他摆满了用来表示兵马的铜板,而李尚仍入迷般地盯着图看,连头都舍不得抬上一抬。 2 y9 x& t8 F) `& o1 y4 o' T
司马绍回到住处的时候,屋里早就熄了灯,满耳沉沉的鼾声,然而墙边却隐约有个人,影子般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司马绍走近去一看,果然是司马冲,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到司马绍走近了,睫毛轻轻地忽闪了一下。 6 L: f+ x+ i5 v1 D+ b$ V
“冲,你在等我吗?”
8 G, O; U; R/ O# t: h “冲,你在等我吗?”司马绍在他对面坐下,抬起手来帮他解开发髻:“是我回来得晚了,”他歉意地笑了笑,“我被李尚叫去,狠狠地说了一通。”司马绍说着,替司马冲脱下了外衣,把他抱进被子里,轻轻圈在怀中。
+ v$ p) E" e! v4 E 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像这样跟弟弟说说话,告诉弟弟他遇到了什么事,在想些什么,虽然司马冲从来不会回应,但只要弟弟在听,只要那瘦削的身体依在他怀中,他就愿意一天一天说下去。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弟弟是明白他的,那紧贴在他右胸前的小小心跳和他的是如此合拍。 ! Q* o5 J5 e6 |, C% ?
“李尚给我看了北方地图,那些地方我都快忘记了。冲,你知道我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为了这我甚至牺牲了你……我赢了,可我战胜的只是自己的朝臣,匈奴依然猖獗,失地一寸未收。看到那张地图,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一点没有意义。” , f/ w% C; n3 `" u
“你是对的,我们真该早点来这里。虽然现在已经晚了,虽然我做什么,你也许都感觉不到了,但我想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哥哥。冲,你看着吧。”他抱紧了弟弟,用自己的脸颊去温暖弟弟冰凉的脸蛋,然而他忽地怔住了:“你哭了吗?”司马绍伸出手来,抚索弟弟的脸颊,指尖很快被打湿了,泪水正源源不断从司马冲眼中掉下,司马冲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但是他真的,无声地哭了。
% S( V4 v- ] A3 E+ \ 两天之后,匈奴粮队果然如期而至,李尚按司马绍说的,派士兵装扮成樵夫将匈奴的粮队拐进重兵埋伏的峡谷,最后一个匈奴兵刚刚踏进峡谷,事先在山头上准备好的滚木、巨石都派上了用场,随着李尚一声令下,那些匈奴兵顿时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得哭爹喊娘。
. }. U, L9 F8 \% u' @ 这一仗,李尚大获全胜,全歼了匈奴粮队不算,还缴获了大批粮草,而李尚这边却只有一个人受伤,那就是因为兴奋过度,而崴到了脚的李尚本人。
" d4 \, i2 i q [9 y 当晚的庆功宴上,李尚高翘着裹得厚厚的脚踝,指着司马绍道:“都给我好好灌他!这是我的诸葛亮!” ; A& W; e) f. `+ a4 d! n% _7 ^$ h
众人于是纷纷上来劝酒,司马绍要照顾弟弟,只喝了几杯,便打住不肯再喝。他平日里待人又是亲而不近的,众人不敢硬劝,都有点悻悻的。偏偏有个聪明的军士,灵机一动,干脆去敬司马冲的酒,这下可踩到了司马绍的痛脚,只得站起来帮弟弟挡酒。大家有样学样,把司马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司马绍也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7 K% L/ z+ U' Y" b+ U+ o' m
李尚看着哈哈大笑道:“喂,你也太宠弟弟啦!”他摆摆手,示意众人放过司马绍:“我只见过人这么宠娘子的,没见过人这么待弟弟的。我看,你干脆娶了他吧。” & b0 t3 H @& \, q6 A
李尚这句原是半醉之下的玩笑话,谁也不会当真,本来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哪知司马绍却说:“我早就娶了他。” + s3 z0 s* N7 X: l4 n2 o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
8 N r7 r/ Y! X6 U0 x) L* ^7 g “你开玩笑?”李尚眯起眼来,盯着司马绍。
, H, Y# g- K* t- z- Z5 U 司马绍却望着弟弟,虽然司马冲垂着眼皮,一脸木然,司马绍投向他的目光却还是那么柔和,脸也是微红的,李尚知道司马绍喝了不少,但这红晕与酒无关,那是一种因幸福而羞赧的颜色。
+ q0 @. s0 ~* w “不。”果然,司马绍说:“几年前我就娶了他。我们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允诺,但是我们拜过天地,苍天若是有眼,便知道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4 F- M( j: d- ^5 L
屋里一片死寂,有人不慎碰倒了酒盏,瓷片跌碎的声响更显尴尬。
7 m N# y5 E. z3 d8 m9 \ “好!”李尚猛地一拍桌子。 + O# A5 ?$ A* W% g! k, f
众人吓得一阵哆嗦,却见李尚跳下了椅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司马绍面前,指住他鼻子:“是条敢做敢当的汉子!”说着朝两兄弟高高举起了酒杯:“这杯你喝,他也得喝。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 a8 n3 ~7 @! J: C 那杯酒司马绍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真的喝到了,他只记得把酒杯端到弟弟唇边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弟弟没有动,睫毛还是静静地垂着,他看着酒水润湿了那柔软的唇,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泪了。 ) Y. U7 x6 L- k' [5 Y' D) q
李尚知道他好强,不愿被人看到哭,连忙大叫:“好!好!喝到了!你也喝!”
8 J4 n7 U, ~$ L- Z 司马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袖子盖在脸上,久久没有放下来。 - c- |: W' i" }6 V# v
其实,谁都知道他哭了吧,但大伙都没有说破,跟着李尚又唱又笑。整个晚上,他们都被热情的话语,一杯一杯的水酒包围着,那些粗鄙的玩笑也好,说得颠三倒四的恭喜也好,都是司马绍从未奢想过的真诚祝福。他不再拒绝,酒到杯干,劣酒将舌头都浸得麻木了,但心却又轻又暖。他不禁想起几年前他在建康的婚典,那一日,十里秦淮披红挂彩,宫灯璀璨、鼓乐喧天,却比不得此刻的万分之一。 & q$ E+ c' C5 r5 ?8 d# ~9 M
有人把司马冲推到他怀里,他伸手揽住弟弟,他要娶的人、他娶的人,从来只该是这一个,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当着众人,他抱着他的新人,吻上那苍白的脸颊。 ( \" n* Q% Y) Y4 T% n
大伙起哄:“亲嘴啊!要亲嘴!” + {7 b7 [8 `7 t9 N
他托起弟弟的下颌,谁都以为他要亲下去了,然而他突然靠着弟弟的胸膛滑跌下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木然的弟弟:“你听见了吗?我们会永结同心,你听见了吗?你高兴吗?”
. A( P1 k% {2 j$ {8 }1 v 没有回答,司马冲始终茫然望着前方,连睫毛都没有眨上一下。
& q% B5 R) M$ P) b0 G, ? 他听不见。
, [6 A7 k6 k, z( w, \- V5 E 当司马绍终于说出口来,当他们终于获得祝福。
4 N, l8 B2 J- q# b; r& i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2 W9 l$ Q5 R, x% o 这场欢宴与他无关。
1 D8 Z9 A: U7 y; z, l 残冬将尽的时候,李尚和司马绍又一道打了几场漂亮的硬仗。随着队伍的壮大、军械的改进,他们的目标也越来越难缠,李尚一个人带不过部队,司马绍也开始披挂上场。他的骑术本出自名师真传,从前又统领过数万兵马,带李尚这千百号人自然不在话下,一旦上阵,纵横捭阖,有如神将。只是他咳嗽的毛病始终没好,虽未加重,却也缠绵不去。
% `: ~6 \5 l/ o 那一天,天气晴好,又没有什么事情,司马绍便带着弟弟到屋外去晒太阳,司马冲靠在他肩头,无意识地仰着脸,朝着太阳微微眯着双眼,那模样慵懒中竟有一丝调皮的味道。司马绍不禁抓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接着又漠然地调开了头去。自从来到军营,司马冲的精神仿佛好了一些,哭闹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只是对外界的反应依然迟钝。
' b: Z' V* ]) N “喂,你们在这里啊!”李尚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旁边。 " J8 F. C) J8 |" d
司马绍跟他闲聊了两句,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连忙掩住了嘴巴,一阵猛咳已冲了出来。李尚见他指缝里隐隐透出血色,不由瞪大眼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硬是将他的手指掰了开来。 - h) @7 D+ U' }% m
“喂!你怎么吐血啊!”李尚大嚷起来。
1 U: p) d9 B; c$ N. [ 司马绍急着要抽手,李尚却怎么都不肯放。司马绍气得脸都白了:“放开!我弟弟不能见血!” 5 x" j4 l8 e) V% I" W
李尚一愣,想要放手却来不及了,司马冲不知怎么的忽一转头,已然瞥见哥哥掌中的鲜血。 2 F+ M. ^, D+ n B2 W9 t
“啊──”他尖叫起来,整个人往后急仰。司马绍连忙托住他,才没让他摔下凳子。 ! x3 G& K/ \: Y& ^2 P
李尚见司马冲挣扎踢打,闹得不成样子,他想上前帮忙,却被司马绍狠狠瞪了回去。李尚万分无奈,只好站在一边。许久,司马冲哭得倦了,才蜷在司马绍怀里,渐渐安静下来,鼻翼却仍翕动着,眼圈也还红着。司马绍心疼弟弟,自然不会对李尚有好脸色。李尚却浑然不觉,他在司马冲跟前蹲下,探头看了看:“不哭了啊?”见司马绍不搭理自己,他搓了搓大手:“哎,我去找个大夫吧,帮你们俩都瞧一瞧。”
: f$ R |$ O% |2 e 司马绍不禁苦笑:“不必了,都看过大夫的,没有用。” + k8 w+ q% b" A- W
“那……”李尚想了想:“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该不是天生的吧?” # w4 l* \- {) s: E0 q$ n
“当然不是。他原来很懂事,非常的乖,又非常聪明……”
5 u' b2 S: b% U “那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了。”李尚忽然道。司马绍一怔,却见李尚晃着大脑袋继续说了下去:“你看你,什么都帮他做,梳头也好、穿衣服也好,连吃饭都用喂的,把他宠成一个废人了。” " N) X0 s/ _/ G5 r
“他的手……” : P8 B5 W/ c* l$ U
“我知道,少一根食指,拿筷子不方便,对吧?但不方便可以练啊,再说用勺子总可以吧。我这里有的是瘸了腿的、少了胳膊的,还不是都靠自己活了下来。还有,你别跟我说他脑子不好啊,你要真喜欢他,就不会把他看成废物。” 1 d- B' F. C; [/ f$ \% Z
“兄弟,”李尚拍了拍司马绍的肩膀,“你不能总这样护着他,不然他永远不会保护自己,永远只能依靠你,那也可怜了,他得有他自己啊。” ( G' ]+ f `9 k3 Q& N9 Q
李尚的话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却绝不是那么简单。司马绍第一次教弟弟脱衣裳的时候,自己几乎被逼疯了。他早就知道弟弟会学得很慢,但是他不知道,当弟弟残缺的手笨拙地拽着衣带时,那光秃秃的指根会一次次地从他眼前晃过,而他的心脏简直要被这景象撕裂了。他真想扑上去抱住弟弟,跟他说:我们不练了,我会帮你穿一辈子衣服。但他知道不可以。假如他阻止了,那么他绝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自己。 + k' X/ ]/ k& l) y
王应曾经说过:你真该看一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你的报应! 1 @9 ^, t( L- r, ^1 P
王应说得对,这是他的报应,是他早应领受的惩罚。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迟,太迟、太迟了,而今他心如刀割,却已于事无补,他只能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弟弟,看那瘦削的孩子垂着头,机械地扯着衣襟,摸索着找他自己的路。
6 \$ \* z- {. h y/ R: n8 k “哗啦──”衣服经不起扯,撕裂的布帛萎顿下来,他看到弟弟裸露的肩背,漂亮得叫人心悸的蝴蝶骨,还有那丑陋的,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褪去的鞭痕。 5 c% B8 \/ s5 K+ D2 \
他真想闭上眼睛,但是他不能,他抓起弟弟少了一根指头的手,重新放到衣带上,他说:“再来一次。”
$ g1 E% ~0 w9 A! R! ] \ 他知道,也许弟弟永远都听不懂,但是还得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这样要求自己。
; w6 u+ e7 V7 `4 p: H: V/ s 然而慢慢的,他发现弟弟很乖,即使变成了这样,司马冲还是那么的乖,只要他把弟弟的手放回衣带上,那孩子就会继续跟衣带纠斗,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 j0 Y& L: M( s+ r+ b8 F6 I 司马绍的眼睛渐渐湿了。后来,夜幕垂落下来,再后来,油灯都熄灭了,大家都说:快睡吧。司马绍叹了口气,把手伸向弟弟的腰间,然而他摸到的却是业已解开的腰带。弟弟低着头,缺了食指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握住那只手,颤抖着吻住了断指的根部。
- c% m4 A* g' u5 x( ?, E( q% ? 从解一根腰带,到自己穿衣,到握勺子,再到梳头,司马冲缓慢、笨拙地学习着,他的衣裳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挽得乱蓬蓬的,有时勺子拿到嘴边却忘记了吃,粥便顺着下巴直滴下去。可即使粥已糊湿了衣襟,司马绍也不再帮他收拾,顶多把手帕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去擦。
- _! G) ~6 B [& D4 { 这一切周围的人都看在眼中,有人就开始议论,更有无聊之辈趁着司马绍走开的时候,去找司马冲的麻烦。他们从他手里夺过勺子,“当当”地敲他的碗:“喂,小疯子,你哥哥呢?他不管你了?” 6 E) C# A- A5 R+ {
司马冲低垂着眼睛,直直地伸出手要拿回勺子。 * K9 l; B, O" }6 B
他们自然不肯给他,戏弄了他好一会儿,为首的那个才趴在桌上,一手支肘,一手把勺子放到他鼻子前面:“来拿啊。”等司马冲抓住了勺柄,他又不肯放手了,尽情欣赏着司马冲憋红了脸的模样。一旁有人看不过眼,上来劝解:“欺负他干嘛?他哥哥就要回来了。”
( d7 P9 e# A6 g3 N% w6 R* y “他哥哥?他哥哥已经不要他了。喂,你哥哥不要你了,对吗?”那人托起司马冲的下颌:“跟我说:‘哥哥不要我了’,说了,我就把勺子还你。” . P7 j" u+ F! \
司马冲的脸被抬成不自然的角度,双眼被迫注视着男人,于是大家第一次看清了他总是笼在睫毛里的眼眸,那是一双灰沉沉的,茫然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 k9 V% u! v; k: X- s0 ]5 A+ B2 ]
“算了,别闹了。”有人开始退却。却也有人还在起哄:“说啊,说你哥哥不要你了!” % y, g+ D, | g
“说!”男人加大了手劲。 g& U; n, n0 w. j: j7 G
司马冲疼得蹙起了眉,那份疼又从他的眉峰映入了眼底,于是一层半透明的液体涌了上来,他翕动着唇,仿佛在说什么。
4 ~8 B, X1 x! x l “大声点,我听不见。”男人又凑近了一点。
6 r1 O' U9 W+ U7 e6 k6 C “砰──”
/ m8 @1 q( i' M, J% C! n) b 半碗冷粥连同厚重的陶碗一起扣在男人头上。 7 y; r K+ f/ d' k6 M; o/ a4 p0 f
司马冲仍然静静坐在原地,仿佛刚才拿碗扣人的根本就不是他。
$ v' L3 K6 {/ K6 n# R% y& @ 众人先是愣住,继而哄堂大笑。
' J6 X; q6 `3 j 恼羞成怒的男人抓下陶碗,刚要朝司马冲扑去,却被几个突然出现的校官牢牢架住:“李将军早有严令,不准同袍相欺。你违反军令,等着瞧吧!”
9 s, X0 L' e1 l) E) { 不远处的树荫里,李尚冲那几个校官点点头,接着长长舒了口气,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司马绍:“喂,你可真能忍啊,看到弟弟被欺负,居然不马上去帮他,反而来找我。你就不怕那人逼得他发病?还是你知道,他一定能保护自己?” 3 A V1 q1 p, y" U5 b* D( W
“我不知道。”司马绍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悄悄摊开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紧握着的双手,掌心里有一排触目的血月牙儿,那是指甲嵌入肉里的印痕。他怎么可能放心呢?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凝望远处的弟弟:“可我总得放手,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他身边。”
% c d, q( O. W6 _ “喂!”
* Z% A2 P9 `. J8 q r( E* M- F5 v$ T “我不是说丧气话。过去我总觉得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小弟弟,是我最心疼的孩子。可是,他应该长大,即使没有我,他也该过得很好。事实上,他也确实比我们想得更能照顾自己,不是吗?”
( ~; q7 s8 S, J; o# u “你啊,”李尚瞪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哪曾放下过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远远盯着他呢。你是看不到自己的脸,绷得啊,我看了都揪心,烦!” + V" I. z7 \0 b3 y4 y, l& ~
两人正说话间,校官们已将欺负司马冲的家伙押了过来。李尚走上去,照着那人面门就一个嘴巴:“你行啊!欺软怕硬!”说着揪着那人脖领扔到司马绍脚边,指着他道:“这人我就交给你处置了,扒皮、抽筋随你的便!”
( L2 m ?0 @+ O; O( e7 B 司马绍点点头,他俯下身,平视那惊慌失措的男人:“我告诉你:我要他,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不管他。”
- D$ }5 R& n" g _! _2 ` s 那人已吓得连头都不会点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整个人抖得就跟筛糠一样。司马绍朝他伸出手来,他本能地往后仰,不料司马绍却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明天上阵好好杀敌。”
/ c9 X! R! T4 w) b! l 男人瞪着司马绍,怎么都反应不过来。李尚在他屁股上狠踹一脚:“还不滚回去睡觉?有劲别对自己人使,留着对付匈奴去!”
1 L7 |0 _; Z2 M% D; m 男人看看李尚,又看了看司马绍,这才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 d g4 ]: q. H/ B* p 眼见那人去得远了,李尚斜眼瞧着司马绍道:“读过书的人就是会卖人情,收买人心。”不等司马绍发话,他又笑着说:“喂,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的人马可多了三成了!我算过了,不用等夏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端平城。那边的守将为人苛酷,老百姓都恨死他了,人心向着我们,我们一定会赢!” * D' p) t$ e3 A- a {
司马绍点头:“平城那边并不知道你已坐大,出其不意,应该能够拿下。只是平城城防坚固,有一场硬仗要打,即使费力拿下,也只是一座孤城,周围的匈奴定要伺机反扑,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 W l: K- x1 L+ f “难怪几路义军都不打平城,我还当他们是傻的,原来是我想得简单。”
2 b1 r% @1 l2 `$ O “想得多了便畏首畏尾,”司马绍淡淡一笑,“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 7 f0 A2 S( T% Y6 J
“对!所以我还是要打平城。窝在这山坳里固然太平,可老子既然拉出旗号,求的便不是太平!我无家无口,怕个什么?”说到这里,李尚自己便是一怔,声音也小了下去:“可你还有弟弟……”他偷眼看着司马绍,过了会儿,到底憋不住:“喂,你去不去啊?” , O' {# O, i4 Q* u1 y. \1 ]
“去。”司马绍笑:“我们一路打回长安!”
" ?9 p* V; Q, t/ a$ K9 I 半个月后,平城之役终于打响,攻城持续了整整三天。有司马绍的调度、李尚的冲锋,近万人的浴血,铁筒般的城门最终訇然洞开。匈奴守将弃城而逃,满城百姓倾巷而出,夹道迎接李尚大军。
" n: |1 _5 Q5 b$ }6 S1 {9 { 司马绍和司马冲合骑一匹骏马紧跟在李尚身后。自从那日当众教训过欺负自己的人,司马冲的精神好像便有了点起色,眼神不似以往那么茫然,事情也做得越来越好,现在他穿衣、梳头已与常人无异,像这样坐在哥哥马前,垂目敛首,竟有几分楚楚的意韵。司马绍两手虚虚地环在他身前,管住了缰绳,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听那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也不知是甜蜜还是酸楚。 ]: {2 c( e, {& W6 }7 I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朝他们递来水酒,更有一位老人冲到司马绍的马前,攥住缰绳热泪纵横:“我只当要死在匈奴的铁蹄下了,万万不料,还有今天……你们总算来了呀,我总算看到了自家兵马……”
1 ~; U6 H5 N# H7 } 司马绍闻言别样揪心,正不知怎样宽慰他。不料司马冲却伸出了手,俯身替老人拭去了泪痕,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睫毛下的黑眼珠安静而悲悯。老人呆望着这温柔而秀丽的少年,终于抓着他的手,大声地恸哭起来。 / ~* m9 [# @; I/ I2 N
百姓闻声纷纷落泪,李尚也红了眼圈,将大手一挥:“从今后胡人再欺负不到你们头上,有我李尚在,这平城就在!” # o- h1 ]# f) m
此言一出,欢声雷动。便有士卒将绣了偌大“李”字的旗帜递到李尚跟前:“将军,插旗吧!”
) t6 A8 P; m) G! T a* d 李尚慨然应声,手执旗帜便要上城头,跑了两步,却又折回来,对司马绍道:“我们一齐去!”
- ]4 c# [( L" a9 c# l 司马绍看看弟弟,李尚便笑:“那么多人,你还不放心?”司马绍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将缰绳交到士卒手中,自己翻身下马,随李尚上了城头。
# j3 [, @/ ^- Z) [* D, l0 K 二人来到城楼之上,李尚拔出佩刀,一刀砍断了匈奴的旗帜,那面丈余的大旗“呼啦”一声跌下城头,众人一涌而上,将它撕得粉身碎骨。司马绍正注视着这一幕,却听一旁传来裂帛声响,司马绍回头看去,只见李尚已撕掉了手中的“李”字大旗。他脱下外衣,又从城头上捡了截烧焦的木头,在衣服上大大地书了一个“晋”字。随即将这面奇怪的“晋”旗套上旗杆,高高地插上了城楼! 7 n2 |3 K9 G/ X7 i4 e1 r
长风呼啸,旗幡张扬,城楼之下,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所有的人都望向南方,深深叩拜。李尚扶着旗杆,也凝视着同一个方向。司马绍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 f7 M( [% X& X9 M; h1 a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盼着朝廷来收复失地,盼着能看到这面旗。”李尚苦笑了一下:“可是朝廷总是不来,我只好自己来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自立……”
N3 `- N( T5 S “你可以的,”司马绍望着他的眼睛,“你比他强。” ) {/ G) N$ v( u# R# }( \" i" `1 w
“不,大家盼的是他啊。”李尚看着城下的百姓:“我手里只有几千人,我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但他不一样,他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有的是钱、有的地,有的是人马,如果他愿意,他什么都能做得成。他不是已经扳倒了王敦么,王敦可是天下第一武将。但他为什么不来北伐呢?”
4 B3 W% u+ i4 t: C2 T/ Z 司马绍苦笑。 9 R, [! U' ^1 h$ f+ }- j1 R
“你笑什么?”李尚道:“我不信他忘了我们!我听人说,他五岁的时候,先帝问他:太阳远还是长安远?他说:长安远,因为抬眼就能看到太阳,却看不到长安。他们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当时他那么小,尚且记挂陷落的国都,长大后怎么会忘记呢?”
+ a- X( n {% J8 s4 X 司马绍怔怔望着李尚,他无法回答。
, O! Z5 Z7 C% a# ^( J" h) e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国库的亏空、官场的积弊,他无钱北伐,更无将北伐。 7 ^& z3 O/ R* \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所谓天子并不能随心所欲,他不过是一名带着金枷的奴隶。 1 j" f) r) R7 l! m* `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这些年他所走过的路呢?那条铺满了权欲、名利、阴谋、杀戮的路,那条用无数的鲜血洇红了的路,那条让他跟他最爱的人渐行渐远,以致失散的路……他形容不来,即使说了,耿直如李尚,亦无法明白。
0 R0 K' [- `% p+ l4 H 那样的迷途,只有身处炼狱的人才会明白。 7 E! L% ]0 b3 K' `% `) j
幸而李尚不懂,幸而冲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条路他一个人明白,也就够了。 ! ?) O. F$ W2 W, x, D' [* F U: S* ^5 \( P
他望着李尚,终究什么也没说。 % K! ~/ V8 |& k7 q6 |( s
头顶,冷风扯动着旗幡,那偌大的“晋”字在风中飘摇,身不由己。 + |. f @8 ^ c1 K4 W
李尚和司马绍从城楼上下来时,已是午后,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李尚的亲兵风风火火跑了过来,凑到李尚跟前一阵耳语,李尚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好,记你一功!” # `2 |% G1 j) _9 {) Q7 Q7 v$ j
司马绍正在人群中搜寻弟弟的身影,却被李尚一把拖了回去:“喂,你破成有功,我要赏你。”他压低声音:“我给你们找了个独门小院,嘿嘿,从今往后,你们关上了门,爱干嘛干嘛……”说着他哈哈大笑,将司马绍推给亲兵:“快带他回去吧!”
4 Q' `$ G! N9 k, L$ \. @0 s5 L 当时街上一片喧嚷,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司马绍问亲兵有没有看到他弟弟。那亲兵含糊道:您跟我走就是。司马绍只当他们已将司马冲送了回去,便随着亲兵一路疾行。待转进一条小巷,又进了一个小小院落,那亲兵才笑着将一串钥匙交到司马绍手中:“李将军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让我切莫打扰你们,速速回去。”
! _# b0 J) f% ^$ { 司马绍接过钥匙,那亲兵便跑了,连赏钱都不肯领。司马绍想到李尚的一片厚意,不禁也是莞尔。他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进了中庭,东厢、西厢一间间找了过去,房里家什齐备,然而哪里都不见司马冲的身影。司马绍高声喊起弟弟的名字,小院寂寂,竹影沙沙,却无人回应。司马绍这下可急了,他跑出院子,一路狂奔,转过两条小巷终于截住了那亲兵:“我弟弟呢?” # D" `- j. z7 x0 _1 @ W( X! |
那亲兵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啊。” 6 @, E. p) @6 M
不知道、不知道,司马绍不知问了多少人,得到的却总是这三个字。他找到李尚,把士兵全都集结起来,这才总算寻到了替他牵马的士卒,那人已喝得半醉,只说司马冲不肯骑马,下地之后被人群一冲便不见了。李尚气得拿鞭子直抽那人。旁边有人嗫嚅着说,见到过一个很像司马冲的背影,仿佛是往城门去了。
( Z' I( z' ]% ~ 司马绍听得脸都白了,牵过匹马纵身跃上。他一路飞奔到城关,在城门下转了几圈,却不见司马冲的踪影,问守门的士卒,那些人莫衷一是,有说没见过的,也有说司马冲已经出城去了的。 % u( s& H& P* N0 P$ c
司马绍不再跟他们废话,打马扬鞭,直奔城外,一口气跑出里许,但见四下原野莽莽,平林如织,却没一个人影。正在这时,忽然身后马蹄疾响。司马绍侧目看去,李尚已骑着匹马追了上来:“前头有匈奴出没,你单枪匹马不要命了?!”
3 |$ i# L) ^0 j, ^5 h 司马绍根本不理会他,长鞭一甩,又奋蹄而去。李尚无奈,只得一通急追。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知跑了多久,眼看身后的平城越来越小,眼前荒山莽苍,日头贴向山脊沉沉欲落,司马绍道:“你回去吧。再往前真的不好走了。” 2 T+ L2 o2 J* ?: ?" F/ C
“我们一起回去。”
5 z! Q& Q$ f9 S$ ^9 D& ]3 ~ 司马绍摇头:“我得去前头找他。” % m9 H/ S: i6 D' n# a7 j2 _4 U
“天要黑了,真遇到匈奴可没你的好。”
6 O9 ]7 T6 c# g: M3 l8 R7 J! S “我还是得去!”
* n8 l( y) h- S7 q7 U “你这是做什么呢?”李尚瞪着他:“我知道你疼他,可这险冒得莫名其妙!你非要弄死自己,才觉得对得起他吗?我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强的负疚感,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 g, D5 ^4 F, Q, R( `3 y 李尚如连珠炮般一通数说,司马绍却一声不吭,李尚抬眼看他,只见他面色已变得煞白。李尚自知言重了,忙道:“看我说的……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
$ B* s5 l, ~% g “不,你说得对。”司马绍别过脸,仿佛不能面对李尚的目光,又仿佛在积攒决心。终于,他艰难地开了口:“我辜负过他。我明知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却还是出卖了他。那时候,我以为有些事比他还要重要,我以为我们都在为大局牺牲,我以为那是值得的……但我太傻了,也太自以为是……结果,因为我的缘故,他被逼疯了,他被人凌辱,被斩断了手指……” 他咬紧了唇,似乎要将自己咬出血来:“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必须去找他,就是真遇到匈奴,真死在路上,我也死有余辜。”
0 l1 z3 g4 u# U/ k4 w 李尚怔怔地瞪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司马绍打马要走,李尚却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辔头:“喂!这太便宜你了!跟我回去!”
2 M# E; n* R! O$ y0 q% s" S “刚才我就想说了,”李尚道:“他决不可能在前面,他有病,路都走不动,怎么可能跑这样远?!你这是存心送死呢!可这不公平!你真要觉得欠着他一条命,那么你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该由他来定!你若死在路上,对他有什么好处?!你是解脱了,可他呢?说不定此时他正在平城等你,你若死了,他该怎么办?!” 8 c0 i' h/ r4 Q0 [! u: q8 D1 p
司马绍望着他,手中的鞭子终于垂了下来。 3 C* _, U( W4 E; i% }. @* @4 }& t
地平线上的平城由小渐大,夕阳也已晕红了西天。李尚忽然指住城楼道:“看!那是谁?”司马绍极目望去,但见城头之上有个人影,正依在旗幡之下,远远望去只是一个小灰点儿,然而司马绍的心却怦怦疾跳起来。 $ a* y! a4 L( @! c# t m" {
他拼命打马,灰色的城墙急速高长,那人影也越来越清晰,近了、近了,他看到了,那削瘦的、酷似的身形,近了、近了,他看到了以一根簪子挽住的发髻,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不知何时泪水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7 i# t% `7 x9 y* [+ g' J 到了城下,他几乎是跌下马来的。
K7 @8 y: O2 ~' u q' O* i “喂!”身后,李尚叫住了他:“不管你到底做过什么,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恨你。经过那么多事,还能在一起,就是了不得的缘份。别老想着过去,你们也该重新开始了。” 8 }9 C; M% w2 X/ I; c% l( {
晚风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着旗幡,夕阳也来凑趣,为整个城头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此刻的城楼没有了白天的巍峨沧桑,倒有了一份温柔情致。然而也许使这苍凉古城温柔起来的并不是风,并不是夕阳,而是那城墙边的人影。司马冲靠在城垛上,左手支颐,正望着城外的莽莽荒原。他的神情平静恬淡,几乎称得上幸福。而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柔软的花瓣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残缺的手指。
& w: a% x7 P3 T3 i/ }* n; p 那是城外野地里早绽的春花。
6 J& f4 n; j8 G) ^" T, f 原来,他去了那里。
( \) `8 p% S, O6 F 原来,春天已经来了。
4 F0 M: ?9 c6 v 司马绍一步步朝弟弟走去,他已经离他很近了,他可以看到他袍摆上的污泥,可以看清他随风轻扬的发丝,只要他伸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弟弟的衣裳。但他却踌躇起来,眼前的画面太美好了,他能感觉到弟弟的快乐,那宁谧的、小小的快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打搅。
( t5 g5 h8 K, {5 k 于是他站在那里,站在离心爱的人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他,用目光拥抱他,亲吻他。
, D+ y; C- j, X 他知道,弟弟不会知晓,这浊乱的尘世已无法再搅扰他了,污浊的自己也是一样。 5 N" ?# {/ w1 o# y4 d
然而,弟弟却转过了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望向了他。
" T7 Y/ D: ^% y 司马绍简直忘了呼吸。
$ t5 L& J. ` z) u/ o/ r9 N 弟弟在看他,这一次,他真的在看他。那眼神不再是茫然冰冷的,淡漠的云翳已从他眼中散去,那目光是柔软的,一如这早春的脉脉余晖。
0 d; n. Q5 r2 z# M3 Y4 S4 Q “冲。”司马绍颤抖着伸出手来,直到指尖触到温暖的肌肤,他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捧住弟弟的脸,眼泪瞬时模糊了视线:“对不起……”他低下头去,将额头紧紧地跟弟弟抵在一起,喉咙已哽得不能说话,每吐一个字,都引起一阵酸软的涨痛:“你不必原谅我,但是,跟我在一起吧……永远、永远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
3 I& W6 x. T7 v# |! D; m0 v 弟弟没有回答,额头却亲昵地和他贴在一起,小小鼻尖也蹭着他的,他能感觉到弟弟轻软的呼吸,花儿一样的嘴唇近在咫尺,如此甜蜜地诱惑着他。他忍不住拥住了弟弟,将他拖得更近,于是他们的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他攫取了他的吻。
0 L& R2 Q5 A! S' i, Y: G* f 太甘甜了,这久违的吻。
9 C1 I5 m# P7 y8 k 他渴极了般地吮吸那软软的嘴唇,那羞涩的舌尖。也许他还是没有资格吻他,但他不能不这样做,不能不把那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胸怀。那是他的生命,他一错再错,却又失而复得的生命。
6 x! ?8 R8 [5 p) g2 K. r 渐渐的,他感到了弟弟的回应,木然的舌头变得柔软了,开始纠缠他的,细瘦的胳膊也抱住了他的背脊,请先是虚虚的,畏怯似的,后来便抱得越来越紧。当他把弟弟按在城垛上一遍又一遍地深吻时,司马冲不禁颤抖了起来,手中的野花也握不住了,被晚风卷到了空中。 6 ]# F$ R+ p7 H8 M
平城的落日仿佛也允诺了他们的热情,将暮色垂落下来,于这花絮纷飞中,柔柔地笼住了他们。 : r: f4 ]+ C/ H V* n" L( o/ ~3 J# k
那天,司马绍是把弟弟背下的城楼的。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的人家次第亮起灯火,从城头上看去,橘红的光影漂浮在茫茫夜色里,跟秦淮的夜景竟有几分神似。司马冲大概是倦了,静静地趴在司马绍背上,他本来就瘦,这两年又清减了许多,轻得全不似个大人。
+ x' r+ X6 P G+ ^* w4 X 司马绍驼着这样他,望着这样的平城,便有些恍惚,他不禁问弟弟:“你想建康吗?”
; C5 q F% T# E2 w" r 司马冲自然不会回应,他也不介意,又道:“等收复了北方,我们回江南去好不好?你放心啊,到那时我不会再当皇帝了,我会陪着你。”他托了司马冲一把,好让弟弟趴得更加舒服:“我有点想建康了。”
* O! |" {) N# c 他微笑起来:“我真想背着你,把小时候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我想带你去秦淮游湖,我还想带你登上建康的城楼,在那儿吻你,当着整个建康吻你……” # q- J& Y6 Z7 O |
“冲,你愿意吗?”他问。
9 [8 w* p0 ?: G* l2 G- H6 Z$ e 小巷里只有他一个人孤单的脚步。
3 B: ^ ^- x' [ z, S- @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他竭力让自己的声调显得轻松,却还是忍不住悲哀起来:“冲,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假如你真听得见,那么能不能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3 |- V% [ _# _
司马冲动了动。司马绍不由屏住了呼吸,他感到弟弟环紧了他的脖子,他甚至能感觉到弟弟吹在颊上的软软呼吸,有那么一会儿,他真以为弟弟会说什么,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听见。司马冲只是轻轻地把脸颊和他的贴在了一起。 8 r- [/ T" Z5 D1 p
司马绍在李尚为他们准备的小院前停下,他把司马冲放了下来,对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和我两个人的家。” 4 G. m Q( Q+ E6 ?5 j
他掏出钥匙,交到司马冲手里,司马冲似乎并不明白该做什么,于是他从身后抱着弟弟,握着弟弟的手,一起去开门锁:“开了这扇门,你我便永结同心。” 0 U/ d1 ?# u' i% ^/ _
钥匙插入锁孔,“哢哒”一声,机簧开了。
9 p2 a0 I. u8 G0 R' D 那一瞬间,司马冲脸上仿佛也有淡淡的欣喜。司马绍忍不住抱紧了弟弟,深深地吻他,只是这样吻还不够,干脆将弟弟打横抱了起来,就那样跨进了门去。 $ B0 [2 f8 E/ e3 Q* b
庭院里头,月亮早用清辉为他们铺出了一条锦毯,晚风也拨动着竹梢,送来沙沙的吟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夜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新房,普天之下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他们相守。 9 ]0 E# M0 j' j- c+ `& Y; q& S. N
“冲,”把弟弟抱到床上时,司马绍凝视着他:“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司马绍的声音沙哑起来,他拔下弟弟的发簪,让那墨云般的长发倾卸下来,又取来一把梳子,放在床上。司马冲只当他要让自己梳头,便习惯性地伸手来接,司马绍摇头:“不,不是这样。” , t$ C, c+ h( b9 }! m0 ~; y
他握住弟弟的手,让弟弟拔去了自己的发簪,于是他的头发也披拂了下来。 * M8 a6 O& l _) K9 j
他挽起弟弟的一缕长发:“这一丝一丝便是一世一世。”他拿过梳子,用梳齿轻轻地抚过它们:“我为你梳头,你生生世世便都是我的。这是燕代的风俗,小时候母亲对我说过,若有一天我爱上一个女子,便可那样留住她的心。你不是女子,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想要的人便只有你。” - t+ S& R/ K7 E& m( T
他帮司马冲梳完了头发,又将梳子放进弟弟的掌心:“现在该你了。”他忐忑地望着司马冲:“你愿意吗?你愿意让我永远陪着你吗?” 0 v! M2 [( k/ n7 q7 Z9 [/ _
司马冲看着梳子,迟迟没有动作,忽然梳子从司马冲手心滑落下来,跌在地上,生生摔成了两半。 ! Y2 k- K0 v& ]% U4 o0 w8 g) |
司马绍脸色不由一黯:“果然……”他绝望地垂下了眼帘。然而就在这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头发,司马绍抬起头,发现弟弟正将他的头发举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着。
0 e- {; K; K% ^0 F( A7 X 司马绍怔住了,他不敢动,甚至也不敢呼吸,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几乎无法置信。然而那是真的,弟弟真的在吻他。
1 j- }8 ]: w" v* y 现在司马冲又凑近了一些,像黏人的小猫一样温柔地吻着他的发梢,接着又好玩般地啄吻他的胸膛,虽然隔着好几重衣衫,虽然那吻天真得近乎孩子气,被吻过的地方却还是热辣辣地灼烫起来。司马冲却似乎还嫌不够,又将脸埋向了他的小腹,司马绍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都流向一个地方,连神经都要被烧毁了。 % L& b2 N; m0 @4 D: V- l. C' d$ I
他知道弟弟已不明白这行为意味着什么,弟弟是无意识的,然而他却不能不有反应。那是他最爱的人啊,他最爱的人伏在他胯间,用脸庞蹭着他的小腹,这实在是太甜密的煎熬了。他咬紧了唇,垂头望着司马冲,弟弟流云似的青丝已披拂开来,露出了雪白的颈项,还有微敞的衣领。随着那小猫般的轻轻磨蹭,领口也一开一合,仿佛是在无声地邀请。司马绍几度强忍,却还是不禁伸出了手,将指头轻轻探入了弟弟衣领,衣领很窄,他能触到的部分相当有限,可就是那小小一片滑腻也叫人心驰神荡…… & n( P# K* J( @/ j
这杀得死人的,近在眼前,却无法攫取的快乐。
! s% A( e, j4 B8 Q7 g 司马绍苦笑起来,他把手从弟弟领口抽出,温柔地抚摸弟弟的头发:“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哥哥?等你病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z/ K8 \: J# ]: d; u
听到他这么说,司马冲居然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他。司马绍不由笑了,他托起弟弟的下颌,在他唇上轻轻盖了一个吻:“别怕。”他把弟弟抱起来:“到那时,你会喜欢的。等你病好了,等你原谅了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下去,脸上却还是笑着:“如果你病好了,也不肯原谅我,那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大不了还有下一辈子,再下一辈子……。你已经把生生世世都许给我了。”他吻他的额头:“我们总会在一起的。到那时候,我要你做世上最幸福的人。” 8 ]/ J5 i+ A" |
他说这些的时候,司马冲始终定定地看着他,连睫毛都没有眨上一下,一幅痴了的模样。司马绍担心起来:“你怎么了?”
$ g0 C# d' U* k& D" W5 g B6 [* o; l% q 司马冲的睫毛抖了抖,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司马绍抬手去帮他擦拭,哪知司马冲也伸出手来,摸索着抚上他的眼皮,司马绍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就湿了。
( ^* `/ N% N7 W0 a' ^ 那晚他们都没有脱去衣服,就这样相拥着依偎在床上。后来,月亮从云絮里滑了出来,把水银般的光辉抹在他们身上,司马绍望着枕畔司马冲,他已经睡熟了,身子蜷得像一个虾米,两只手还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司马绍把被子拉过来,替他盖好,司马冲不满似地嘟囔了一声,朝他的怀里又拱了拱,司马绍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弟弟的衣袖里掉了出来,他拈起一看,原来是一朵小小的野花。
/ G3 n- o* r* A" f1 \4 |& ? W “冲,司马绍轻轻将花别在了弟弟发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十个春天。”
% R; R2 a' m+ j) @1 ~ 司马冲垂着睫毛,均匀地呼吸着,他一直是那么安静、那么乖觉的小孩。二十年来一直如此。 0 W+ F8 J& M4 T" e
司马绍吻着他的额头,又一次流泪满面。 9 B7 I/ t; y+ d: Q) t R
就这样,他们在平城住了下来。平城的生活远谈不上安逸,这北地小城本就地瘠人贫,又经匈奴多年盘剥,没有多少人家吃得饱肚子,李尚见百姓饥馑,便将带来的军粮分给了城中黎民,这样一来,军队虽然入了城,每日配给的口粮却比以前更加少了。 9 [, n2 f! M. w# H( N0 k7 M3 e
司马绍因为和弟弟搬出来单住了,所以便不再去营地吃饭,而是自己开伙。他生在帝王之家,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哪曾碰过锅碗瓢盆了,第一次下厨,自然手忙脚乱,做出来的东西更是连看都不能看。 4 p0 f) s4 r! |/ S5 K5 l6 ` r
司马绍瞧着那锅渐渐冷却的焦粥汗都下来了,二十七年来,他还是头一次为吃饭进退两难,这样的东西要咽下去固然可怕,可真要倒掉,糟蹋东西不算,难道还让弟弟跟自己一起饿肚子吗?
9 W+ f/ I7 o, G8 I1 i% r 他正呆呆立着,却听厨房外脚步轻响,他抬眼看去,原来是司马冲闻着味道找过来了。司马绍的脸腾地便红了,想要盖上那粥,忙乱间却找不到锅盖了。就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司马冲已拿起了一把勺子,舀了一勺焦粥送到唇边。司马绍急得差点就去夺那勺子,却见司马冲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尖,仿佛在细品那勺粥的滋味。司马绍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弟弟的脸庞,只见司马冲摇了摇头,手中的勺子却伸向了锅中,缓缓地吃了第二口粥。
$ X5 S/ Y- H0 _; E l! ~ “你不觉得难吃吗?”司马绍问他。
0 ~5 f/ ~" u6 D0 a+ j! ^ 司马冲却像没听见一样,他一勺一勺地舀起那焦糊的粥,吞咽下去,小小的喉结艰难地滑动着,睫毛安静地低垂,像一个乖觉到可怜的小孩。司马绍难过得要命,他拿走弟弟的勺子,司马冲便抬起了漆黑的眸子,困惑般地望着他。
, v/ T+ f! v& W3 j# A# c 很久以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司马冲就喜欢拿这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司马绍,他对他说过,他说:哥哥,我会听你的话;他说:哥哥,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3 P9 p, L) p0 o' i$ I' F 真的,就是到了现在,他做这样的粥,他也喜欢,至少他吃下去了,一口一口……
" T6 h; b! ~1 n 真的,这些年他什么都听他的,甚至他开不了口的,他也都做了…… 0 B6 Q q1 o) C; m3 d" M
可是,那会是什么滋味呢? 4 F! k! O9 M% W
司马绍把弟弟吃过半勺的粥送进自己口里,焦苦的味道让他差点吐了出来,可他强迫自己把粥咽了下去,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 F- d; s6 D1 c6 x1 ]
视线渐渐模糊了,却不是因为眼前的这点苦涩。这味道他早该咀嚼了,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落在弟弟后头,如果他们在一起注定是要吃苦的,那么下一次,他能不能赶在弟弟的前头,替弟弟承担一点……
" ^' p3 A' p! s8 ?* b2 y4 v 司马绍望着弟弟,他很想对弟弟说些什么。可司马冲却从他脸上移开了视线,司马绍看到他又取了个勺子,迟缓地舀起了粥。司马绍握住他的手:“以后会好的……”
- A3 E6 O9 U, J+ s: {3 c! ~ 司马冲埋着头。
9 Z% ^' m. [8 X8 y$ a 那锅焦粥就这样被他们在沉默中分吃完了。 % z2 V9 M) y+ R% m& b/ Z! t
一起生活的第一餐是焦苦的。但是后来,司马绍想起平城的这个黄昏,想起那夕阳浸染的小小厨房,想到他们的勺子在锅里碰到一起的轻微声响,反而觉得那焦苦里藏着一种宁谧的香。那是艰难,却全然属于他们时光。 & W, ^, S: u. M
更何况后来司马绍熬的粥就越来越好吃了,他甚至还学会了几样简单的菜色。每当他们坐在桌前静静地吃饭,每当司马绍把菜夹到弟弟碗里,或是忍不住伸手轻抚弟弟的脑袋时候,他会有一种幸福的错觉,当然,这只是错觉,因为幸福本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有时也会有天长地久的错觉,当然,那也是错觉,因为郊外的野花开得如火如荼时,匈奴的大军来围攻平城了。
6 v5 R( l, i q: P" j4 J) v) `* H% | 司马绍曾经说过,李尚拿下的平城是一座孤城,事实也确实是那样,虽然平城交通还算便利,周围又有五座大城,然而那都是匈奴的地界,一旦重兵来袭,阳关大道瞬时便成了鬼门关口。
0 @- ~ K0 k8 F$ B1 e 太宁三年五月初,匈奴三路大军奇袭平城,东门、西门、北门,三座城门连连告急。李尚他们浴血死守,才没让匈奴攻进城来,然而围城之势已成定局,到了五月初五,城中便断了炊烟。司马绍着人记点匈奴的营垒,发现这三路大军合起来竟有五万之多,平城的守军却不足九千,更糟的是粮草业已告罄。
) b; @, T; P- P" B) S3 ^ D 城头的李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匈奴狗都疯了吗?竟发五万大军夺一座小城?!”
4 E& p- c3 y0 K* G “杀鸡敬猴,不灭平城,将来还不知要出多少个李尚。”司马绍淡然一笑:“他们是怕你的。” , z i0 ~7 ^4 k) n
“可他们决意灭我,灭平城?” 5 H. k8 l4 y% l/ D, C6 Y) c
“是。” % t: Z; _3 o' c: w4 g( u4 n
“你说,”李尚抬起头来,瞪着双布满了血丝眼睛:“我们守得住吗?” 0 m* V, m- C3 ?4 a1 ]
司马绍看着他,一语不发。这些天来,他们日夜并肩苦战,彼此已默契无比,李尚瞧他这个模样,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当下长叹一声:“也是,眼下敌众我寡,更何况我们连粮草都没了,拿什么守呢?可我真不甘心!果真守不住吗?” " ^0 y: X7 y% X/ @
“那也未必,假如有援军……” ; `5 T, ^+ h6 m/ @1 Z' q
“怎么可能?”李尚苦笑:“江南的皇帝不可能出兵。至于这里的义军,”他冷笑一声:“他们才不会来救我们,他们巴不得匈奴除了我呢,我若死了,他们便少了个敌手。我跟你说,这就是我们汉人的根性,即使已失了北地,即使匈奴这么欺负我们,也不忘内斗!义军跟义军斗,皇帝跟臣子斗,臣子们还要跟臣子们斗,这江山便是这样内耗空了的!” " b1 n$ Y1 U1 v( v' [
司马绍被他说得呆住。李尚这才自悔失言:“我可不是说匈奴好……” $ B! s4 Q+ F5 ^; u# _, n
司马绍点头:“我明白。”他扭过脸,望着城下黑鸦鸦的匈奴:“这城也许守不住,但我们可以守下去,也必须守下去。匈奴残暴,若是弃城,我们也许可以走脱,这满城百姓却走不脱……
- J7 X0 e: [5 P, @3 Q “倒不如死守到底,要死一起死,对吧?!”李尚昂首:“放心,我早说过了,有我李尚在,这平城就在!可你呢,”他迟疑了,“你还有弟弟,而且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对吗?” " `& z1 J2 x( D; y" e( y
司马绍背转了身,长风浩荡,掠动着他的衣袍,他凝望南方的神情,让李尚觉得有些陌生,李尚早就知道,他跟他们是不同的,沉默的他总有一种凛然的威仪,仿佛凌驾与这喧嚣与战火之上,仿佛这一切于他只是一幅随时可以撤去的布景,他应该属于另一个地方,一个李尚根本无法想见的所在。 2 R9 n/ \! z& [8 Y2 H- q
“我会留下。”司马绍却这样说。 , f5 `' ~3 I7 A8 U; K
李尚摇头:“你不知道围城有多可怕,我打了十来年的仗,我知道……”
/ Q" Y( x P) s1 @. [8 Q' Z; b “我也知道。”司马绍死死抓着城墙:“这不是我头一次遇到围城。三年前,我在一座更大的城,面对更多的敌军。那时我也想过死守到底,与城池共存亡。那时,我唯一舍不得的是弟弟,我想送他走,我真是想送他走的,但他回来了,他去见了我们的敌人,他要用自己换一座城的平安……我本可以阻止的,其实我可以的,但是我没有……” ' C1 o( {, G4 A, X* b X
司马绍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青砖缝里,李尚看到鲜血淌了出来,他却似乎全无知觉:“相信我,我知道围城是什么。” . c3 L8 |% O2 V6 G% r
“那都过去了。”李尚嗫嚅着,却也明白自己的安慰多么无力,他抓了抓脑袋:“你还是带他走吧,你们好容易再在一起。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的,兄弟们也好,满城的百姓也好,没有人会怪你的,毕竟他只有你了……” : C# x* j0 d7 |
“可他会怪我的。如果他还清醒,如果他知道我抛下你们,他一定会怪我的。”司马绍说着苦笑起来:“他可以容许我为别人牺牲他,但绝不会同意我为他牺牲其它的人,真的,他就那么傻。我不能让他失望。” # M; l, A6 y J0 \7 P) t+ q
李尚愣愣地望着司马绍:“可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8 i; l. r' P" ]9 e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要两个人,趁匈奴还没攻打南门,护送他出城。” . }3 [1 _+ b: g! O. I& z
那天黄昏,李尚和司马绍第一次离开了北门前线。在南门边上,李尚看着司马绍把一件斗篷裹在司马冲身上,替他系着领口的丝绦,只是两根带子,司马绍却怎么都系不好,眼看夕阳就要沉下山梁,却没人忍心催他。李尚也好,那两个牵马的士卒也好,都默默站在一边,瞧着他们。
$ `- V4 l( i& ^/ L) m* o! M 李尚记得,那一天,司马冲的气色难得的好,眼睛也格外的亮,近乎天真地仰望着西天的云霞,李尚甚至觉得他的唇边含着一丝笑影。四面的马嘶人吼他都听不见吧,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粉红的晚霞,也许在这一座围城里,就只有他是无忧的。
( Z5 w+ S8 }% m2 f) [4 Q 后来司马绍终于放开了那两条带子,手也滑到弟弟腰上,就那样深深地凝望着弟弟,久得让旁观者也要脸红,李尚以为他会去吻他,李尚都打算回避了,司马绍却放开了弟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连同缰绳一起交到两个士卒手中:“这封信请渡河之后再拆。请把他送到信中写的那个地方。”他握着士卒们的手,重重地摇了摇:“有劳了。”
. S/ Z. A/ } _; M& Q 李尚叹了口气,冲城楼上的士兵点头示意,于是城门开了一线,当那两扇笨重的大门再次闭合的时候,他看到司马绍合上了眼帘。 ) u+ n/ `" i3 A: D
“他走了。”李尚说:“我以为他会哭呢。”
0 `* h) I8 o( Y! v& _. I4 P “不会的。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司马绍仿佛累极了,竟顺着墙根滑坐了下去。李尚想去拉他,司马绍却将脸埋在膝上猛咳了起来。暮色已经很深了,然而李尚还是看见了,那从他口中喷出的,溅在袍摆上的殷红血点。
: t2 s1 X7 X7 p0 D 那晚的战况异常激烈,司马绍甚至来不及换掉染血的衣裳,便跟着李尚赶去了北门。李尚要他回去休息,他摇头:“回去我只会发疯。”见李尚还是愣着,他苦笑起来:“家里全是他用过的东西。”他望向被战火燎红的夜空:“走吧!” + Q! B% W" M! l" `6 k4 a# z
李尚无法拒绝。围城固然是人间地狱,但比起人心的牢笼,也许此时的平城还算一个好地方吧。 % ^- `/ b: v$ l7 I
但是司马绍真的没有再想过司马冲吗?李尚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夜在流火飞簧的城楼上,当他们并肩挥刀砍翻一个个从云梯上爬来的匈奴兵时,司马绍并没有失魂落魄,咳嗽常常让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紧咬着牙关,手中的大刀落如雷霆。
" m9 x& ] ~- p* A% }0 n: [ 当朝阳再次亲吻平城涂满鲜血的城楼时,匈奴终于败退了下去。李尚望着那退潮般涌回平原的匈奴残兵,以及城下的累累尸身,不禁大笑起来:“又撑过一天!”他晃着业已卷刃的大刀:“就是今天死了,老子也不亏本!”
8 q& B' p3 U, v J ?8 U 司马绍也笑了,他已经累得倚坐在地上,全靠一柄钢刀支撑着身体。此刻的他再没了贵公子的骄矜模样,和这城头上的士卒一样狼狈,却也一样令人起敬。李尚蹲到他跟前:“你没受伤吧?” % Z4 F" d0 F C" m* }3 K, k7 ]0 F# s( w
司马绍摇了摇头,眺望南方:“你说他们过河了吗?”
* q2 E, F% G2 k) V “过啦,一定过啦!” ) L/ x [5 t: Z0 Y0 j
司马绍宽慰似地笑了。李尚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送他去哪儿了呀?” 2 ?! e# I4 D% y4 I" ] z
司马绍看了看他:“建康。” % t! i% y _8 n4 y( i, Q' u& [
“你们是从建康来的呀!皇城来的人果然不一样。”李尚在袍摆上蹭了蹭沾满血污的大手:“喂,你说你叫邵希庭,你真叫这个名字吗?”见司马绍看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我不是想探听什么,既然是同生同死的兄弟,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说着,他朝司马绍伸出了手来。 7 A' j& V; y4 g) B* {3 f/ c
司马绍略一迟疑,便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掌。刚要说话,却见城下跑来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跟前:“将军!匈奴阵营里射出一支飞箭,还连着封信!”说着将一封钉着羽箭的信函呈到了李尚面前。 # _6 w& |' W+ w. p2 Y) y' h8 \
司马绍见那箭羽斑斓,知道是敌方主将的用器,脸色不禁一沈。李尚也觉出了事态的严重,扯开信封,匆匆一读,顿时勃然大怒,挥起大刀竟将城垛削去了一角。司马绍心里别别乱跳,抢过那信函来看,却见白纸之上,浓墨逼人── 7 B* H( Y, ?* F l6 G
『于黄河之北俘获三人,二人供称:另一为绍希庭之弟……若不开城缴械,立斩无赦!』
% f3 X6 E+ W j6 Q" {8 M “那两个没用的软骨头!”
~4 Y: E4 R' ]& Y 李尚还在骂人,四野风声猎猎,远处黄河之水正咆哮翻腾,可这一切司马绍都听不到,他捏着那已揉成一团的信笺,死死盯着城下。旷野里匈奴大军呈扇形排开,刀斧手将一个双手反剪的人推到了正中,押着他跪下。太阳已翻过了高高的山脊,明媚的光芒映着森森刀戈,青碧得近乎惨烈的野草。而那个人,那叫司马绍心疼如割的小小人影,就伏在长草之中。
" g0 ~0 w" q( B% V0 m6 |' m 匈奴将军越众而出,眼望城楼,手指司马冲,刀斧手于是高高抡起了大刀,“唰”地劈下。李尚骇得脸都白了,刀却在离司马冲后颈仅仅寸许的地方顿住。匈奴阵营爆发出一片哄笑。 ' P! b% P0 e2 G3 ?8 M
李尚抓过弯弓,瞄准匈奴将领就是一箭。 & o" l3 G9 U3 _. C
“没有用的,射程不够。”司马绍说。 2 r/ m- Q2 Y; u) ?
果然,那箭应声跌在阵前,匈奴人又一轮啸叫,刀斧手狠狠地踩住了司马冲的背,他像秋天的麦秆那样折倒了下去,无声无息。
1 |2 V/ f; w( | P; U7 y- j! C4 I 李尚扔下了弓箭,他望着司马绍惨白的侧脸:“怎么办?” # b4 z1 t* V7 {8 N$ x
司马绍依然盯着城下的弟弟:“有很多次,我必须在他和大局之间选择,每一次我放弃的都是他,每一次我都跟自己说,下一次我会选他,我一定要保住他……” " |! E5 U5 V3 {8 r
李尚愣了愣,他回望城中,那里有一城的百姓,那些那些真心拥戴他们,把他们当成救星、当成亲人,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们的人们。要打开城门,良心怎安?可若不开城,司马冲又该怎么办? 9 Y1 m7 Q5 s" a. p' m
“你来决定。”李尚从怀里掏出印信,交到司马绍手中:“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相信你!”说着,他握紧了司马绍的手。
+ t$ i1 k f5 M4 v 说明:
& q- C/ J# K% T 下面的内容,有一段跟之前的章节重复(亲们可以跳过重复的内容),其实不是重复而是调整过了。原来的版本,在本该属于苏锦生梦中,出现了大段从司马绍角度开展的故事,也就是出现了所谓的“上帝视角”。所以这次修改,将那些部分纳入Simon的叙述,而苏锦生的催眠仅从本章开始。
6 e. E, m' I8 T7 w# Q0 q" v% d 原稿全都改过,但之前的章节我就不重传了,反正情节都是一样的。大家知道一下就好。
3 |' C& x6 J, P" V: t S% k4 o “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Simon说。 ) W4 z) A7 r3 J5 o
苏锦生放下蒙在脸上的双手,眼前是成排的原文书籍,落地空调吹送着凉风,明明坐在Simon的房间里,他却好像还能闻听到平城郊外的飒飒风声。原来听别人叙述也是这样累人,原来Simon的梦境并不比他的好上多少。
6 F3 `! M; ?6 l, S “我能猜到你的选择。”苏锦生苦笑:“你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 M2 g/ Y U: W3 R “锦生。”Simon来拉他的手,苏锦生推开:“你没有错。一万人与一个人,换谁都会选一万人。其实,作为一个君王,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对的。要说你有什么错,那就是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爱我。” : ^# r$ Z2 y. k1 \
“锦生。”Simon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你知道的,我唯一没有做错的事,就是爱你。”
E! k* H( G4 g6 a/ C 苏锦生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抽痛,然而他还是摇头:“这没用,爱并不能改变什么。你再爱我,大事临头,放弃的却还是我。我也一样,我再爱你,也没法带着阴影跟你待在一起,我无法忍受每晚提心吊胆,唯恐醒来已杀死了你的生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的,我真的会恨你,真的会杀了你。” 2 J& U% ]6 C7 ^- `8 v1 m$ B/ P
“锦生,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善良。” # L) |- |. T# ~
“可我毒死了王敦,我杀掉了你!”苏锦生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来,紧盯着他:“以前,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你,但现在我相信了。原来我疯了,疯子的行为是无法理喻的。更何况,没有一段感情经得起再三的背叛与失望。你很清楚,那那段感情已经不能要了,我们早就完了。” 2 r! l# o, E0 V+ }1 b4 N' ~( u& _
“没有完,我们都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 m* E: O! H, h6 [: b- X
“还会有什么呢?无非是误解、仇恨、杀戮。我已经受够了!”
+ H: t7 q+ j" L; Q2 ? “可是,我不相信是那样的。假如我们的前生真的一无可取,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遗忘呢?为什么还要遇见,还要相爱?”
8 k( _$ C: P4 k4 l5 M% O 苏锦生看着他,要反驳Simon的话也不难,可他忽然说不出话。Simon是个温柔的情人,他们在一起很合拍,也很幸福,苏锦生不是不留恋。在心底他也希望他们的结局不是那样糟糕,他也希望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有一个美满的收梢。
: f1 g1 @" c6 C! P6 m" Q6 g& R; R 可是,为什么他们有那样的过去? A4 {, s0 g' R
“锦生,”Simon把他的手指捉到唇边,轻轻吻着:“别扔下我。” , a. u1 ]& Z' W7 d* Y
苏锦生真想问:那你呢?当日在平城的旷野,你能不能别扔下我?建康破城之日,能不能别扔下我?但他问不出口,Simon吻他的时候,垂着睫毛的模样是那样认真,苏锦生知道,他喜欢这个人,淡金色的睫毛也好,蹙着的眉心也好,甚至是他临阵时的绝情。 2 J- U2 T* P# a6 }% n
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会爱上他让人疼痛的部分。 7 `$ Z: ~7 Q" e% `* i7 N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晚上。”苏锦生叹了口气:“我愿意再接受一次催眠,这样我们都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把双手伸到Simon面前,苦笑了一下:“把我绑起来吧,这次我会是疯子吧,我可不希望醒过来时,已经成了杀人犯。” + r2 C5 S9 @1 z
“锦生……”Simon盯着他。 0 f8 Q5 _6 p, X
苏锦生却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你就要回国了,分手前,我们把最后的结解掉吧。” " {- C$ T' ^/ |8 T' ^5 i
夜幕完全垂落之前,Simon拉起了窗帘。最终他也没有把苏锦生的手绑起来,他说在深度催眠状态下,唯一活跃的器官就是大脑,其他部分都是睡眠状态,不会有什么危险。 + \" M4 L. {7 M5 u( l
苏锦生按他的示意躺在了床上,Simon也在床沿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他的眼皮,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4 Z3 j7 e. E u 苏锦生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发现Simon和书房都消失了,眼前浮现出一座旷野中的危城,城楼上破碎的旗幡正发出猎猎声响。 & ^: p, K9 F6 o9 B% v: Z
苏锦生仰面望着城楼,他隐约觉得这城楼上有他想见的人,然而灰色的城垛掩住了一切。他竭力去想那人是谁,但是他想不出来,脑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浆糊,苏锦生惊恐地发现他的记忆已成了一片白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 Q" s9 j9 y0 q5 e
就在这时,城上突然飞出了一支羽箭,苏锦生眼看那箭携着风声跌落到阵前。有匈奴士卒跑上前去,捡起信呈给主将,一旁的谋士大声将信读了出来。
& U) S- d) ~1 @ 信中说,如果匈奴不伤百姓、不杀士卒,李尚便情愿缴械投诚。但为了确定匈奴抓住的真是邵希庭的弟弟,邵希庭要到匈奴营中认人,一旦确认无误,便可开城。又说,匈奴接信之后,当后撤半里,作为接受条件的信号。 8 l9 e! T6 J: t, X
“后撤半里?”主将冷哼:“邵希庭是怕我们趁他出城,猝然进攻呢。好,就撤半里,他单枪匹马的,还能从我万军之中夺了人去?”
% r, {0 |2 P- d2 W. H “可万一他带兵来呢?”谋士问。
# {3 s' {6 J1 M+ X, ^& b2 b | “他不会。”主将说着,将书函扔到司马冲面前:“邵希庭既然肯答应出降,定会投鼠忌器。”
4 T e$ s8 o" w: J$ b( O 风从旷野上掠过,铺开了那封书信,那是一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字字殷红,显然是鲜血书就。 0 x% t* `6 m1 F& s$ x- b/ S
苏锦生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血书,匈奴主将和谋士都没有注意,绢帛的角上,写着一个“笛”字。 . l7 W% t$ s9 t: E' Q
朱字白帛,如此触目。
' M8 X4 s, n: ^7 E5 N 苏锦生的脑海仍是一片混乱,然而那熟悉的字迹触动了他某个回忆,有什么渐渐浮出了迷雾。苏锦生隐约记起,有谁跟他说过,这字大凶,两地分隔、生死难测。他还记得曾经有人在他衣袍上写过这个字,那一日他横卧几案,春衫似纸,那人柔情若水、落笔如云,浓艳的朱笔,批一个“笛”字…… . Q" Y: ~( H/ n) M# d6 b7 g! K
苏锦生往前挣去,想要去够那血书,仿佛抓住那信,便抓住了遗落的记忆。然而刀斧手纠住他的头发,将他拖上了马背。苏锦生只能扭着头,眼睁睁看那绢帛没入了翻滚的草浪。
% E @+ V' g. _5 V; S- [8 Y 大军后撤半里,终于停军整饬,苏锦生也被士卒推下了马背。现在他跪在草丛里,跟那些匈奴士兵一样,望着前头的平城。他们看到城门开了一线,有个人骑着一匹马,冲出了平城,尘土在马蹄边飞腾,风儿高高地扬起了他的斗篷。 6 b" p! U: [4 W- \- Y# p: U. t6 t
苏锦生眯着眼睛,紧盯着来人,隆隆的马蹄震得他头疼,他看不清这人的面孔,但是这人让他想起来,他是在等一个人的,他在等一个人越众而来,等一个人救他于水火,他在等一个人,对他说:走吧,天涯海角,我们永远在一起。
1 ?& y9 [/ X3 N' ~) Y 有人答应过他的,在那久远得他已记不清楚的过去,有人给过他一个希望。 ( I g2 |0 x. S3 u! q6 V. j% i3 i
可是,那个人是谁?苏锦生拼命想着,头痛得仿佛要裂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2 Y" W1 y! D2 J" z$ Z# J9 m% |7 e7 L
转念之间,骏马已到了面前,有人翻身下马,大步向他走来。苏锦生被白刃抵着颈项,抬不起头,他能看到的只是碧草间一双薄底靴、一截淡青的袍子,那袍摆已经很脏了,又是泥土、又是血污,苏锦生望着眼睛却一阵阵发热。
, B$ [: |# {+ I8 R. r “冲。” 9 @& D0 b* c t$ w0 s$ ]) [$ O, B) O5 _
那个人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吗?苏锦生有些恍惚,然而那人已经将苏锦生拉了起来,正在解缚住自己双臂的麻绳。苏锦生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金色的额发下是一双黑得令人心悸的眼眸,苏锦生觉得自己认识这双温柔的眼睛,虽然他还是记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 y" Z' O8 I1 O" ~, Z) q1 `5 z1 {
“喂,”匈奴主将拿马鞭指着苏锦生:“这是你弟弟吧?” / x& @2 C/ B. `5 |& ^' o
那人望着瑟缩的苏锦生:“他是我的弟弟。”
a: w5 s/ P2 n “那么,叫李尚开城吧。”主将挥了挥手,有士卒捧上纸笔。 ! I. s* r* i5 G
那人淡然一笑:“不必了。”他环视着惊疑的匈奴人,朗声道:“平城守军宁愿肝脑涂地,也绝不投诚!”
" v, |, p9 ^8 e c' @ “你骗我?你以为你们跑得了吗?!”
4 U: @. A# B5 v' Y2 A7 d 随着主将一声怒喝,潮水般的匈奴兵一拥而上,将那人和苏锦生团团围在中间。
7 m5 y2 X' d- U4 k7 h$ I 那人却毫不理会,他伸出双臂将苏锦生搂在怀里:“冲,不要怕。”他吻上苏锦生的额头:“我陪着你。”
" m% N j! G( l3 _6 e, E 心仿佛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苏锦生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他看到无数的匈奴士兵冲了上来。
2 ~7 [9 j( Y3 ~- q) a% q; \ 那人按住苏锦生的脑袋,将他压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苏锦生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是恶狼般的嘶吼,刀枪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杂音,但那人的气息包裹住了他,温暖而熟悉的,世上最叫人安心的味道。
. y( U" D( F4 i0 P, f 再次见到阳光,不知道是在多久之后。苏锦生听见有人大叫:“在这里!在这里!!”于是,身上的重压被一层层搬开。夕阳照了进来,苏锦生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尸堆里,极目望去,野地里到处是燃烧的旗幡、四散的尸骸。 0 x/ j7 \: a' w/ J( e/ l' A
一个蓬头散发的壮汉扑了过来,激动地揪住了苏锦生:“你哥哥呢?” . ^) ^& m9 p1 s: T
“李将军,”一个年迈的汉人官吏拦住了大汉:“他已疯了,不要逼他。”说着,老人指点几个汉军士卒,让他们将一个伏倒在苏锦生身上的血人搬开,然而当军士们看清那个人的面目时,都愣在了那里:“温大人,这不是……” . c& }- }/ E! k, q9 ?9 B7 Y
温峤呆望着那只剩一口呼吸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 J7 A' m0 i [; f ]; ~
一旁的李尚早就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你还活着啊!我就知道你会撑下来的!” & N/ @4 R; N* y+ m
司马绍并没有昏厥,他注视着李尚与温峤。 , x4 A2 M3 D2 n0 p1 ^
温峤流着泪道:“接到平城被围的消息,我立刻带兵来救了。虽然晚了一步,但还是与李将军合力将匈奴击退了。”
0 z5 E' w! y) X) G% D" K+ y “是啊,”李尚点头:“幸而有温大人救援。现在已经平城没事了。”说着,他将呆立一旁的苏锦生也拖了过来:“你看,你弟弟也好好的。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 k; Y0 R( F# D' c 司马绍沾满鲜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李尚,我要回建康了。”
7 Z! F h8 [) k$ S% W8 l “为什么?”李尚着急起来:“再怎么说,也要养好伤再走吧。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打回长安去的!” 7 t( c: I0 V" M( \
“现在不行了。”司马绍无奈地笑了,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到李尚手里。李尚在他的示意下,解开这浸透了鲜血的锦囊,里头的装的却是两截断笛。李尚不解地看着他,司马绍平静地望着他:“我想把弟弟留在平城,你会照顾好他的,是吗?” " @* Z% { f, z+ l
李尚愣了愣,终于觉出了托孤的意味,不由热泪滚滚,他紧紧抓住司马绍的手:“你放心。”
& U% L/ Z& o$ T! Z- c “谢谢你。”司马绍疲惫地垂下了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弟弟想起什么,如果他问起我,把这笛子给他。跟他说,他的哥哥做错过许多事情,但是……”他说不下去了,闭着眼睛,胸膛好一阵起伏:“把这给个给他,他会懂的。” / v( F& C: S8 n7 }
李尚含泪点头。
0 A- ^, i4 S5 r 这时已有士卒赶来一驾马车,李尚拉着苏锦生退到一旁。看着军士小心翼翼地将司马绍抬上了车去。温峤临行回转身来,朝着苏锦生拜了拜,又对李尚说:“我家主人伤势甚重,必须尽早启程。小主人就托付给您了。”他顿了顿又道:“李将军,你只怕也猜到了我家主人的身份……” % c- t! ?: t6 H+ M' ^2 V& ~3 Q
李尚却摆手:“对我而言,他就是我的兄弟。”
( @) ~0 Q& x/ o+ T 温峤向李尚深施一礼,终于登车而去。
" S" |# ]! |# z; t# C$ { 夕阳贴着地平线缓缓沉落,晚风轻拂荒草,马车辚辚,在古道的尘烟里渐行渐远。
) {: q! ^- E1 C$ }% O! G% g4 z6 _ “我们走吧。”李尚叹了口气,牵起苏锦生的手,转身朝平城走去。苏锦生任由他牵着自己,脚却没有动,脸也仍望着那驾马车的方向。
4 V' ~, N; M% V0 ~( l5 Q/ f 李尚心里一动:“你知道哥哥走了吗?”苏锦生没有吭声,却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 S7 Z1 }+ R& \" N2 {% X* P! @) k
李尚再要说话,他已经挣开了李尚的手,沿着古道跑了起来。晚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他还在一个劲地撒足狂奔,鞋子跑掉了,他也不管不顾。从他嗓子里发出疯子般破碎的声音,但是李尚知道,他是在挽留。
- b$ [3 b% c% {6 k4 e$ ~" D! [ 马车停了下来,温峤刚推开车门,苏锦生就扑上了去,抱住司马绍,大声哭了出来。温峤望着这一幕,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3 f6 D" h4 \, @( K9 f* f: S- W# R
太宁三年闰八月,经过一个多月的旅途颠簸,一驾神秘的马车终于趁着夜色驶入了建康深宫。可即使有宫人见了这驾马车,也不知道车上乘的是谁,正如他们不知道这几个月来,皇帝并不在宫中。她们所知道的,只是这天夜里,御医川流不息地进出寝宫,次日一早,又有重臣奉召入宫。于是流言在宫中悄悄传递,人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都说皇帝患了恶疾。 % h+ X" F" ~( C3 m9 N6 c1 v
苏锦生靠在寝宫的围栏上,隔着纱帘呆望着外头。暮色渐渐沉落下来,那些重臣从寝殿出来,路过苏锦生跟前时,都不免回头看上一眼。苏锦生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这不是东海世子吗?”“他疯了。”“皇上真是为他?”“嘘……” 2 |3 L, Z+ y# a$ x
那些遮遮掩掩的话,苏锦生听不明白,也不想去费心猜测,他所担心的是寝殿里躺着的司马绍,一个月来苏锦生看着他日渐消瘦,明亮的眼睛也一天天暗淡下去,然而司马绍是还是很忙,每天总要见许多的人,能留给苏锦生的只是日暮后的时光。
) K2 @0 S; t& P- d, `6 O# U. d: f 好在现在那些人全都走了,苏锦生站起来,朝着寝殿走去。
7 U" D5 E' H4 i& D: ]- t) I, Z, E7 R$ ? 暮色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描出精致的光影,今天的寝殿格外安静,不但没有宫人,连德容都不知哪里去了。殿内燃着沈香,馥郁的气味令人沉醉。苏锦生愈加觉得恍惚,他撩开床前的幔帐,发现司马绍正靠在枕上,静静注视着他:“我在等你。”他朝苏锦生伸出手来:“过来。” ( n5 @8 L+ v- H4 m9 m8 r
苏锦生爬上床去,像猫一样蜷进被窝,靠在司马绍的身旁,这些日子,他们常常这样抱在一起,司马绍会抚着他的头发,跟他说很多话,苏锦生不懂得他在说什么,然而他喜欢依靠着这个男人,被他拥抱着,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小的时候,很久很久以前,他和谁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 # j1 @; q4 l+ K( t8 w
“今天我立下了遗诏。”司马绍的语气是那么平静:“现在,我随时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我们。”也许是说话时岔了气,他忽然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 W0 q; D* O+ p! m2 _- T
苏锦生急着起身,想去叫人。司马绍却拉住了他:“别,留在这里,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司马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苏锦生还是顺从地躺回了他的身边,静静地望着他。
0 P4 Q9 F. @0 M1 L/ g. Q* R% v 司马绍微笑起来:“你总是那么乖。”他把苏锦生抱得更紧一点,苏锦生的耳朵正贴着他的心口,刚好听到他怦怦的心跳。 3 B3 v8 S- b0 d0 A5 W) ?
“德容说宫里的桂花都开了。你还记得吗?你七岁的时候,摘了桂花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硬说那是桂花酒,逼着我喝。我背着你把那一坛子东西都倒了,可后来不知怎么给你发现了,你哭了,好几天都不理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1 l: P: \# A$ x! o1 c/ R
“那些日子真难熬啊,我跟自己说,再也不能惹冲生气了。但还是学不乖。你看,我又惹得你不跟我说话了。”
6 h/ q6 Z6 S3 ?0 U# b “冲,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我知道自己很贪心,可是走之前,我真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一句也好。”他凝视着苏锦生:“冲,你能跟我说说话吗?你还认得我吗?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
9 c" c& D: Q- B9 Z; n8 U' | 苏锦生看着他。 + [1 w ^! g1 {
这样的眉毛、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金子一般的头发,他怎会不记得。
. |; G( l. ]/ q& h4 [/ a" a+ u 可是,他是谁? 6 W7 I! t. u9 t6 R) l( @
苏锦生伸出手来,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有熟悉的温暖。苏锦生闭上眼睛,于是他看到湛蓝的天空里飞着两只相同的风筝;集市上有人买给他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高高的宫墙下,那人突然抱住了他;西池月冷,他赠他一支玉笛;瓢泼的大雨中,他们拜天拜地,许下一生的承诺……
3 g% {1 I" N" K S" L2 s( q 接下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己和江山社稷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在天平的两端,江山何其重,私情何其轻?一次又一次,那人选择了大局。
! }/ k9 y" }3 w" w2 z0 Y4 e) e1 }- d 可就在他心如死灰,已经放弃了人世,不愿听,不愿想的时候,那个人回来了。他说他会好好待他,他真是那样做的,他悉心为他梳头,他教他独立面对人生。他压抑住欲念,他说他可以等。 1 C- }! l4 t4 u9 z8 w* G
最后,他于千军万马中来到自己身边,他又一次选了大局,但是这一次他用生命陪着自己。 ( S6 T. M! ~4 s, Q- p
这样一个男人,是自己恨过、怨过,却也又敬、又爱,割舍不下的人。 . O" Y' u+ _0 P" G/ G2 O
自己的生命里只有这样一个人,由始至终都是这样。
: ]8 }3 h4 R( E, o8 J1 e4 Q 他一出生便认识了他,他们是彼此的宿命。
: \ f; F+ Y5 |- Y6 V: ~2 n “哥哥──” ( y! n* t* h7 z
苏锦生终于叫了出来,他睁开眼,看到司马绍欣喜的眼神。司马绍拥住他,深深地吻他,他也全情回应。
C6 F& }% v' V9 L 幔帐被晚风吹得飘拂起来,月色照在他们身上,如照着池底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深吻倦了,他们便轻啄彼此的嘴唇。
3 L$ E3 P0 K* G1 M& {+ i 幔帐被晚风吹得飘拂起来,月色照在他们身上,如照着池底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深吻倦了,他们便轻啄彼此的嘴唇,然而司马绍的唇渐渐发紫,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 f' R0 U( |1 G( \ “对不起。”司马绍苦笑:“我还是不能陪你……”
6 o2 h8 E1 a+ u% a 苏锦生摇头:“不!”说着,他从头上拔下了一根发簪。那簪子一头挽花,另一头薄而锐利,月光照在上头,寒光湛然,宛如匕首。 : C9 m6 @9 b& q& X3 k
“你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泪水滑下苏锦生的面颊,他举起簪子,突然朝自己的手腕直直刺去,司马绍来不及阻止,鲜血已汹涌出来。 ! h* B0 B0 u5 y: f( w
“我要陪着你。”苏锦生将簪尾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 Q& {7 V u$ A4 R5 ]. r: D 锦生──
/ u! s! w+ a' U, H/ ?) I 锦生── " l! l, o+ Z. V u, U/ S0 N
远远地,有人叫着苏锦生的名字,他恍若未闻,抬高手臂,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力挥下。然而他的手遇到了阻障,有人紧紧地抱住了他。苏锦生抬起眼来,却愣在那里,抱住他的人并不是司马绍,而是一个酷似司马绍的西装男子,在这月光熹微、帷幔低垂的宫殿里,这男子的出现显得那么诡异。苏锦生不由戒备地将簪尾对准了他。
" r$ o! z0 |& H5 A “锦生,你看得清吗?我是Simon。快跟我走!” " P- t. t+ P8 j' c6 N: |/ \
“Simon?” 3 L( V# M- k0 G9 {* \, W. j0 I
“对。这只是个梦!你不能一直沉睡下去!” 3 f4 Y$ P& O. _" h @
苏锦生望向帐中的司马绍,月光照着他惨淡的面容,他已昏死了过去,嘴唇却微微开启着,仿佛随时都会唤出一声“冲”来。 0 b& s4 K8 e; s
“这怎么会是梦?”苏锦生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走开!”他又一次挥起了簪子:“我不想伤害你!” ( o$ g: o. {3 ~8 {' X
Simon没有后退。 ! ^; Y, W5 B% Z
眼看锐利的簪子就要没入他的胸膛,苏锦生的手却被人攥住了。
9 F. d, P, a9 \& L6 E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手指纤细而又苍白,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W( ^4 D4 }5 q6 O. c
苏锦生朝这只手的主人望去,于是他看到幔帐后有一道淡淡的人影,那人大半个身子都没在阴影中,仅仅被月色托出一张脸来,纤眉星眸,苏锦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自己的脸。
0 C4 R: `9 T7 |( G E" U( f* ] “你是谁?”
) ?1 B6 t. g+ y “你知道我是谁。”那人从苏锦生手中抽出簪子,从容挽起发髻:“我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你。锦生,我是司马冲。谢谢你来这一趟,帮我看清自己。” 6 l9 u* v8 i% G) x9 D1 f3 C
见苏锦生茫然地望着自己,司马冲摇了摇头,“将来你会明白的,这并不是你的世界。”他牵起Simon的手,交到苏锦生手中:“他才是你的。”
, t9 {! z0 W7 w& P0 g 说着,他转过身去,凝视床上的司马绍:“而他是我的。”他伸出手来,缓缓抚摸司马绍的面庞,司马冲的手指移动得那样轻柔,仿佛哥哥刚刚睡下,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好梦:“他是我的哥哥,他很好强、也很傻,他总是想得很多,把自己弄得很累。不过现在好了,没事了。”司马冲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司马绍的脸上。
. G, U- t6 \* R* s* a 夜色寂寂,连晚风也已不知去向,飘摇的幔帐全都垂落下来,隐没了那对相偎的人影。 / R6 P1 M, L* S4 }5 H
“我们走吧。”Simon握住苏锦生的手,牵着他殿外走去,眼看快出宫门,苏锦生忽然回过头来:“将来……将来你们会去哪里?你们会怎么样呢?” 7 v; F+ \/ H; }4 e
回答他的只有阵阵回音。
* v0 e. P# }" x, T4 ?8 f “将来……将来……去哪儿……去哪儿……怎么样……怎么样……”
( X: Y" }; v: D! S" \$ p* u Simon叹了口气,刚刚扶住苏锦生的肩膀,周遭却一阵地动山摇,随着“哗啦啦”的轰响,巨大的梁木直直地倾倒下来。尘烟里,隐约传来人声:“将来我们会变成你们。”
# D# i; s$ f$ F4 T7 l$ k 苏锦生再次睁开眼时,朝阳已融融地洒了一室,Simon那只雪白的长毛猫正大大咧咧睡在苏锦生的胸口。房间里的壁纸,落地壁柜,连同这只大猫都提醒着苏锦生,他已回到了现实世界。
$ `! A! L$ ~% m 右手腕却还在隐隐作痛,苏锦生举起手来看了看,伤口并不很深,不知是用什么划的。Simon为了阻止自己,一定也受了伤吧?苏锦生想到这里,连忙起身寻找Simon,被吵醒的胖猫不满地跳下了床,苏锦生这才发现Simon正躺在床前的地板上。
* }" R+ _; q& G3 @ “Simon。”苏锦生想叫他起来。
" U' F5 e0 V: W2 p: ~* G/ K 比苏锦生提前一步发现目标的胖猫却已把爪子搭上Simon的脑袋,一屁股睡在了Simon脸上。望着在睡梦中下意识挣扎的Simon,苏锦生怀心眼地笑了起来。还是不要叫他了吧。
l* R% o$ [7 N “那么多毛!胖胖你这个小坏蛋!”Simon一边对着镜子摘头上的猫毛,一边痛斥白猫,抬起眼,又瞪身后笑得嘴都歪掉的苏锦生:“你也不是好东西!我冒着多大的风险,自我催眠去救你,你居然跟恩将仇报,跟胖胖联合起来整我!”
0 d; K, n) w) s* p 胖胖仿佛听得懂Simon的话,知道苏锦生是跟自己一个阵营的,连忙在苏锦生脚边讨好地蹭了起来。苏锦生也蹲下身,将那个毛团搂进了怀里:“你前生欠下那么多帐,就当胖胖替天行道了吧。” $ E% ~+ N2 p' |* _" ], `* {
Simon被噎得哑口无言,胖胖趁机从苏锦生怀里露出一张得意洋洋的猫脸,“喵呜”一声,成功让Simon的面孔由红转白,由白转绿。
$ s9 s& ~1 O* F {$ P 好半天,Simon才摘完了头上的猫毛。苏锦生望着镜子里那张酷似司马绍的面孔,禁不住问:“你说,最后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梦见自己杀了司马绍的,难道事情并不是那样。” 2 h: K6 q- I: h7 Y
“很难说。”Simon也恢复了催眠师的严肃表情:“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司马冲根本没有杀死司马绍,他本身是一个喜欢自责的人,精神又错乱了,所以便认为哥哥的死都是他的错,将很多不相关的事情记到了一起,才有了那个可怕的梦境。”
6 a9 Y6 q3 X, S' _* P3 O( b8 t “不过,司马冲也可能确实杀了司马绍,但不是谋杀,而是误杀。当时也许他想要自杀,司马绍去阻止,就在推搡的过程中,司马冲误杀了哥哥。” 9 ?1 v" V/ l. F$ L+ }& f' f
苏锦生咬紧了嘴唇:“我想应该是第二种。”
7 H( X* {- C5 p8 u# V$ K# y Simon走上前来,扶住苏锦生的肩:“就算你真的杀死过我,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了。那都过去了。”
( B: p& d7 x K 苏锦生摇摇头:“我在想,为什么这么些年我一直做着那个梦呢?就好像冥冥中有个力量,要我回去完成什么一样。” ! D4 f! N2 G: t) W. y
“是啊,司马冲也说,谢谢你去那儿一趟,让他看清了自己。”Simon蹙起眉来,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锦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梦都是司马冲发出的召唤,他要你入梦,要你进入他们的故事,为的是改变他们的结局。” # s% I4 f$ g G& j2 ]7 p
苏锦生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明白……” 3 j2 ~6 b- b! R P
“你看,我们总以为我们和他们隔着一千六百年的时间,梦境只是过去的重演。但假如不是那样呢?假如过去和现在是两个平行的世界,而梦是中间的通道呢?当你进入梦境时,你其实是替代了司马冲的位置,而真正的司马冲一直在某处注视着你。” ; |5 Z# Z% P" c- q7 g S6 i' R
“就像看电影一样?”
- Y8 z# b4 e+ C) B& @+ H8 ` “是的,就像看电影。这样他便知道了,在他发疯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更重要的是当你所扮演的司马冲杀人时,他可以站出来阻止自己。”
D, U: _' } h4 H6 e5 Q “但他料不到,你也进入了梦境,并且代替司马绍来阻止我自杀,这样他救的人便成你。”
" H3 s; ^4 M& Q “是的,就是这样。他看到了我们──他们未来的样子。”
7 i5 ?1 {4 J, ?! v' @* F% _ “太神奇了。你真相信是这样吗?”
( W4 g+ n1 g1 ^ “我不确定。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Simon凝视着苏锦生的眼睛:“我能确定的是,我过去爱你,现在依然爱你。锦生,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 |& r9 `! t( j5 x$ m$ r& D “你不是马上要回美国了吗?” ; u' F' K5 M! H* F+ H
“谁说的?好吧,我跟南京大学的合作计划是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我要失业了。”Simon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这不表示我就要回去。就算我身无分文,你也会收留我的吧?”
+ b- ^, ^/ q7 Z8 `$ @ “那可不一定。”苏锦生想要板脸,但是嘴角已禁不住扬了起来。
3 R1 b& c6 |- B3 p" d “我不会白吃白住。”Simon圈住苏锦生,语调暧昧:“我可以提供全套服务,要不要试试?”说着,他当真朝苏锦生靠了过去。眼看两人的嘴唇越贴越近,就要吻在一起,一个毛茸茸的猫头却突然探了出来,横在他们中间。
P. z; M: b u “笨胖胖!”Simon按下猫头,果断地吻住了苏锦生。 : P, g; k- n# I% U) n5 p, j6 ]. M
“史书上记载,太宁三年闰八月真有一场地震的。”
9 ]- J/ \+ o9 w7 Q' g 明明已经躺到了床上,也已成功地解开了身下人的衣纽,苏锦生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叫Simon不知该不该接口。他愣了一愣,就决定继续做爱做的事情,把这句话当成耳旁风。 4 ]% ]$ q I* ~3 W1 q9 D" u
“你说司马绍真的死了吗?还是他们趁着地震宫中混乱,逃出去了呢?”苏锦生却执着于他的历史考证,让Simon对自己的吻技信心大失。
8 b* C) g* D" h+ |: g “你说他们会不会回了平城呢?毕竟李尚在那里。但两晋的历史上并没有平城的记载,也没有留下李尚的名字。是史官刻意避讳吗?”
0 C' S% y8 _; A6 v/ T) [' @ “喂,喂,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司马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人了。你现在应该想着我。”Simon忍无可忍地指住了自己的鼻子。
* Z) F3 c0 b) l/ P# W$ ~6 F B “哪有人吃自己的醋的?”苏锦生笑起来。 , v9 o* F0 m6 E1 h% \1 E9 Y3 D
Simon气鼓鼓地翻身下去:“我就爱吃醋!自己的也吃!” 1 M- x/ ~2 U5 N9 S! j5 r
苏锦生凑过去,枕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直到Simon被瞧得发毛,苏锦生才悠悠地开口:“我发现你没有司马绍帅,但是,”他微笑,“你要比他可爱。”
' I" {. ~' u) g- { “那是。”Simon得意起来,刚一低头,却看到胖胖扭着大屁股爬上床来,在两人中间盘着尾巴睡了下来。
- b" C$ O) b* x “喂,今天的床不是你睡的!”Simon推胖胖:“爸爸有重要任务。” ; m& u$ { E" R& o1 J9 p1 ]* B
趁着Simon劳神费心地跟胖胖谈判,苏锦生抓起被子,惬意地钻了进去。 0 |9 ~/ s: j) Z) q# A5 Y8 T
对面的书架上,两截断笛正静静伏在在一起,灯光为他们了披上一层莹润的光华,此刻的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温婉,那些印刻在他们身上的伤痕仿佛也淡去了,它们如一对失散已久,却终得重聚的情人,幸福依偎在一起。 7 Q: {% j; _: p
苏锦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9 o: O! ~% x% r& T+ o 今晚会做怎样的梦呢?那会是个甜甜的美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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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文/朱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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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E! o9 c% s! J0 [ 所谓“篇外篇”跟甜蜜治愈系的“番外”就不是一个概念,会是伤口撒盐的东东……(抱头鼠窜,我知道我恶趣味……)
2 ]* t0 E& X" w+ B/ G& X( h 为免误伤,简介如下: : l9 Z- A d% y: ?
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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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王敦 司马冲 . _" n. _3 j6 x1 W4 D" j
亲亲们斟酌下,再决定要不要跳吧。
# `, V4 `3 V& ~. S
$ M' ]1 ?8 [4 B) z7 P4 H1 a% Y 刚翻开菜谱,点了一道凉菜,手机铃声便催命似地响了起来,苏锦生朝侍者歉意地笑笑,接起了手机:“喂。” 3 s0 P& c+ x) |5 |' `# [
“锦生,是我,”话筒那头的男人语调急切:“你去了哪里?”
8 p0 X/ r! ?1 N0 @2 J 苏锦生顿了顿:“我在姑孰。”
8 e X, U$ I+ ` “姑孰?我马上过来。”
1 A5 O1 m8 Q8 n3 k/ n. {( V+ c “不用。”
9 @4 P, x9 I1 l; q: ~ {8 H “锦生,你怎么了?” " @& ?0 q" W( a6 a& A) J& m
“我没事。”苏锦生站起身,拿着手机去了露台:“Simon,”他斟酌着词句,到底还是狠下了心肠:“我想一个人待两天。不要来找我,好吗?”
, {) ~* J6 D! o! a& r- ~ \$ p) N7 i “锦生,你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
( V% h1 [# t2 S/ A7 _3 k3 y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想散散心。明天我就会回来的。” & `! B& @" z5 a5 M; p+ {1 k
话筒对面一片静默。
6 ^5 t) r% l" k9 B2 Q “好吧。一个人在外头要当心。” 0 N2 n$ g8 B- T& O0 E
“嗯。”
# R4 }% M. J8 K “锦生,我爱你。” + L9 ?7 v C6 `/ r0 R3 m" Z' J
苏锦生按着手机,轻轻咳了一声。
$ z" l, ?% i S 回到餐桌边,侍者已经走开了,苏锦生坐下来,环顾四周。这家度假村位于姑孰城郊,景致秀丽,更难得的是环境清幽,偌大的餐厅里,除了苏锦生,就只有一位客人。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正凭窗小酌,感觉到苏锦生的视线,便回过脸来,盯着苏锦生看。
x2 o' G# `! W/ a 苏锦生被他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忙点头致意,对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一个人?过来坐。” 3 Y3 l$ Q! m- M( U1 X6 ]
那斩截的口吻丝毫不容拒绝,苏锦生虽然不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一时之间却不知怎么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 u5 ?' c7 b( M' [' g9 u
男人倒了杯酒,推到苏锦生面前,眼睛望着窗外碧粼粼的湖水:“这湖叫忘忧湖。有人说,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心事的。你呢?”他瞥了一眼苏锦生的左手:“你结婚了?”
' c X' v) T9 C: `, ]; V! _( O 苏锦生含糊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年前Simon坚持买给他的。
+ X3 r3 i. s: N! p: x5 a. C: O9 ? 当初,苏锦生怕同事看到,怎么都不愿意戴这戒指,Simon就扁着嘴说:你睡觉的时候戴好了。苏锦生拗不过他,只好每晚戴上,早上再摘下。可是每次摘戒指,Simon都会无限幽怨地盯着他看。渐渐地,苏锦生被他盯得健忘起来,常常戴着戒指就去了学校,一来二去,这戒指就在他手上生了根。现在连班里的学生都知道苏老师订婚了,嚷着要看新娘子,可他和Simon两个大男人,谁能做新嫁娘呢?
' n" n$ s E" l) n- ` a3 | 现实的生活,远非童话中那样完满。
! X9 q! A! ?/ x5 l “吵架了?”男人问。
8 R) E9 g% }& O) x1 X9 ? “不,”苏锦生摇头,“我们很好,有时候,是太好了……”
9 r7 a6 e% g+ L2 u8 r5 G* U 男人点头:“觉得窒息?没有自己的空间了?”
) Z( [' ], }! a- g 想起这一年来,上个洗手间都有人紧紧跟着,不做到力竭就不会被放过的日子,苏锦生不禁按住了脑袋:“是啊。”
. k: l1 X5 p& X 男人笑笑,转动着酒杯:“你很幸福。”
' N/ }& N8 r9 ]' n7 Z" l. N “是吗?”
( K, F6 f0 l2 U “当然,能甜蜜到腻,多么难得。”
0 d$ s4 f ?9 D! P$ Y 苏锦生摇摇头,然而到底微笑起来。
% o( X( n) Y) u 男人举起酒杯:“干,为了──”他辞穷,苏锦生接上:“为了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 Y4 o) o7 a8 z( X! r" `* Q
男人听到最后四个字,才拿酒杯碰了碰苏锦生的杯沿:“一见如故。”
# ]2 | t* m7 { 那天他们喝着酒聊了很多,离开餐厅的时候,两人都已醉了。苏锦生酒量本来不济,出了餐厅,连路都走不直,男人一直将他架到客房门口,帮他开了门,这才告辞。临走前,他回过头来:“这里有很多牡丹……” & p: x& `% m1 s: H! n {" ?
苏锦生等着他的下文,他却带上了房门:“再见。” # q# h ?6 x. e* g
苏锦生愣愣地站了很久,走到窗边时,男人的背影已消失在昏暗的长廊中。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芬芳,如他所言,院子里果然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夜色盖住了!紫嫣红,可苏锦生还是觉得那墨团般的花朵到了极点。花香蒸得苏锦生头晕腿软,他倚着窗台坐了下来。
/ l8 ~9 }% P" u1 [4 f }! [: b! R, X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牡丹,也见过男人的那双眼睛。 8 G; l6 ~- b' Z3 r0 K8 w4 s/ r; }7 B
在梦中,他见过它们。
# R& ?8 m& G7 `7 ^ 一千六百年前,他见过它们。 * f5 D3 M+ D3 `: s! r+ J2 R
那些缭乱的,即使是Simon的催眠术也未能修复的梦的残片,在这牡丹花下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属于司马冲的,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 i+ A5 H: v- a6 S8 z2 i 苏锦生蒙住脸,但从指缝间,他还是看到了太宁元年的春天,一驾马车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送到了姑孰。将军府前,司马冲款步下车,对守卫道:东海世子求见将军。 * z3 W# V' o! ^2 h
于是朱门洞开,牡丹如锦,一个轩昂的男人阔步而出,凌厉的目光直刺到少年脸上。他问:“你来了?”
1 Z% n) g+ U7 D" o$ G8 A% C* m 司马冲望着王敦:“我来了。” ( y9 t$ V, `5 A- c/ v- d
王敦笑了,攥住司马冲的手,与他四目对视:“你不是还想多活两年么?如今怎么了?不怕我了?”
1 G& w( O, j. K3 j" x “他要杀我,我的哥哥……他要杀我……”司马冲扬起头,脸色惨白,双唇也抖得厉害,于是他咬住它们,在王敦跟前屈身跪下。 + x: g9 ]& U* u3 t+ k
“这样吗?”王敦俯视着他:“我听说你们小时候可好得很啊。”
$ M. ~5 D2 a& p8 k8 e7 ?+ H 司马冲说不出来话来,小时候,一切真的都很好,但他们终究是一天天大了,先懂了情爱,又背上职责,他们成了被命运之线牵引的傀儡,只是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天空湛蓝,欢言笑语的日子,心口还是有碎裂般的痛楚。
3 }: U, h6 p+ H- R! h" I 眼前模糊了,泪渍深深没入泥土。
% B: t/ q x U3 l" S “好啦,”王敦抬起司马冲的下颌:“谁叫你姓司马呢?许多事,由不得你。”他捉过他的手,细细摩挲:“别怕,凡事有我。”
- G) l2 p4 {# M" t 王敦在姑孰的府邸一共是三进,最里头是个花园,地方不大,却难得的清雅,绿杨丛里隐一栋红楼。王敦将司马冲接到楼中,派了个叫丹明的童仆给他支使,将他安置下来,当晚又在楼中小小地摆了一桌酒,屏退了下人,揽着司马冲赏月。
0 ^# P( l5 k* m! e" v4 f 王敦的脾气,司马冲是知道的,这人其实也好个风月,只要不喝醉、不生气、不行房,就颇有君子之风,可一旦沾了那三件,就变了个人似的。 2 Y# |6 i: O j
司马冲既然来了,自然也明白等着自个儿的是什么,他放下酒盏,慢慢解开了王敦的衣带,一层一层掀开袍子,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再恶心的东西,被这样的月色一洗,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 }* T/ k% L8 w9 D8 x
司马冲于是把那怒张的东西含进嘴里,缓缓地吞吐,他看到自己按在地下的手,纤长、洁白,软弱可欺。 . B2 k7 F( Q) p! W" D
王敦发出含混的低吼,他攥住司马冲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摁向胯间。司马冲被顶得一阵阵作呕,然而他没有挣扎,他轻轻抱住了王敦,一切都在预想之内,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可当王敦从他口中拔出,将浊液溅在他身上,他觉着眼角发热,脸颊湿了,那不是精液。
( e" o8 i O# i2 l* S3 F 月亮煌煌地照下来,司马冲的眼泪没有瞒过王敦,王敦伸出手来,抚着他的脸庞:“这么委屈?” & j9 [. u! H; q% _5 d
司马冲垂下眼,他知道自己还是有点贪心。其实干脆一路脏到底,也没什么,可偏偏有过几天好日子,他记得绍的温柔,那些甜得如同毒药的誓言,西池的风都是清冽的,呼吸过了,如何能忘? ( }8 w& D1 o) i; k1 j5 k* h% b
司马冲勉强一笑,然而眼泪管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身体毕竟比较笨,不识大体。 / m, C- H! f/ C1 a7 ~9 {; T0 w5 ~
王敦抹去司马冲的泪,按倒了他,慢条斯理地帮他脱衣裳,司马冲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王敦摆布,王敦折起他双腿时,他甚至柔顺地张开了身体,他想象自己是一只合不上壳的蚌,沙砾带来钻心的痛,然而他的泪会裹住这砂,天长日久便成了明珠,他能给哥哥就是这样一粒珠子。 - C1 D( }# o( R4 V% y k) b: k9 X# Q* }
这样想着,连疼痛也温润起来。司马冲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 P% ?" O1 a6 j* G/ K8 x) e “你怎么了?”王敦忽然发问,他抓起司马冲软垂的东西:“以前不是这样。”他挺了挺身,把自己埋得更深:“没意思,奸尸似的。” ! T% T* O+ H4 `$ q
司马冲别过脸去,王敦捏他、揉他,发狠地冲撞,然而他没有反应,王敦箭在弦上,到底还是奸了尸。
2 O( D- C% w1 y& }5 z1 _ 完了事,王敦披衣起身,看着司马冲:“不情愿吧?” + |6 z$ f* S4 ~1 g. ]+ x/ d7 ]
司马冲淡淡笑了:“你什么时候管我情不情愿了?” - X% [* z5 k9 F' J }- b
王敦捏住他下颌:“既然来投奔我,就拿出个样子来。一条船上,容不得两条心。” - y+ g# G4 I) L) J7 J+ n& n
司马冲垂下眼帘:“我懂。”
' P4 p& N4 o, [, f# \ “真懂就好。”王敦把他抱过来,有一搭没一搭抚着他胯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男孩?男孩比较诚实,喜不喜欢,懂不懂得,一目了然。” + X2 f: v s8 X9 G
那天王敦走后,司马冲赤着身子,倚住栏杆坐了一夜。后来,太阳都出来了,丹明期期艾艾蹭到他身后,红着脸将一领斗篷递给他:“世子,穿上吧,当心受寒。”
! E* }2 m4 y& r( w 司马冲回身望着那孩子,终于接过了斗篷,包裹住自己:“吓着你了吧?对不起,我忘了你在。”
! Q3 @1 P* M5 ^5 j3 Y- ]( V- @1 A3 X 丹明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偷看他:“您瞧着那里,看了一夜。”他指指东方。
+ g% y( r$ u1 ^% ~# ], I8 Z' ^/ c- J 司马冲点头:“是啊,那里是建康。” ) _( U/ [4 j. a6 R
“我知道,那是京城。”挺着胸脯的丹明全是一派天真稚气。
4 B- I2 S' Y! ^8 j: w7 l “是,那是我的家。”
4 F0 ]$ x; v! l |% b# e6 ~ “世子,您想家了?往后您就把这儿当家吧。不管要什么,都尽管跟我说。” + M- Q, S/ q7 R% V& z U
“谢谢你,”望着这率真的孩子,司马冲不禁笑了,想到什么,他叫住丹明:“你能买到五石散吧?”
" g, Q, D- x# q% N 几个月没沾五石散,再次吞咽,司马冲只觉得苦涩难言,他强忍着恶心灌下去,一转身又吐了个干净。丹明都看不下去了,司马冲却吩咐他把甘草陈皮合着五石散煎了,又添了许多蜂蜜,一口一口硬是吞了下去。 0 q- {$ r0 B3 j
如此吃了三五日,便见了成效,王敦夜夜都来,两人渐渐惯熟。司马冲豁出了一条心,不管怎样的疼痛加身,他只是眯着星眸,轻轻呻楚。王敦喜他跌宕风流,愈加使些古怪的花样,绳捆锁绑已不新鲜,便拿了针在司马冲背上刺字,一针下去,雪白的脊背便跳一下。王敦吸着那血珠,边往死里干他,边问他自己不在的日子又经过多少男女。 . q# x2 F0 u# }
司马冲便一个劲的笑,那笑极滑极软,却又有些缥缈,仿佛水面上的薄雾,诡异而迷人,。
+ K0 s+ x* J3 j4 P# e# Q 王敦只觉得身下这少年像极了江南──那片他戎马半生却求而不得的土地,那么旖旎,那么柔弱的城,不等你攻陷,便已大开城门,你进了城,却发现再怎么荼毒,它还是它,不因挂了你的旗幡而有一丝的改变。他妖娆、他放浪,他笑的时候双眼空空,明明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你知道你看不透他。
4 ]7 E2 m# c( g4 j' W* Q4 c 那感觉让王敦焦躁不已,他恨司马冲,恨得情欲勃发。 0 F! s. a8 y1 X5 O, r' p% h- A
“你要什么?”他揪起司马冲的头发,将少年的脑袋朝褥间撞去:“你这个样子,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6 T$ R7 G5 u* {& f
“我想多活几天……”司马冲拧过身来,缠住王敦:“你能给我吗?我要没有刀光,没有血腥的江山,我要天下和乐、歌舞升平。人人都能安安心心地做喜欢的事。”他胡乱地吻王敦的脸孔,“你能给我吗?将军。”他笑起来,几乎将自己呛住。
2 E$ x4 H2 |& g7 b2 z1 L “不可能。”
2 e& j1 Q) p: A) j- p “那就慢慢来。”司马冲收拾笑容,轻轻抚着王敦的眉毛:“你可以杀人,但是不能输,因为我输不起,我再也不想过命悬一线的日子。现在不要跟我大哥冲突,你还没有十足的胜算,对吗?” + o6 p9 l) j" w9 X3 x
他将自己沉下去,深深包裹住王敦:“我的大哥极会笼络人,他登基不久,这一朝臣子已有大半向着他了。而你虽然握着天下兵权,但实际可以调动的人马只有二万。就连你的兄弟也不是一味追随着你。王导就不必说了,就连你亲自分封的荆州刺史王舒,也不肯听你的调遣。我没有说错吧?”他满足似地吁气,吐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 g: t; N1 l$ ~ X
“你居然知道这些?”王敦将他摔在榻上。
2 K6 r) S4 H6 O) f( j0 R “我既然将宝押在你身上,自然掂过你的份量。可我知道,你会赢的。只是你要赢,需要两件东西。一是时间,你至少需要两年屯军备战;二,就是我──”他笑起来,捉过王敦的手,让他抚慰自己的胯间:“打着东海世子的旗号逼宫,比你自己谋反,顺理成章得多了吧。王将军,”他脸色潮红,股间也膨胀到极点:“得人心者得天下。”
; T' T# z% S0 h( L% R 王敦一直盯着他,这时忍无可忍,举起手来,重重给他一个耳光。司马冲被打得脸偏到了一边,白浊的体液也喷溅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冲进他体内,王敦倒在他身上,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 l6 |6 G- a% ]) k
司马冲哈哈大笑,他知道这第一局是他赢了。 , ?' K; j& @/ H5 L+ S6 ~2 A/ w. a
果然,这一年的秋天,王敦按兵不动,而建康那边也出奇的安静,司马绍似乎忘记了王敦的大军,不征不讨、不理戎马,一味地防旱治涝、鼓励农耕,俨然是个偏安的局面。王敦这一头,却厉兵秣马,忙碌得很。四月间王敦初至姑孰,驻军不过一万,到了十月间已增至四万人马。因为姑孰至建康行军最宜走水路,王敦又造了数百楼船。司马冲表面声色不动,心里却暗暗吃惊,他很清楚,一旦王敦备足了兵马,战事也就一触即发了。
7 d0 ^$ {: C" E* _4 x 现在王敦除了跟表兄王含、养子王应一起练兵,便是在司马冲的小楼里狠狠折腾他,随着冬天的迫近,他也越来越亢奋,然而司马冲自从重新吃上五石散,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9 d* X9 Z- O$ e( h& O
有时候,司马冲明明睁着眼,但做着做着,神志就糊涂了,浑浑噩噩间只听到自己在笑,也不知笑些什么。然而这也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他会觉着压着自己的人是绍,他抱住身上的人,大声地哭泣,疯了一般地亲吻。 " x% u: K4 g N4 ~# m' e
半夜里,司马冲也睡不踏实,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总要起来喘上半天。天气好的时候,就有月光照进来,轻摇的幔帐、凌乱的衾褥、身边熟睡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于是他想起来,这里不是西池、不是建康,刚刚他吻的也不是想吻的那个人。 : G2 T" q$ M/ J3 L" w. K
司马冲捂着嘴,努力将咳嗽吞回嗓子里,然而咳嗽压不住,像是要喷出来,一阵猛咳之后,司马冲脱了力,他慢慢地摊开了手,月亮照着他青白的手掌,掌心里掬着一抹暗沈的血,他轻轻地笑了,凡事都有一个头,他不会痛苦太久。 / v' | \2 \7 t0 Z
“看什么呢?”
) v. ^( N2 C; F$ n( S 司马冲抬眼一看,王敦已经醒了,他背光睡着,脸笼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司马冲把手藏到背后:“没什么。” 4 U- R' p' W2 l$ b
王敦猛扑上来,扼住司马冲的咽喉:“拿出来!”
0 `* F) x5 E0 t8 c3 v 司马冲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王敦对他只怕一直存着疑心。司马冲笑起来,任凭王敦掀翻了自己。王敦去掰他那只紧攥着的手,他却死握着不放。他越不放松,王敦越是疑心,到了后来,真下了狠手。只听“嘎巴”一下,王敦把司马冲的腕子掰脱了臼,司马冲痛得汗湿了衣衫,终于瘫软在褥间,由着王敦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 N3 U" G/ @7 v+ T8 p; a, n 五指摊开,手心里却只有一滩鲜血。
/ o% o5 Y4 {8 \) }5 q/ X% m 王敦怔住。司马冲蜷起身子,轻轻笑了:“你放心,我没什么好藏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小楼里静悄悄的,远远地有秋虫在低语,晚风拂过肌肤,说不出的清凉,司马冲想起了西池,不知道夏夜的西池是怎么样的,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 c2 i* j* h8 Z 王敦靠了过来,司马冲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司马冲不想动,这个身子早就腐烂了,王敦想做什么尽管动手,反正这个身体,司马冲已经不要了。
( [. R! Q$ t; }& E 王敦抓起司马冲脱臼的手,轻轻帮他接了回去。
2 Z& E% t/ V9 M. G+ |5 k 手背上的温暖一直没有撤去,司马冲知道那是王敦的手,毕竟是武将,王敦的手心很粗糙,每当这只手在身上游走,司马冲都会不寒而栗,可此刻这只手很安静,没有流露出一丝肉欲。
$ ]8 E/ a7 X! A" X6 d: g, c3 y! v “记得我走的那天,建康的王公百官都来送行,”王敦说着,冷冷一笑:“可我只看见一个人,那就是你,只有你是站着的。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当时我想,这才是我王敦要拜的君王。”
+ K# D9 B: N4 ]8 h f “你来了,我很高兴。”王敦叹了口气:“但你变了,以前你也柔媚,但有个底线,有你的坚持。可这一次,你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觉得抱着的是一具尸首。你到底怎么了?” . f" {) R) {9 r
司马冲背过身,来不及掩嘴,已是一阵猛咳,他支撑着想要起身,眼前却一片昏黑。 1 Y7 J0 ?- p; j" U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冲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觉着身上暖暖的,微微睁眼看去,却是被王敦拥在了怀里。司马冲只当王敦又来了淫欲,便闭了眼,任凭王敦作为。哪知王敦只是那么抱着他,偶尔才抚一下他的头发。
; T! H! O6 \& L z 已是秋天,园子里的夹竹桃倒还开着,一簇一簇,白的、红的,到处是蓄满了毒液的花。然而仔细闻,那花也是香的,清冽的寒香,微带苦意。王敦攥着司马冲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字,又仿佛不是。司马冲觉着好笑,这样旖旎的小动作,实在跟那个半生戎马,贪血嗜杀的大将军联系不起来,然而,人这个东西,谁又说得清呢。 ! I* |6 r6 Y; ~8 q9 p7 n
“我已备下四万大军。”王敦忽然开了口,他望着东方,那里是建康,拿下了建康,也就拿下了天下。果然,他说:“下个月我会发兵。” ! K7 D* u& v5 y9 l% t: h, i
王敦紧盯着司马冲,司马冲也一眨不眨地望着王敦的眼睛,他的心已跳得如擂鼓一般,但是他相信自己的脸色没有破绽。
0 _! H$ g' W+ ]2 Q “你可要好好的。”王敦抚上他的脸颊:“好日子在后头呢。”
; F; D/ u+ w0 a3 P( H “好日子?”司马冲笑起来:“放心,我死不了,至少在你起兵之前,还死不了。” ! j! Z4 ], D5 y; C4 h. D# t
王敦脸色一变。 0 _- i8 N% \0 ?+ ~. Q$ T+ }8 V2 W
司马冲推开他:“不必跟我做戏。我再糊涂,你的心思还是知道的。你之所以选我作起兵的幌子,不过是看我身子弱,又没有子嗣,将来登了基,也活不了几年,这王位不是禅让给你,就是给你的儿子。这些日子你把我往死里折腾,为的就是这个吧?”
8 w( d, ?! Q# h$ \4 U% s8 ?* R+ {3 b “你这么想?”王敦暴跳起来:“我……”
! o+ B$ s3 g( F6 e8 `) V “够了!”司马冲一摆手:“这东海世子的名头,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剩的也就是这一个虚名,你想要的话,尽可以拿去。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 [& a; n1 [5 D9 d0 l6 i/ `, F/ P
王敦冷哼:“我不答应呢?”
8 W; I n6 l8 T' q 司马冲仰起脸来,月光托出他煞白的面庞:“我奈何不得你,但还有一死。我若死在你这里,你拿什么讨伐建康,又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
' m( p- Q- V: [5 ^& h4 f) Q. ?# ]6 e 王敦怒极,他却轻若无物地一笑:“我要你做的事并不难。先皇是去年十一月驾崩的,至今未满一年。我若跟司马绍兄弟反目,先皇在天之灵如何安生?你要起兵,无论如何,也得过了周年。眼下已是九月,这三、两个多月,你总等得起吧?” - w, [" b7 e* a2 T. H9 e
“就为这个?这算什么?” 6 ?3 s) U% _+ b; |7 r% g8 B1 U
“这叫礼仪。”他说这话时仍赤着身子,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叫人不敢逼视。 8 }- @- m3 v% b/ r( B V
王敦暗暗吸了口冷气。
7 @9 ~& b2 t2 ? “这也不难。”半晌王敦伸出手来,抚弄司马冲的发稍:“只是,”他的手滑进司马冲的领襟,捻弄着他的乳珠:“你有的可不止是封号,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这个人我也是要的。” & w1 N0 R8 h. U: ^5 F4 R
“人?”司马冲捉住王敦的手,带他去摸自己的胸肋:“瘦成这样了,有什么好的。” 6 d* ]; D1 ]: N8 A0 W: q
王敦摸过去,指底果然一片嶙峋。王敦也知道,这半年来司马冲病得厉害,确实瘦了很多,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司马冲竟瘦已到这个地步,连肋骨都突了出来。司马冲躺在那里,静静望着王敦,他的衣襟敞开着,露出粉色的乳头,胸膛是白皙而单薄的,遍布着淡淡的疤痕。
0 M, k9 t/ b, a8 N% ` 王敦不由想起了去年的冬天,石头城的大帐里,他第一次尝到了司马冲的滋味,那时的斯马冲腰肢柔韧,瘦不露骨,不过大半年的功夫,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哪里去了?
& I6 j$ V4 `1 f N( B 想到这里,王敦心里也是一紧。 1 q- C' v: E6 r8 W6 o5 t
司马冲却笑了:“很快就到头了。你打你的江山,而我只想安静地去死,所以,”他看着王敦的眼睛:“不要骗我,我会当真的,那样我死了也不安心……”
# U2 { K( z# e& m# f& u3 B) q! t 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王敦蓦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看他,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将司马冲扑在榻间,仿佛要揉碎他一样,抱他、吻他,焦躁地撕扯他的衣服。 " s( ~+ b+ ^! I4 G& o) h0 F
“什么兄弟……什么父子,都是放屁……要争天下,就是这样……”王敦咬牙切齿地道:“我干你的时候,他们做什么去了?你病成这样,他们又做什么去了?!”
2 E0 v6 M- v- j 司马冲再也忍不住了,他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架。是的,要争天下就是这样。他拼命摇头:“我做不到……求求你,至少过了周年……” - a2 y% ? g6 m
王敦像是恨他不争气,又像是在恨自己,猛地抽出身来。骤然而来的空虚,让司马冲睁开了眼,他呆呆看着王敦,眼睛晶亮,那是闪闪的泪花,他抓住王敦的手,死死不放。 - z) A# h0 E4 }* M
王敦看着他,终于重重叹息:“好吧,就到明年春天……”王敦拥住他:“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我不会让你死……”他扯住司马冲的头发,深深地吻他:“我要你……我对你,是真的……”
+ R$ X: J: d2 c7 Q 月亮没入云层,房间也沉入了黑暗之中。司马冲睁大着双眼,感觉身上的男人紧紧抱着自己,他听到那个人的心跳,他知道那个人是爱他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绍,竟然有一个人也是爱着他的。在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结束,已如过期的祭品渐渐腐烂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他还要他。 ' g; U; W7 S, B8 M- P2 t" D
司马冲缓缓抱住了王敦的脊背:“我知道,我相信。”他主动吻上王敦的唇。这就是利用爱自己的人的感觉吧?黑暗中,司马冲绝望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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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C& L* G" I 其实,哄人是最容易的事情,只要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想着另一个人就可以了。司马冲渐渐让王敦觉得,他开始依赖他了。现在,他会靠在王敦胸口打盹,会好玩似地拔他的胡子,会任性,甚至还会撒娇。他揣摩着王敦的心思,知道说什么会让王敦高兴,说什么会让王敦生气,更知道说什么会让王敦可怜自己。 2 @0 `1 _- v7 X, J8 ?( u
司马冲明白,再狠的人,心底也有一块绵软的地方,他要打的就是这里。
1 g/ W4 A9 p/ a 他知道王敦需要他。王敦没有儿子,在心底深处,他一直渴望着一个孩子,脆弱的、敏感的,依赖他的,能被他爱也回报给他同样的爱的儿子。司马冲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年青,他伤感,他有着王敦所没有的高贵血统,但他又是王族的弃儿。在司马冲的身上,王敦可以满足一切的渴想:权欲、性欲,甚至是孺慕之情。 / z( n, F) N% W3 C5 H4 S5 {. W
司马冲尽可能地满足王敦,他的心机没有白费,王敦对他越来越好,也越来越离不开他,到了九月末王敦干脆搬进小楼,跟司马冲住在了一起。
2 k% j4 c3 H) [+ _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司马冲的病愈发地重了,终于卧床不起。他想到了王敦会给他请大夫,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郭璞。半年不见,郭璞仍是那个洒落的模样,虽然任着军职,衣服却穿得乱七八糟,浑身散着酒气。可是目光相碰的刹那,司马冲还是在郭璞眼中看到了惊愕。
3 O2 m k0 J9 {. @* D; @# v) g# ` 王敦显然相当信任郭璞,见他来了,低低嘱咐两句便退出了房去,留郭璞一人帮司马冲诊病。 1 V4 p" U# K8 ]/ {
郭璞蹭到床前,放下药箱,在床沿坐定了,这才捉过司马冲的手,隔着层衣袖替他把脉。 ! f8 k2 {+ q3 W& S- i
司马冲笑了一声:“真把我当王敦的妾了?你放心,我就是妾,也是个男妾,没有男女大防。” 1 [ k( i' \, k5 P
郭璞尴尬地看着他:“世子。”
$ j) }$ I. `) C6 ^$ N( {3 Y 这生分的称呼让司马冲一阵难过,他和郭璞朋友一场,从来没有大小,也不分尊卑,彼此都是直呼其名,现在竟成了这样的局面。司马冲不禁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这出卖了自己的知己。 & j) G M; G% J! r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郭璞按着他的腕子:“别再吃五石散了……”
- V( X) S, F1 H3 i2 w( Q2 | “是你教会我这个的。” ; ` C" }6 t0 ^# h, R" A
“是,所以我注定不得好死!” 5 \' t5 \/ R3 Y( p& {' ]) y, E- Z) G
司马冲被郭璞的话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去,却见郭璞直直望着自己,那样严肃的郭璞,司马冲还是头一次看到。 & Y& H' R( b$ Y8 f4 V/ u
“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我并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世子,您但凡爱惜自己一点,我的罪孽也可以轻些,将来在阿鼻地狱也可以稍稍安心。” / Q1 Z# p+ x! Q) b. _
“你胡说什么?”司马冲忙将郭璞搀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再说,到这一步,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苦笑:“我身上不太好,脾气也大了。你别介意。”
* a% v" I3 N+ q) R6 O2 G5 E6 G+ G' d 郭璞摇头。两人一时找不出话来,屋里静得令人窒息,司马冲强笑着问:“你和那边有书信往来吧。他……他还好吗?” 8 @. H. A% j2 Z H3 ?- \
郭璞望着司马冲,却忽地跪了下去。司马冲顿时白了脸,颤着唇问:“他怎么了?”
8 C1 | `1 Z& k) ]" [+ h “万岁一切安好。只是,”郭璞咬了咬牙,终于沉声道:“建康来书,有一件事,只有您才能办到。”
2 Q4 |; q7 X+ U# f& | 王敦是傍晚回的府,白天下了一日的雪,此时的后院宛如一个琉璃的世界,那栋朱楼衬着琼枝玉树,格外的秀丽。王敦心下畅快,步子也变得轻捷,上了楼,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王敦略一沉吟,不禁皱起眉来。
+ t* x" |5 o7 F* B$ R3 \ 他推开门一看,司马冲伏在案头看书,手边放着个细瓷青花碗,里头盛的是褐色的汤汁,那嫋嫋的药香正是从这碗里飘出。
! c* W [- {; i7 k* z! F 司马冲听见脚步,抬起头来,见是王敦,微微笑了。 + u( H+ M* h4 l5 E/ F: I; P" ?
王敦走过去,端起那碗药汁闻了闻:“这就是五石散吧?你还在吃这个?”
6 w" G6 \3 F+ H6 f D- Y9 t “嗯,”司马冲漫应了一声:“一直在吃的。”
|! S/ M- n1 V" j8 u% | 王敦拿起那碗,作势要泼:“你不要命了,病成什么样了,还敢吃这个?” 5 v" N; ^+ N% U1 ~. o$ T) `
司马冲从王敦的手里夺过碗来:“我的病又不是这上头来的。这就是个助兴的东西,多少人在吃,不都好好的。”说话间已把碗送到了唇边。 * e3 c0 ^ m2 A
王敦正要说他,司马冲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他,疯了一样地亲吻。随着唇舌的纠缠,苦涩的药汁流进了王敦嘴里,王敦要去推他,一时之间竟也推不开。 % T; A' r4 Q1 e# R
半晌,司马冲才喘息着放开王敦,:“你看,你也吃了,没什么的,对吧?这是好东西呢,待会儿你就知道,人生一世,二十年也是活,一百年也是活,何不痛快点……”说着他又去拿那个碗。 ) _) ]; A+ _# m: z
王敦扬手给了司马冲一个耳光:“别人吃了没事,可你是个什么身子?拿什么跟别人比?你才多大的人,已经不想活了?”
8 j+ M# }. ^' {- k% ? 司马冲怔了怔,眼泪刷地下来了,他凄然一笑:“这里头的好处,你不会懂……”说着拿起那碗药又灌。
! E a3 s; p6 \# G 王敦一把夺过碗来,忽然一仰脖将汤药喝了个干净,空碗跌在地上,“!”地一声,碎瓷四溅。 ' |4 ?' C. s9 E/ I
司马冲惊呆了,茫然看着他:“你做什么?” 3 d9 \. e; f5 m- z
“这话该我问你!”王敦把他揿到墙上,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总觉得你恍恍忽忽的,跟什么人、什么事都隔了一层。我这辈子没这么对哪个人用过心,可你呢?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对自己都不经心,对旁人还用说吗?为什么?就因为这药?吃了这东西,真就成了仙了?好,我来领教领教。” ; L$ D$ a" X+ `) f) Q
司马冲摇头:“不值得……”
c4 [% E) Z+ p" { 他忽地想起来,绍也曾经跟他说过“不值得”。难道这世间的情爱真的就都是求而不得?炽热的一颗心交出去,总给了不值得的人,他逃不过,威名远扬、戎马倥偬的王敦竟然也逃不过。
; X& h- {8 V8 t5 l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 W: }' X d4 R/ D& x 心里翻腾着什么,不安、躁动,司马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控,他不懂得自己,这一刻,他想为王敦做些什么,给王敦一些东西,可他的心已经是空的了,这个身体,也是千疮百孔,那么……就用快活吧,醉人的、酥麻的快活。
/ v1 ]1 f4 T: @& T9 ~% E 司马冲仰起脸,吮吸王敦的唇:“五石散的药性来得很快……很舒服的……真的……你会明白……” 3 U: g9 I; y$ F9 v) ^7 `
药劲真的来得很快,王敦第一次用,格外的亢奋。衣带没有被解开的机会,袍子就撕裂了,根本不需要脱光,药物的作用下,一切都是那么的直接,欲望集中到最强烈的一点,突破或者被突破,攻陷或者被攻陷。
, e! h5 q0 u6 |+ ? 司马冲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反正天是黑的,房里燃着灯,空气中充满了淫糜的味道,墙上、案上、椅子上、床上,到处都是欢爱的痕迹。五石散帮王敦进到了司马冲的世界──那个绝望的、疯狂的,欲望横流的世界,在撕咬与掐捏、楔入与抽插之间,两个同样的扭曲的人,缠在一起,流汗喷射。 ' H5 f" C# K) c2 t2 J. X6 J" q
这一次,虽然用了药,但从头到底,司马冲都很清楚,跟他做的人是王敦。
( H* o! K- y( x( C8 E3 |( T 后来,更鼓远远地响了起来,司马冲从熟睡的王敦身旁爬了起来,身子像是散了架,头脑倒是异常的清醒,他披上袍子,趿着木屐走出了房间。
# M; a3 V+ E' N; w 外头还在下雪,夜风挟着雪片扑到脸上,刺骨的寒冷,司马冲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瓶,望着里头无色无味的液体。
% a& O9 l0 L5 |/ Z( m! f “每天一滴,下在茶水里,王敦应该活不到春天。”郭璞是这样对司马冲说的:“他毕竟是天下第一猛将。不除了他,总不是万全之策。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
' g8 C4 L, L" m! g# g 没什么“但是”,司马冲握着那水晶瓶,将它缓缓贴在了心口,他已将毒药下到了五石散中,不是一滴,而是两滴。 + T6 w- F4 `. R4 k
一命换一命,他只会这样杀人。
' s! w1 F4 V0 P' q" V) t 郭璞还说:“你要保重,等到这事完了,你跟万岁总有重逢的日子。” ' |6 X7 ?, n' e7 ~! Y/ d" K6 D5 i
那是多么美好的前景,司马冲伏在栏杆上苦笑起来。他相信哥哥会赢的,他相信总有一天哥哥会来找他,只是他无法坚持到那一天了。 1 `4 V6 B5 j( H1 W1 G& j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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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E* _; w: ?1 @# W+ D7 N9 r+ B7 M 天一日寒过一日,转眼就是新春,王敦命人在后院的枯枝上缠了红绸,把个寒素的冬日装点得热热闹闹,可冬天到底是冬天,池塘里水色幽冷,池面上覆着一层冰,透明的、薄而且脆,司马冲坐在窗口,看着那层浮冰,一瞧便是半日。 " C$ c! ^4 d* [* b5 p e* ]
那透明的冰,像极了怀里的水晶瓶,怎么捂都是寒的,一点点的凉、一点点的痛,贴心刺骨,缓慢而又致命。
) i% E* Q9 K& j# F& |$ G 司马冲怕那里头无色无味的液体,每次将它倾进碗里,他的指尖都会发抖。对于死亡司马冲并不畏惧,他的心已经死了,剩下一个躯壳,怎么都是在迈向腐朽,快一些、慢一些而已。司马冲随时可以杀死自己,但是杀死别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z( h1 R6 r! k& m% d" x' J
司马冲也知道,王敦不是善类,一个将军,纵横捭阖,又善玩权柄,枉送在王敦手里的性命只怕不在少数,就是司马冲自己,也被王敦伤害过,可就算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加起来,那又怎么样呢?王敦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 n$ x; L5 ~' s$ s; v; j) Q l* y
跟王敦他们不同,司马冲不是个厉害人物,他胸无大志,没有深谋远虑,反把细小的东西看得极重,花开他喜、花谢他叹,便是一只林鸟坠下枝头,他也会郁郁半日。小时候,父王领着诸子去围猎,司马冲总是一无所获,绍便把自己打的鸟雀挂到他鞍前,司马冲晓得哥哥疼自己,怕自己被兄弟们看不起,可那血滴滴的羽毛、死不瞑目的鸟眼狰狞恐怖,总叫他一阵阵地恶心。
& i3 m( [; E/ L2 F1 o 那些记忆被埋在岁月的尘埃下头,司马冲很少去想,可这些天,他常常会想起那些鸟雀。当他将药一口一口哺给王敦的时候,王敦总爱盯着他看。贴得太近,王敦的面目都模糊了,司马冲只瞧见他的眼睛,圆的、黑的,仿佛到死都不会闭上。
, H& b% B7 I I+ c 杀人是可怕的,缓慢的杀人更是恐怖,被折磨的并不仅仅是受害者,杀人者也无法豁免,只要有那么些许的良心,只要有些许的不忍,地狱便张开了大口,咬住了心肺,缓缓地切割,缓缓地撕绞…… 3 C+ P% z1 A3 y6 T
煎熬没有尽头,丛生的不只是绝望,还有疯狂。有时候,司马冲恨不能把那瓶东西全倒进五石散里,然后在苦涩、在微醺、在酥麻、在激烈的性爱里死于狂欢,这样对他、对王敦都好,至少干净。 # }3 n' f; Z9 t& C) y3 v
可司马冲知道,他不可以。他杀人是为了江山。立刻杀死王敦,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然而王敦一死,王含、王应即刻便会起兵,数万大军滚滚东下,建康守军不足万人,哪里挡得住了?即便侥幸得胜,也逃不过两败俱伤的下场。所以郭璞说,不能让王敦死得太快。 # Z( G& o4 C9 A2 c& Q
于是,司马冲只能慢慢地索命。一天一滴,瓶子里的水线缓缓地沉下去,郭璞说,等牡丹都开了,建康的兵马便足了,一切的磨难也都到了尽头。 4 r4 k, O3 M% F5 { Z3 {' O" f. L
“想什么呢?”腰被箍住了,耳后是热咻咻的呼吸,司马冲知道是王敦,他依旧望着池塘,一动不动:“牡丹什么时候开呢?”
1 l6 q4 ?* m: B" f3 R) F “四、五月吧,怎么?你喜欢那个?明天叫人搬两盆来。”王敦的手自他领襟探入:“等拿下了建康,沿着秦淮,我帮你种一路去,到了春末,水绿花红……” ; H. O. U( T; Y* q$ |5 m- L+ x
司马冲笑了,他转身坐到凳子上,凝视着王敦,缓缓地撩开了袍子,腊月天气,那一层单袍下,竟是个光裸的身子。
7 G3 k5 k! p; C% a0 l; ] 窗子开着,风呼呼地吹过来,司马冲丝毫不以为意,不觉得着冷,也不觉着羞耻,他望着王敦,双眸慢慢眯起,细若丝线,媚色撩人,雪白的身体也漾上一层薄红。 $ K c$ a* r2 R! o$ C5 ?
王敦呼吸转急,顾不上关窗,自己解了衣物,就着那凳子揽住了司马冲,把自己深深埋入,稍稍动作,司马冲便仰起了颈项,轻呼低唤、神色恍然。王敦扣紧了他的腰:“吃过药了?”
* L; u* a, a7 R4 I 司马冲微茫地笑了,看着几上的瓷碗。王敦晓得他的意思,拿过碗来,里头那半碗药已经凉透了。司马冲接过来,含在嘴里,捂得温了,才缓缓地度给王敦。王敦心里一荡,五石散虽苦,也不觉得了,只觉着少年的唇柔软迷人,一吞一吐间,气息如兰、春色横生。
7 z1 N6 \) X) g6 ?) d* ^- |6 w( E 王敦经过手的小孩不知有多少了,壮年的时候总也不知餍足,这些年来,岁数一点点加上去,这上头也就慢慢地淡了下来,不曾想却遇到了司马冲,起初还好,入冬以来,不知是不是用了五石散的缘故,竟是比早年间更加舍生忘死了,一旦粘上便放不开来。胡天海地地玩了二、三个月,王敦渐觉体虚力怯,也想着节制些,可眼前这人娇慵放浪,叫他哪里节制得起来。
0 x9 o# v8 i. Z7 v; q: P! j 司马冲哺完了药,把碗往地下一砸,瓷片的碎裂声中,王敦一个深入,他失神地揽住王敦,紧靠着对方的肩头。性是好东西,舒服、刺激,一遍高潮就是一遍死的预演。就是鬼门关,多走几遍也不会怕了吧。司马冲含住王敦的耳垂,嘴唇翕动,王敦没有听到,司马冲在说:“不要怕……我跟你去……牡丹就要开了……” 2 V& a8 S: ~* o8 b5 y
这一年,姑孰的冬天格外的长,到了春天还是阴阴冷冷的,牡丹错过了花季,众人都以为不会开了,谁想到了六月初,竟含苞吐蕊,开成了一片,那!紫嫣红的花儿浸在夏雨里,丽而又诡异,也不知是夏天来得早了,还是花儿去的迟了。
9 |- `6 m' W+ H6 G- o! U 这些牡丹是正月里王敦差人种下的,花圃正对着朱楼的高窗,王敦亲自检视过,楼中的人便是躺在床上,背后塞个靠垫也能看到这些牡丹,他这一番心思自然是司马冲打算的,可王敦怎么也料不到,到了六月间,起不了身的人却是他自己。
9 Y5 R1 @# G+ P5 v+ f: H& A) n. w 王敦觉着力乏是三月中旬的事情,郭璞开了益气的方子,吃下去便好了些,王敦又是个放达的人,便没有在意,他起兵心切,一头扑在营中,到了五月头上,已是预定起事的日子了,却突然昏倒,这一倒竟是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 u: N7 _0 T; _" m0 p B7 r5 A
司马绍给的毒药,王敦吃了多少,司马冲也就吃了多少,到了这时候,自然也见了效力,他脸色越来越白,咳嗽也是一日重过一日,可跟王敦比起来,那毒性在司马冲身上发作得实在是慢得多,也轻得多了。
6 i& T5 Z% g% |' q* w; H4 c 郭璞说,这是因为司马冲常年服用五石散,这些年又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大病,天下的药材都给他吃了个遍,体内不知积了多少毒素。郭璞给的毒是慢性的,用的量又少,虽然催他的命,一时半却显不出厉害,可用到百病不生的王敦身上,那就是洪水猛兽了。
. ^! W4 i1 ]# e a& S 自从王敦搬进小楼,司马冲待王敦可谓尽心尽力,他自己也是半个病人,却是端茶送水,须臾不离,至于擦身、喂饭那更不必说了。起先王含父子也担心司马冲在王敦的饮食里做手脚,便安插了仆妇,明里帮着照顾王敦,暗里头窥测监视。可下人们都说,王敦吃的东西,不论是饭、是菜、是茶、是药,司马冲都要亲自尝过,再送给王敦,那份精心,便是亲生儿子也难做到。 5 w; U7 A! [5 q$ ~; d
王含听了这些话,便渐渐放心下心来。眼下比王敦的病更叫他操心的是建康的局势,几个月来,表面看建康城一片太平,可沿江一打探便会发现,渡口、重镇全驻满了兵防,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王含知道再不起事,只怕是没有机会了。他一边给王敦延请名医,指望他早日康复、带兵出征,另一方面,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加紧着厉兵秣马。 % m2 j( R/ G X/ E9 i4 i
王敦这一病,姑孰城内城外方圆百里的名医都被召了来,那些医生来了又去,川流不息地诊脉、开方,却没有一个说得清王敦的症候。王敦不知吃了多少药,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弱,他那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上也起了寒意,把司马冲拉到身边,摩挲着司马冲的手:“这皇帝还真得你一个人做了。”
/ }( [3 ~, d) E5 w! Q 司马冲听了这话,垂头不语,王敦只当他为自己伤心,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却不知道司马冲是不敢看王敦的眼睛。
8 U% \5 s% n. v. P# E a 王敦倚着靠枕,望着窗外着雨的牡丹:“这花开得虽迟,到底也开了。我这一生,什么都经过,什么都见过,也不算枉过,要说憾事,也有那么两桩。其一呢,便是没有拿下这大好河山;这其二么,我原是不知道的,遇着你才慢慢品出来……”他抬起手,抚着司马冲的脸颊:“快活的事,也得找对了人才尽情尽兴,我那几十年,竟都是白过了。 2 ^/ h, @! r" L3 E6 M6 J8 Z$ l! y
司马冲听他那么说,倒是一怔,摇了摇头:“其实都一样的。”
4 ]3 F: _% B; S4 G# ] “不一样,有情才有真滋味。”王敦的手滑到他胸口,却没伸进领襟,只是隔衣抚摸:“你对我还是有心的。” , B2 E7 d9 e5 u+ j+ R
司马冲只觉得被他按的地方说不出的空虚,他有心吗?王敦说有,可他自己怎么觉不出来呢。司马冲覆住王敦的手:“你说有就有吧。”
- H2 ]6 ~- j& t8 |! `; J 王敦看着他轻轻地笑了:“我的两桩憾事可只剩下一桩了。你说,我要不要起兵呢?也许还来得及沿着秦淮种满牡丹,今年的牡丹开得迟……”
( S2 {" u& X& G. _( ^ Y+ E: B 司马冲知道,王敦不是在试探自己,这一次他真的是在问。司马冲想说不,可他明白,起不起兵不是他一句话可以决定的,那么多的人、那么些年的经营,怎么可能说不起兵便不起兵。 3 B2 G. A4 y( R: }
望着脸色憔悴的王敦,司马冲心有不忍。十里秦淮、水绿花红,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的野心里头真给他留了一分旖旎。
6 Q+ G7 E S6 V( j* N 王敦一直等着,却没有等到司马冲的回答,他叹了口气,摩挲着司马冲的心口:“这里头,除了我还有谁?” # G2 ~ }3 y- h: w
司马冲的心狂跳起来,仿佛被人窥破了至深的隐秘,他竭力稳住呼吸,摇了摇头。
9 `7 B$ m9 A+ W2 k% R 王敦没再说话,他默默地看着司马冲,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司马冲受不住这样的注视,别开脸去,然而他感觉得到,王敦的目光还缠在他身上,似乎要把他锁住,拖进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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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_2 U) S* w2 ` 迟放的牡丹虽然开得,到底挨不过时节,到了六月末,花瓣枯焦,一朵朵零落成泥,王敦的光景也是越来越坏,竟是连坐都坐不久了。
) h, r: C7 o/ K$ _8 n 王含心里明白,他这堂弟怕是不成了,虽然不好开口,但眼看ue时局越来越紧,再挨怕是要坏事,只得跑到司马冲的小楼,硬着头皮问王敦起兵的事情。 * P) E! n' H& K. g
王敦刚刚吃过药,司马冲正拿着手巾帮他擦额头的虚汗。王含这句话问下去,王敦半天也没有吱声,王含抬头一看,王敦靠着司马冲的肩,紧闭着双眼,王含只当他力乏,睡过去了,刚要退下,王敦却忽地冒出一句:“万一兵败,你要如何收拾?”
% ]2 X8 X/ h$ z# N 王含一愣,不及应声,王敦已睁开了眼,灼灼的目光朝他投来:“一旦起兵,便是反了。成则位列诸侯,败却要遗臭万年。司马绍城府深深,你敌得过吗?真是兵败,姑孰肯定守不住,那么多兵勇,那么多家眷……还有世子……”王敦抓过司马冲的手,“你打算怎么安置?” % \( Z1 y0 K8 V2 B" J$ E
王含本是个多虑而无谋的人,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对策却是一条也没有的,被王敦问了个哑口无言。
; C) U4 ^/ w8 `4 P6 z- v& C8 j 王敦叹了一声:“我要能好,自不必说。若是真到了大限,撒手去了,我劝你解散兵勇,归身朝廷。司马超钩深致远,不会计较前嫌,那点俸禄够你跟王应吃上一辈子了,世子呢,也能回到封地,过上安逸的日子。” 4 G& Y" f. A' L- D7 O
这话说出来,司马冲和王含都是大吃一惊。司马冲总觉得王敦是个悍将,暴戾恣横,却没有想到,真到了末路,这人却是那么清醒,那么看得开。 8 K U9 [2 V! g1 ]* M
王敦看得开,王含却没有这个气量,当下把脸都憋红了:“我……”
7 _! g3 i! Y( V% ]% [2 p" o 王敦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甘心,我又哪里甘心?可争天下,角的是心力,是胜是败,虽不是一望可知,总也晓得个大概,你跟王应都不是当世的帅才,胜算太小,不如不战。你要实在不愿归顺朝廷呢,那就退回武昌,守着那城,做一个自在王吧。”
. C- k, g8 |% P& r8 q0 g 王含听了那话,咬紧了唇,欲待申辩,王敦却闭拢了眼睛,不肯多说一句了。 % a% j! U x7 S8 ?+ K
王含站起来,跺了跺脚,终于冲下了小楼。
s4 ~2 e; m& w' P9 t& E 王敦听他走远了,睁开了眼睛,忽地一笑:“碌碌一世,如今才得了闲了。” , U( p2 i3 I O. D. m- ^2 w& l& R0 p% }8 K
司马冲心头一酸,王敦说出这话,也是自知死期了。他望着王敦,不知不觉视线就模糊了。王敦抬了抬手,像是要替他拭泪,到底力不从心,叹了声:“哭什么?不起兵不是最好吗?这是你的心愿,对不对?” % s' _" I9 m* u O
司马冲捉住王敦的手,那只手很大,也很粗糙,司马冲一直觉得这只手丑,可这时,他什么都不顾了,他把脸埋在那只手里,低低地哭了出来。 ' J2 Y! d; r. [1 }/ J5 A9 v q
“我知道,你心软,也心善,把骨肉之情看得极重,司马绍对付过你,可你不忍建康被围吧?”王敦的指头动了动,沿着司马冲的眉棱缓缓勾画:“你眉眼生得淡,我初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可这乱世里头,不能太心善了。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待自己……别信什么善有善报的鬼话,因果报应都是骗人,你要学着照顾自己,爱惜自己……”
9 Z- P' W( _1 C N, {8 T: o 王敦病中气弱,语调格外的慈柔,可那一字字打到司马冲心尖,却宛如刀割。他伏倒在王敦身上,攥住王敦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捂在心口:“我的心不善……不善……” 0 l9 J g9 ]" ~6 V8 g
王敦却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司马冲的话他竟是一句也没有听清。 3 B/ r6 J" M7 o( t
司马冲的话,王敦没有听见,帐外候着的郭璞却听了个清清楚楚。郭璞深知司马冲心软,又是个记好不记打的,别人对他一分和悦,他就能把旧怨勾个干净,如今王敦这样对他,难保他不动摇。 ; K/ b m4 K: \& V
郭璞唯恐司马冲感情用事,坏了大计,见司马冲走出房间,连忙跟了出来。司马冲心中了然,二人一先一后踏着月色,来到了栏杆前头。 + n* O4 G) K% {! W
“今天我没给他下药。” " x; ~0 G( \. i3 `% M
郭璞料不到司马冲这么开门见山,倒是一怔,刚要说什么,却见司马冲拿出那个小小的水晶瓶来,将手一扬,那瓶子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奔着楼下的池塘直坠而去。
2 l+ B' J' V' p2 r" F" j- M' w 郭璞不禁愣住:“你……” $ N: S! w y& A
司马冲转过脸来:“够了。非得要了人命吗?他都不起兵了,那就相安无事吧。”
! g1 T H; {; F5 `9 f: N8 i' |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吗?他这不过是病了!只要站得起来,造反是早晚的事情。谁都不是痴情的傻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7 w; |9 a3 K9 j* B+ e) a5 T
司马冲摇头:“他活得下去也好,活不下去也罢。我都下不了手。景纯,你是知道我的。” . p! t( ^' R7 Y- j3 P
“临阵而退,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7 {, d$ e0 y& a7 i9 ^+ w3 H3 w
“我后悔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 I6 ~1 u$ p7 Q" y4 ~, {
郭璞仰面长叹:“也罢,”他闭上了眼睛:“这都是命数吧。” 9 u+ P4 [! X1 z1 n
“景纯,”司马冲望着楼下的蒙蒙夜色,忽然问:“你真能预知命理吗?”
' O- j) E; v' C6 x% m% u) c “你说呢?”
& _2 g0 H# H& j3 I& v “如果你真能预知将来,那么,告诉我,将来你会怎样?我会怎样?这天下的人又会怎样?” 6 V5 H3 i+ g* d; E* Q$ O; e, C+ V4 A
郭璞转过身来,摊开了手掌,伸到他面前:“写一个字。” ' t1 u( S' G4 s& h2 y
司马冲疑惑地望着他,终于掂起指头,在他手心写了个“笛”字。 e: u! f0 @9 M7 a/ j( V! ~! u
郭璞看着那字,微微一笑:“果然如此。这是一个大凶之字,这字主分离,或主血光之灾。你看,这个‘由’字若是出头,则棒打‘竹’字,‘个’‘个’分离;若不出头,便是无头。”
+ b5 G! l2 ?2 A! j% o& v7 R! Q3 F “那么说,我真会后悔了。”
+ I; J @; C; f) e/ Y U “也许吧。但是,相信我,”郭璞捏拢了手掌,“你跟万岁一定重逢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撑下去,他在等你。 2 B% b* m3 |( M) V* w
夏天的日头本出得早,这天早上雾却浓,遮没了朝阳,寅时到了,天上仍是灰沉沉一片。司马冲似睡非睡,正跟王敦一起靠着,却听外头脚步声响。”哗啦“一声,珠帘被摔得乱飞。 ; k! L2 Y8 Z6 w0 J& l) Z
王敦的规矩向来是大的,没仆人通禀,谁都不许擅闯卧室,今天这种场面,司马冲还是头一次遇到,他翻身起来,厉喝一声:“谁?”
; h6 N& O" r; p. @% s" \+ M* q/ Q 说话间,王应已冲到了床前,横眉立目,怒视着司马冲,把卷东西“啪”地往地下一掷:“看看吧!你那哥哥发的圣旨!” 3 h/ e% f* H( K& i/ H$ L: r
司马冲想了想,俯下身,拣起那卷东西,缓缓地展开。果然是圣旨,熟悉的笔迹飞扬洒落,朱砂红印泰山压顶,一字字、一句句,全都是绍的御批。司马冲拿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 + _. A }0 J+ F1 A- K- s' L
王应从司马冲手里夺过了诏书,一扬手,将他推到地上:“你们司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7 b" l) j+ M/ b! ~. n 王应这么一闹,倒把王敦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听到动静,王敦心里已有三分明白,再看司马冲跌在地上,顿时气得胡子乱颤,瞪住王应:“孽障!撒什么野?我还没死呢!”
1 u# n5 P$ k! I. A* N" N) C “您别说您没死!有人早当您死了呢!”王应说着,把诏书砸到司马冲脸上:“你自己念给我爹听!” 6 N6 w$ X: a) y, D1 _2 R, h9 K
诏书的卷轴是紫檀木的,正磕在司马冲眼角,他也没叫唤,一手捂着伤处,一手捏着圣旨,走近了床边。王敦心疼他,也不问诏书,单是看着司马冲:“怎么了?让我看看。”
" D7 |% q8 O: q k) E3 i& e 司马冲摇摇头,展开那诏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念不出来。
' r! G! Y: F$ C$ ?6 y 王敦叹了口气:“别念了。摊开来,我自己看。” / I6 r B2 ^; h* [$ I* B4 m
司马冲把诏书举到王敦面前,一点一点展开。王敦的眼睛跟着他手的动作扫过去,全读完了,又扫了一遍。 % w* }! t% i% \% ]
司马绍的诏书是一道战书,晋室已先发制人,以王导为大都督,向姑孰宣战。这虽在王敦的意料之外,却也算不得什么。叫他气结的是诏书的前半截,那分明是一段有理有节、有情有义的讣文。司马绍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王敦已在姑孰病死,王导率宗族子弟为其发哀。 ; U4 t6 N) z) b
这一招太狠,也太毒。 4 Y4 u6 Y- N# a9 v3 T A
诏书一出,王敦的军心势必祸乱,而他苦心安插在建康的党羽,也必然倒戈。可最叫王敦痛心的是,这一道诏书生生将王家的子弟划成了两个阵营。自己同宗的兄弟不但帮着司马绍,还假发丧事,哪里有半分的情谊?司马绍的手腕竟强到这个地步,连骨肉亲情都能生生拗断! # }3 F) R# N- K, I. ~$ s
王敦阖上眼,哈哈大笑:“好!好!好!!司马家倒出了个厉害人物!”他笑得急了,一口气提不上来,脸如死灰,浑身痉挛,司马冲爬上床去,抚着他胸,帮他顺气。王应吓得呆在床边,司马冲对着他大吼:“叫大夫!快去叫大夫!!”王应这才如梦初醒,撒腿冲下楼去。
1 R. Z* ]* ]" P, X( K( Y 司马冲揉了半天,王敦一口气总算顺了过来,他缓缓叹息:“你们兄弟怎么一点都不像,你那么柔,他却那么狠。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来?太损阴德了。” 7 ^, D6 z# ]* c c1 p r; h
司马冲咬住嘴唇,答不上话,生死事大,苍天作定,司马冲对这些还是敬畏的,然而绍却不是这样,那个年青的、高贵的帝王,比谁都狠得下心来,即使暴戾嗜杀的将军也难企及。这个世上,也许他只待弟弟有一份柔肠。
/ v5 T( [# u* Q& N “我乏了,不想打了,可你哥哥不肯。”王敦望着司马冲,眼里寒光一闪,司马冲相信,王敦指点千军、纵横杀敌时,眼里闪着的就是这样的光芒,将军老了,这双眼睛却不会老,那一颗雄心更不会老:“你记着,后世对我是赞也好、是骂也好,可这一仗,是司马绍逼我的!” 9 N8 c1 I0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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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珠帘响处,王应拖着郭璞冲进屋来,王含跟在后头,也是一头的热汗。
$ t. N$ V7 f2 V- S7 x 郭璞被王应催命般地拉来,只当王敦是不行了,此时一看,王敦眼光灼灼,神智也还清醒,不由吁了口气,走进床边,行过了大礼,轻轻挽起王敦的袖子,就要替他把脉。 + P8 B4 z; H) |: E
不想王敦却摇了摇头:“寿数、穷通都是天定。你不是善卜吗?替我问问老天,这一遭放不放我过门?” ' T9 O4 ~' e' Q( O1 T- y, a! J6 D
郭璞略略一怔,随即微瞑了双目,运指如飞,掐算起来。 , d$ k8 Y$ s6 Y* \/ l$ m* \
一屋子的人都屏紧了呼吸。对于王敦,郭璞掐算的是他的性命,对于王含、王应,郭璞掐算的则是他们的荣辱,成王败寇,都在他指头轻点之间。而司马冲忧心的却是另外一层,司马冲不懂卜蓍,可这一次他猜得到郭璞会怎么说,司马冲不禁暗暗祝祷,苍天开眼,千万别让郭璞说出那句话来,千万不要!
q$ P: m8 t* z3 V2 t$ O8 c 郭璞手腕一翻,倏地张开了双眼,那眼珠澄净得宛如琉璃一般,他静静地看着王敦,仿佛他已不是王敦帐下的一名记事参军,而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双唇一动,吐的便是神谕箴言:“考虑刚才的卦象,您若起事,性命必不长久;若能退居武昌,则寿不可测。” . |; r' Y4 [7 Q& C- [6 O8 z% e
这句话一出,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0 S* s7 l: J7 L5 H( q5 q 司马冲闭上眼睛,郭璞到底扑进了罗网。 ( D6 N8 k; I, {7 N
绍的诏书是清早才到的,除了王应、王敦、司马冲三个,只怕再没一个人瞧过。郭璞善于卜卦,可他也料不到,绍会在这个时候起兵。郭璞跟王敦、跟司马冲一样,都把帝王的心思猜得简单了,以为他毒倒了王敦,便会息事宁人。然而司马绍要的显然不是一时的平安,他要拿王敦震慑天下。人要杀、时间要拖,这仗也是要打的,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痛快漂亮,给那些觊觎着晋室的人都做一个表率! ) Q2 d2 k' ~" T) b4 x0 d
而这一切,郭璞都不知道,所以他才会装神弄鬼,劝阻王敦。这一手,换在平时或者会奏效,可眼下王敦已被司马绍逼成困兽,这句箴言只会火上淋油,将王敦激怒! $ O8 ]& j- y, M/ e$ H
“好!”王敦怒极反笑,喝了声彩:“你果然一心向着我!我的寿数你算出来了,你再替自己算算,你什么时候去阴曹地府?” % U/ i) v0 y( ]+ |
郭璞本是个聪明人,王敦这么问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振了振衣衫,朗声笑道:“璞命尽当下!” 5 B3 r# M% _3 N- }, v' @
“来啊!”王敦话音未落,已被司马冲攥住了袖子:“不要!”
% J7 P0 v5 a& x9 n6 b 王敦看着司马冲,还没说出话来。王应已冲了上来,一脚瞪在郭璞膝弯,将他踹倒。郭璞抬起头看着司马冲,既然大笑:“王将军,多谢你让我预言得证!”
+ _5 X6 [ r) W0 s; ?+ X “噗──”浓的鲜血喷薄而出。 " t& f9 M8 y: n; h! }/ l! b& L# W
司马冲看着郭璞,郭璞也看着他,郭璞的眼睛黑而清澈,嘴角还挂着笑,仿佛在说:你看着吧,你们会重逢的,一定会重逢。 : i: O8 J* ~& q3 a8 J2 |- |" h
然而这笑容颠倒了,嘴在上,而眼在下。
* w4 N8 M$ m+ X6 r- y1 E: y “咚──”无头的尸身终于倒地。
. |1 Y3 A/ Z8 k' T" ` X. @ 王应还刀入鞘,正要去提郭璞的人头,司马冲已从床上滚了下来,将个鲜血淋漓的人头抱在怀里,紧紧捂住。
1 L, S9 Y: r) } 王应拔刀在手,如水的长刃直抵司马冲的颈项。刀刃上的鲜血还未干涸,一滴一滴,坠到司马冲的身上。司马冲跌坐在地上,王应瞪他,他也回视着王应,王应进一步,他就退一步,抱着人头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就这么,一步一步,王应将他逼到了墙角。
' y- {# B1 d+ Q+ ~( Z* }2 | “给我!”王应伸出手。
+ o6 t$ g9 L8 r! B 司马冲死死抱住人头,缩成了一团。 " r5 O! N' {6 r% c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只小兽,怀里是同伴的尸身,周遭则是茫茫的丛林,一闪一闪,到处是吃人的绿眼睛。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那么些人翻手为云、覆手成雨,把人命都当了草芥,绍是这样,王应是这样、王含是这样,王敦也不会例外。司马冲缩进墙角,不停地摇头。他抱紧了郭璞的头颅。死人是最安全、最可靠的,没有谎言、不会欺骗,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机、那么多的谋算。
5 V+ W/ S3 h' G" R3 g 司马冲想跟郭璞靠得近点、再近一点,他把头低下,几乎埋到了胸口,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眼前的世界黑了下来,鼻端是浓浓的血腥味,这味道令他心悸,也令他神醉,这味道是那么、那么的安全。
6 s w; Z/ c, d" {7 u' M4 D “他疯了!”远远地传来王应的声音。然后司马冲听见利刃出鞘的呼啸,有冰凉的东西贴到颈上,时间凝固了。 + V& g4 @ M1 _" P% p' _
司马冲想,那也许是一把刀,王应用来杀郭璞的刀,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刃上的鲜血,郭璞的鲜血还没有全然冷却,温热而粘腻,司马冲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问自己:我也要死了吗?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 W& r; ~3 o0 e8 P) v; X
许多的回忆如同蝴蝶,纷纷涌涌、扑面而来。每一片翅膀就是一个画面,二十几年的人生,在那翅子疾振间,倏忽过眼。
1 A( G/ c" `6 K# n q 司马冲想起自己的名字,深宫里的童年,十五岁的初恋,十六岁那一年,哥哥牵着他跨过了人伦的禁界,再以后……就是一连串的欺骗、出卖、血腥、屠戮。
$ ~2 i* r9 H, m4 ^% o* \1 G( { 至美的蝶翼下,覆着丑陋的虫身,至的花苞,却绽出了血盆大口……
$ V9 P% ^; A3 g! |5 g* V! o X2 v 这一生并不漫长,他只爱了一次,可这一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如今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郭璞死了,王敦起了兵,而绍……绍在等他吗?绍在找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 _4 I' s" Y! I: M$ u/ X) B 他曾以为身体会撑不住,没想到先崩坏的却是神经。被迫杀人、被迫亲历谋杀,一幕幕血腥的现实将他逼到了绝壁,疯狂的悬崖正在频频召唤。
& c: z8 k+ L, u5 ` 死亡或者发疯,哪一个都好,哪一个都能通往安宁吧。 % \5 S" J( d( V/ Q. W3 J
那么,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
7 t) X2 |% `+ ] 司马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1 a) P$ O, U( F' X; l7 d- L 但是,那刀顿住了。
6 b9 ?9 ?5 m+ [! q' ?+ l 有人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护住了他。
; C; _& {% z- |* y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激烈地争辩。 . d% _9 c1 S' O
“爹!他们分明是一伙的!这人留不得!让我杀了他!” : q7 N: i9 l6 Q+ B" y4 \
“不!” ) }6 T) E, m( s. t1 x
“爹!” ! z9 k' m8 C, z1 p' j: g
“我若死了,你一定要放了他……”
; p, O9 m, P' p9 @+ s/ N “是他害了您啊!”
$ s: R9 O' h. ^ “我答应过会好好待他。不要难为他。”
9 T; K# ^: g+ T( t! O+ y “为什么?我不甘心!” $ x: W0 N( b' {- }# y6 [8 |
“他够可怜的了……让他去吧……本来,我是想给他幸福的。” $ X5 @& k" K: H: f6 C( O
司马冲的耳朵里响着嗡嗡的杂音,那些话语被杂音切得支离破碎,他听得似懂非懂,然而他还是哭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他哭得肆无忌惮。
: z J5 O2 u" ~. b, K+ q 那是他失去意识之前,唯一记得的事情。 ; i, y% R0 A& v/ K( B
苏锦生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很久没有做过这样长的恶梦,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梦中的事情却全不记得了。他看看表,时针已指向16:00了,苏锦生想起等在家里的Simon,连忙收拾了行李,到去前台退房。 ) u$ l/ p. ?+ g$ V8 ~$ q/ L
刚走进大堂,服务生便对他说:“苏先生,有位先生等了您一天。” ' n: j5 }, ]$ V8 W9 b
苏锦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大堂的沙发上果然坐着个男子,夕阳自那人身后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金褐色的头发显得那么温暖,苏锦生的心瞬时也柔软下来:“Simon”
/ z. {; E) q* N" ?8 f Simon走上来,接过他的行李:“回家吧。” 5 Q' ?: x5 n! k4 z9 b
“这两天你过得还好吧?”坐进车里,Simon一边系着保险带,一边苦笑:“我可都快急疯了。快点交待,你一个人都做了什么?”
- h3 H' k/ i% B# w$ f$ [; ^$ } “今天我睡了一天,至于昨天……” 苏锦生说到这里,却迷惑起来,他努力回想,然而脑中一片空白,“奇怪,我不记得了。我想,”他迟疑着,“我做了个梦。” + P, y! _: ^+ Y, ~6 s. l; j
Simon一愣:“你梦见了什么?” ) K: n/ e4 _: z2 ]+ _. k6 @/ j
“一个噩梦,在梦里我好像又疯了。”苏锦生疲惫地按住了额角。
' L6 Q" n* d; g7 }# r2 r “又是那些梦?”
5 E V4 C# i" S# f' y I, V K9 k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7 y: \# m) o# z* t7 b2 v. ~5 O
Simon叹了口气,接着便倾身过来,温柔地吻他:“好了,都过去了。”他凝视着苏锦生的眼睛:“锦生,我真想你。真怕你不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软弱,苏锦生不禁也拥住了他:“以后不会了。我们回家吧。” + b$ Y, H0 }4 i. W! U
他们又亲吻了一阵,才不舍地放开了彼此。 7 ~* z) F! y/ A
Simon发动引擎,汽车沿着度假村的车道开了出去。道路左侧,大片的湖水在夕阳下反射出潋潋金光。 3 Q& z$ U( L: L3 M! t8 F
“那是忘忧湖。”苏锦生说。
# e# @' z$ C4 a) }) Y! H' g “哦?谁告诉你的?” " T8 N) q" Y! u/ m: @& [2 Q/ ?
苏锦生困惑的望着湖面:“不知道。” 9 ~' m: r+ y# x5 w* _8 U
忽然,他回过头。
4 h) c: d5 N$ ^ 从汽车的后窗望出去,度假村正疾速后撤,就在那牡丹盛放的花圃前边,伫立着一个中年男子,仿佛正默默为他送行。
4 y6 @$ p* N( n0 b5 o- w 那是谁呢?那么熟悉的眉眼,可苏锦生想不起他来。
! ~% W2 o% \) ]0 R 但是,苏锦生分明记得一句话── 9 V$ x( g) R# n! O2 w8 S" x
有谁说过:“本来,我是想给他幸福的。” & L* I( m4 g; \, g k
汽车转过一个弯道,度假村连同那嫣红的牡丹一齐被掩在了青山之后。
; X$ J6 ?7 J7 e9 w9 w 苏锦生闭上眼睛,不知为了什么,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3 I# }8 q1 f, z# X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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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太可能,但真心希望各位能把篇外篇和正文独立开来看,既不要因为正文而苛责王敦,也不要因为篇外篇而给司马绍减分。
9 O q1 W. E0 n2 E$ R1 b& l 任何人一生不可能只遇到一段感情,有些人你爱他他不爱你,有些他爱你你不爱他,有些两情相悦,有些到后来反目成仇,但无论如何,只要当初有一份真心在,那么在某个时间段,从某个角度看,就是美好的。
; B4 t) H, O! s8 F8 S 但愿,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最美好的角度供所爱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