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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紧贴着对方的脸颊,他在猴子老师的耳垂处轻轻啮咬着,还动了动嘴唇不晓得说了些什么。更让我吃惊的是,猴子老师没有闪躲,理所当然地接受着那样的亲密……3 E9 j3 I9 v- `7 @" A/ z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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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刚开始,导师就带了一个新面孔走进教室。原本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子静了下来,但没安静多久,细细碎碎的嘈杂声和夹杂的窃窃私语马上又蒸腾了起来。* D; H5 n3 I; t) p( P
我上下打量了导师身旁的陌生脸孔,身高和班上最高的阿泉差不多,穿了件蛮正式的白色衬衫,藏在近视眼镜后头的目光带点羞涩和迟疑,不时转动脖子和眼珠把视线投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但和班上清一色的男孩子比起来,他看来比较成熟,紧抿着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倨傲的神气,给人一种冷漠的距离感。 E/ d# S A/ ^8 R
“这位是新来的数学老师,这学期要来带我们班。”
6 C: k+ _+ K" B. ]2 x9 U导师一字一顿缓缓地讲完这段话,好像他还没讲完就会断气了似的。话才一停,班上的交谈声又响了起来,彷佛来到菜市场似的,我头一次发觉原来国中男生也很三姑六婆。
0 l4 X+ j3 \2 l5 F4 D' l Y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向大家介绍了自己。他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但又刻意地加重每一句的语气,似乎要让自己显得老成严肃一些;后头已经有不少同学发出错落的笑声,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替这位新老师取绰号。$ X% h H+ F0 S: n* K) }8 y% K
我听到他们叫他“猴子老师”。
* [+ l: k: X0 D% g“你看他戴那副大眼镜,看起来就像猴子嘛!”# C3 D9 ]! i3 P x6 y
国中男生的创意仅止于此。4 V4 |6 X# u# n: t$ h; V
我对猴子老师其实没有什么好恶,不过换了一个数学老师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之前教数学的老先生好像一直对我有偏见,老喜欢在上课时点我到黑板答题,偏偏我的数学又烂得跟什么似的;再加上老先生那一口不知道那个省分的腔调,光要听懂他讲什么就让我头大了。
) Q: a# `% N' ]" u2 {* [3 Q而且,猴子老师长得挺好看的,至少比面对那个老先生干干瘪瘪的皱脸要好得多了。
6 r# q( g7 b; P4 O N8 C5 u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时,我作贼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深怕被他们发现我尴尬的神色。我偶尔会对身旁的男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该说是欣赏或者羡慕,实在很难分得清楚,但本能会让我把这些想法隐藏起来,直觉那好像是种错误。
! H7 n, b. l) f H" ]7 D, z( q, B* u因为是男生班,对于男老师其实大家不会有太多好奇心,所以我也只知道猴子老师今年刚到学校教书,还是个实习老师,除了教数学,还带了一班后段班的级任。4 ^4 `, z! t+ n: r8 h+ Y# p
这一天才刚开学,学校只上了半天课就放大家回家,经过停车棚的时候,我正好看见猴子老师牵了机车要离开。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于是“好奇心”名正言顺地成了唯一的理由。
0 Q: B$ M: A% M% k' j# C& Z# f那时暑假刚结束,蝉鸣声仍追悼着夏末的余韵似的响着;天空清清朗朗的,阳光透过棚顶的叶隙筛在他身上,印染成一种眩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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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跨进家门,远远地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机车,颜色看起来就像是猴子老师那一部。平常会停在家门口的几乎都是大轿车,因为老爸是农会的总干事,还是学校家长会长,走在路上几乎没有人不认得他,而他也总能和迎面而来的任何人打招呼聊上两句。
. ]! X3 j! o; T, R4 K, \相较之下,我和老爸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很善于打理自己的人际关系,作风也十分豪爽海派,大有那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气概;但他的儿子反而怕生得很,不爱讲话也不会与人交际。有时候客厅来了老爸的朋友,老妈总要我端茶出去招待客人,然后就得一个一个地问好打招呼,那一直是我最头痛的事。% m% U0 ]; m7 s, Z1 \ p
一进客厅,就看见老爸和校长开心地聊着,那种应酬式的笑声我听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令我吃惊的是,猴子老师也在。9 H, @ X9 O4 L4 J% F( w1 u
“回来啦,不会叫人啊!”
7 a! n8 D' e$ s, E% P* _; P+ r5 e他们一齐把眼光投向我这儿,我下意识地想回避他们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迎上猴子老师的目光。他朝我露出浅浅的笑容,我点了点头,走到他们面前。& ~ u5 n" B4 S' Y5 g% K2 Y
“校长好。”6 E. H* ]( b0 R4 Z( G; u3 |
“是会长的公子啊,今年……应该升国二了吧,怎么感觉像小学生似的。”* L3 x+ a( w3 {4 m, S3 c; I' H* z
“谁知道,也不是没让他吃饭,偏偏都没怎么在长,瘦巴巴的,没个男孩子的样子。”
- u7 H9 n$ n- u) t% P7 T1 n M0 a p老爸不耐烦地埋怨了几句。我很习惯听老爸趁外人在的时候这么念我,但在猴子老师面前,不晓得为什么反而让我很难堪。我抓紧了书包的背带,低着头直盯着自己的球鞋。
4 s. u' W. M) n0 Q, V0 o2 B6 Y1 t, y. u“小孩子嘛,还在长,还在长,说不定过个年就高个十公分了。”
2 [! {& ?$ e4 Q# D校长笑着应了几句。老爸其实也没真的在担心,只是顺着校长的话随口唠叨两句。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他的专长,不论对方说什么,他总能跟上那个话题响应些什么。( O$ I4 X) a6 i4 V3 X7 n) }
“还有这位啊,他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 N; e0 W/ X Z! c. |! [( n# [“我知道,他有教我们班数学。老……老师好。”+ U% i2 e! ~) p9 Y
“你好。你是那一班的?”8 D# O5 j. S. ?( z; ^+ ?3 ]" k
“八班。”, X. d- A7 \# ]9 m0 f1 D4 t
“黄老师那班啊,那以后多多指教了。”
, Q, n: @( i9 I# L$ U0 ?) N随着那句“多多指教”,他发出了一点笑声;那样讲着话的他给人一种亲切感,比起早上那个自我介绍的猴子老师,这样的他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没有那种师生之间的距离和压力。
- I1 |, E: E: b+ h' h0 P7 }! O/ z“什么多多指教,老师你太客气了,我们家小颖才要你多多帮忙,他数学很烂,叫他去补习他又不肯。”( D/ u# a. g1 D
“没关系,上课有专心听就好了,补不补习倒是无所谓。”" U% A% @. B9 |+ s r) }
他看着我,又露出像刚才一样的笑容,弯起的嘴角带着让人着迷的弧度。8 @4 h: P6 x8 c7 S& q% R
“对了,反正老师你以后就住这儿了,他数学如果有什么问题正好可以请教你啊!”
# ?9 ?' U; Q0 K3 \“住……住这儿?住我们家?”
' s* s3 u' ~. i3 U! |8 F$ H. Q5 d* p“对啊,你们校长今天就是过来讲这件事。”
; G2 l( R# h6 c! O$ o$ ~3 d“会长,那这件事就麻烦你了,学校的教职员宿舍没有空房间了,我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反正他会先待在这里实习一年,之后如果有续聘我再想办法。”9 o6 P) {2 G6 e: B
“说什么麻烦!我这儿刚好有空房间,而且有老师住我这里,我还求之不得呢!”* b. Y, J7 q; h2 g/ \: S
老爸宏亮的笑声荡了开来,我看看猴子老师,发现他也望着我。他的嘴型作出“请多指教”四个字,对着我点头微笑。我感觉脸颊有些烫,心像是被什么给揪住似的,胸中有股空荡荡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I, }5 q% Z1 O p% z(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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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H# x7 U7 ` k( y猴子老师当天晚上就搬了进来。他的房间和我同一层楼,是最里面的房间,从走廊过去还得绕过一个转角。老爸说那个房间有自己的浴室,对老师来说比较方便。
0 Y0 @/ J4 M2 ]- B$ s" l* L“小颖,你拿这些水果去请老师吃。” l$ c* s: |0 |" \: J
“为什么要我去?”
* G R9 A6 h0 D; O, y* F“你是当人家学生的,你不去的话,难道你妈自己去啊?你顺便问问老师,看他喜欢吃什么菜。”6 w" o) H6 J; W0 ?5 h
老妈催着我端水果上去,我看看盘子里削好的苹果和番石榴,不但故意排得整整齐齐,还特地插了两支造型牙签,做作得吓人。
, X* W- r' ^- ^% f“他还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喔?”8 E1 b3 Q: n! ~/ P# |
“什么‘他’,你要叫人家老师。住在一块儿一起吃饭有什么关系,也不差一双筷子啊!”
& U) o- B. e0 Z* \“哦。”
7 a0 Q9 @; _& e! B1 i# {8 _虽然口中老大不愿意,但其实我并不真的讨厌藉这个机会去看看他,或许因为我还没把他当成印象中的那种老师,而且有机会和老师有这样的接触也让我有种与众不同的虚荣。$ v5 N4 q; R" k+ d+ ^7 g0 @
或者还有其它的原因,但那时我还不想向自己坦诚。
+ l/ F' E" U+ ]1 r猴子老师的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桌椅挪动时摩擦地板的声音,和重物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击打声。我敲敲门,清了清喉咙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却梗在喉间出不来。
$ j; |0 F- l! ~( b房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流往身上袭来,我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对着出现的那个身影尴尬地笑了笑;但视线甫一触上他,却再也无法轻易地移开。他浑身沁着汗,湿透的白色背心服贴在身上像渍着水,额头上汗涔涔的,一头乱发像是刚淋过雨似的。
$ n7 H. k# h6 Q“是你啊,什么事?”! M9 a* G5 }! u- L' G- Q
“老……老师,我妈要我拿水果给你吃。”
7 Q$ B, L6 |) R4 ], b c; i) ]) |“谢谢,你妈妈太客气了。”4 g" U2 M% o2 [0 }
他伸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想接过盘子,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又是灰尘又是汗的,马上又缩了回去,对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B0 {6 A; c7 z6 G, J% d“你帮我拿进来吧!不过房间里很乱,而且蛮热的。”, |5 t. p5 c" n: {
原本我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他让了点空间让我进门,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股殷勤和期待,反而让我无法拒绝了。我低着头与他错身,经过他身边时闻到淡淡的汗臭味混在那股闷热中扩散开来,刺激着鼻翼微微抽动。) i) X/ T/ O) M( f* D0 Y
他回身去整理刚才打开的箱子,我坐到他的床缘,却不晓得该做什么。突然想起老妈要我问的事。
/ ^' c! g# ?0 I$ F/ y6 g; `6 p" A0 P“老师,我妈要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菜。”
$ T, S8 B+ H. s, f“什么我都吃,我不怎么挑食。”0 t# h' |1 i, k/ O0 G9 s# V
他头也没抬地回了两句,自顾自地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我觉得有些无趣,却又不想马上离开,只好往房间四周张望着;看了看一旁还堆着的纸箱,上头清一色地用工整的字体写了“书”,一箱迭着一箱,看来猴子老师的藏书十分惊人。
5 I4 `. T* X* ^2 O O$ I0 c% f“老师,你……你需不需要帮忙?”
# V5 l& d/ j' P, f- A会主动发问,对我而言已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7 R: K [! W% V, _0 s( N$ I" B3 Y“你没有事要做吗?比如说写作业什么的。”& ~+ i% A" B% s F( G+ M
“今天才开学耶,哪来的作业啊!”: e9 s* I& ^ m4 D
“也对。那……麻烦你帮我把那些箱子里的书排到架子上吧!”6 f) ^3 F! W2 q; s% F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直视过来的眼神让我有些发慌。
! W4 p4 m6 ^! {% t# m“谢谢你。”4 `* u+ B R5 Q$ o% Z+ ?
他又补充了一句,脸上依旧漾着那抹迷人的笑。' B% S$ E/ `. O ]" W5 _
我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排到书架上,虽然没有刻意地分类,但猴子老师在打包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大致分类,我需要做的只是依顺序放上去就行了。工作虽然轻松,但房间里的温度实在叫人受不了,唯一一扇窗子虽然开着,但因为房间位置的关系,丝毫没有透进一点风来,整个人像处在个蒸笼似的。没过多久,我一样也是满头大汗。
7 `" i0 F: @1 z“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先吃个水果,我去拿电风扇给你。”
5 G) ~. {# }" L. ~/ p% n8 c没等他回答,我跑回自己房间搬了房里的电扇过来。他移了点位子找到插座,扇叶转动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个都如获大赦似地倒在床上。
* L: T# }) ?6 Z) U6 i那时他靠得很近,我可以清楚听到他浓重的呼吸声,汗臭味蛮横地直逼鼻腔往里头钻;我突然感觉浑身发热,那热不是因为房里的空气,倒像是从身体里头发出来的,渐渐扩大似乎要盈满整个胸腔。那感受有些不对劲,身体里面有个什么在蠢动着,贪婪地想探出头来呼吸一般。
" S; `2 s6 R% ]! ~ T时间不着痕迹地滑了过去,房间里只听得见风扇转动时发出“轰轰”的声音,带着灼热的空气来回浮动着。有几次他轻轻地动了动身体,手也不自觉地搭上我摊开的手心,微微用了点力握住。我几乎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任由他轻轻握着。) i5 L7 o, ^# O* t; A
我一方面觉得慌乱,一方面却又眷恋着那种感觉。3 w \/ P2 ?! L( c# f+ M
“小颖,你帮妈妈去买瓶米酒。”6 F; i0 \* Y4 }/ ?& h
老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坐直了身子,才发现一旁的猴子老师睡着了。我跑到楼梯口朝楼下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走回房间,大著胆子靠近老师身边,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出了一会儿神;刚才勃发的激动已经慢慢平息下来,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想把脸贴近他,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3 J& q r4 F8 g( Q' z! ]! K
“快点喔,我等着米酒要煮麻油鸡。”
; `! W- P5 P5 T# e) c p) r- z就在几乎要贴着猴子老师的脸颊时,妈的声音把我叫了回来。心里头交错着一点失望和宽心,但我也没有勇气再做一次同样的事了。
2 U/ ], z2 D$ [$ b6 T$ f“好啦!”; W2 M& _* O4 z$ E& M
我离开房间,悄悄地掩上门,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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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换了老师,数学课应该或多或少会享受点特权,自己会轻松许多。没想到猴子老师也真的给了我特权──特别喜欢叫我到黑板上解题。8 z& y; x9 c) v8 r
这不就和以前没有两样了吗?9 n0 O; Y a7 O" a2 a! v
“不错啊,小颖有进步喔!不过你的算式可以写得更简洁一些,不用把步骤写得这么繁琐。”
* S' e s, q i. L1 X2 u* n我偷偷朝他扁了扁嘴以示抗议。这大概算某种亲密的举动吧,就像他会叫我“小颖”,而不像其它同学都是叫名字。也许是想让他留给爸妈一个好印象,在数学上我的确下了点功夫,我以为这么做的话,他住在家里会比较没有压力。
" M8 ~# X' x8 Y! z2 G' x想法有点幼稚,却是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 J" a0 [+ ^0 d G4 a有时候他会要我放学后到办公室写作业,等他事情做完再载我一块儿回去。
% G: ?+ F; z& s* y“你可以抱着我的腰,不然我怕你摔下去,回到家我很难跟你爸妈交待。”! R) C( r# a0 H! c
头几次他会笑着这么对我说,还主动拉我的手环到他腰上。对我来说,那也是一种亲密的举动,尤其当他握着我的手时,偶尔会微微地用点力像要传达些什么情绪,总让我忍不住红了脸。只是这些感觉我只会悄悄放在心里头,我不会、也不敢表现在脸上。总觉得这些想法在脑子里偷偷地萌发成长,带了点刺激的罪恶感。
+ \. N }/ M- ^+ | V f喜欢一个人竟然会像是种罪恶,但那时候的我压根儿没想要获得谁的救赎。和他这样的相处方式,带着自己进入了国三的最后一学期。. ^% @8 w/ o! K4 O8 [7 M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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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老爸的应酬多,不常在家吃晚饭;老妈得定时吃糖尿病的药,但她往往都等菜全作好了才想起吃药的事,吞了药又得过一个小时才能吃东西,于是餐桌上往往只有我和猴子老师。
" C' g V8 ]! P: p4 S# d比起过去,至少有个人可以陪我吃晚饭。
/ |( N; J$ w* R( A9 C7 D( l“等一下洗完澡你到我房间,我帮你复习一下今天教的公式。”) i% M$ ^ W9 \ C5 G+ i, R
“今天妈祖庙那边有夜市耶,休息一天啦!”, T$ h' ]9 t7 i, t0 W: t& c/ m
大概是和他比较熟了,我有时候会像这样耍赖撒娇,甚至会没大没小地直接叫他“猴子老师”。他倒是不介意自己有那种绰号。其实和他住在一起,才发现他的身材一点也不像猴子,尤其老是帮着处理剩菜,还比刚搬进来时壮了一些。只是那张脸看起来仍是斯文清瘦,占了很大便宜。6 U1 R* Y$ Z) q9 W v: }
要说猴子,也许我还比较像。
# O+ Y3 C) u9 |+ c“不然题目做少一点,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 H8 w* a/ L& b
他竟也开始跟我讨价还价起来。+ f4 \ c) L8 _1 {# F$ Y* v
“那要不然等题目做完,你陪我去逛夜市,如果我自己去,一定会被我妈念个半天。”
% E1 z6 Y& V; \8 X" G! L* g他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4 V0 K. a) l9 X4 ~/ y* F- S5 Z4 [+ ~9 i我没有其它兄弟姊妹,老爸工作忙,老妈平常也沉迷于太极拳和妈妈土风舞教室,虽然表面上我很独立,但其实我一直希望有个人可以陪我。只是,如果我把那一面表现出来,一定会被老爸数落一顿──他已经嫌我的身材不像个男孩子,要是连个性都表现得太依赖,天知道他会冒出什么冷言冷语。- f' ~$ V& ~" E8 O' a
对我来说,猴子老师正好提供了我隐藏着的这些个性一个出口。我甚至觉得,除了像是个哥哥,他对我还有更大的意义,关于过去我对身旁男孩子所怀有的若有似无的情感,也在他身上得到抒发。他是个远比其它男孩子更成熟、更强壮的对象,也是个让我更自在、更放心的存在,好像待在他身边,我可以把所有事情、所有问题都交给他。
$ A9 ]+ [4 W& U+ b# M: G3 H包括我自己。8 m/ Z7 \$ S# R, q
如果那时候我懂得“同性恋”这个名词,我会说,我爱上猴子老师了。
: @$ Z H+ |* q; B! H% t和他一起走在庙埕的夜市,他一手搭着我的肩,似乎怕我会不小心走丢似的;我会小心地躲开太过亲密的接触,深怕自己会不小心泄露心底的欲望。即使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内心深处仍然害怕知道他的想法,也不敢刻意去试探。2 F L; M3 E( ^* M' |/ k
面对一个喜欢上他的学生,他会有什么想法?
, g' d, ~* O! Q+ c我不只一次这么问过自己,也预设了各种答案来替他回答,但那却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国中生所能理解的范围。尤其当那种喜欢愈来愈巨大时,恐惧也相对地愈渐加深。# o) W; @$ T o. H
夜市的尽头是村子里唯一的公园,平常总可以见到不少人聚集在里头,打球、溜冰、玩滑板,但今天倒是出奇的安静,小孩子像是全部到夜市里蹓跶去了,只有球场上还有两、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斗牛。
7 b$ i% K! B" }% v5 j" j* ?“你要不要打球?”
0 [: a/ X( \) o' n他突然问了一句。# _* H! m5 L' T) M/ z
“我最讨厌打球了。老师你可以去打啊,我在旁边看就好。”
4 |& W! T2 F$ A% s6 {- c3 k+ s我听出他声音中兴奋的情绪起伏,于是故意让语气显得毫不在意。
5 ^# H3 A2 O5 g5 X5 M& c: V) s那几个人朝我们招了招手,看起来正好少了一个人而没能分组。我推了猴子老师一把,而他也挥着手响应那些人,看了我一眼,就往球场那儿跑过去。
' Q$ o& g2 _. b7 Q( j7 N* O1 l2 b球场上的猴子老师比起教书时更有魅力,或许因为那时候在他脸上的是真正的笑容──不是上课时带点拘谨的浅浅的笑,而是很开怀地,从心底炸开来那样的笑。他在场上跑着跳着,利落地转身、切入,或适时地跨步、跳投;映在水银灯的白炽光线中,那身影是亮着、而且生气勃勃的。
4 T# a6 h1 h8 f. ?; c他们打了好一会儿,猴子老师突然朝我这儿跑过来,脱了上衣丢到我手上。# B }& R, D0 a1 M! F D2 B$ R
“衣服就拜托你了。”3 c1 \4 C3 o* D% V
他朝我笑,那笑容里带点成熟的魅惑,让我有些紧张;他打着赤膊的身体因为流过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a) f9 |" K& Z1 o7 q
我突然嫉妒起那些和他一起打球的同伴。他们偶尔会有些亲昵的肢体接触,像是击掌、拍臀,甚至只是擎起肩互相碰撞的动作,都让我羡慕不已。尤其和猴子老师同一组的另一个男孩,有时他们两个会抵着对方的头,像是在替自己这一方加油打气,或互相拥抱彼此为进球喝采。
. L2 F0 |4 N" a1 ^. u& i9 r* {而察觉出那样的拥抱并不那么单纯,是我发现当他们紧贴着对方的脸颊时。他在猴子老师的耳垂处轻轻啮咬着,还动了动嘴唇不晓得说了些什么;那动作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并不特别明显,却在我心里的阴影处鲜明了起来,像是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骤然看见一丝光线时,便极尽所能地捕捉映在上头的影像,刻划、播放、反覆。
& R9 a$ T R- C0 o' E8 w) v1 M" e( d更让我吃惊的是,猴子老师没有闪躲,理所当然地接受着那样的亲密。
9 j6 t' k) v# o ^' ^我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一记闷雷敲中,呈现了短暂的空白。我看见那男孩拉着猴子老师到附近的公厕,他们弯下腰,在洗手台前捧着水往脸上泼,随后隐入阴暗的厕所中。
( E8 P" ?- i7 c s2 M; V从那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即四周便沉默了下来。% o N) v4 P& t. r) F! g$ q6 @ {
那件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拿在手上感觉有些冰凉,寒意像要渗进身体里似的。5 W$ [! n" ]# b, F3 U5 R) B+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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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国三得准备高中联考,爸妈也拜托猴子老师要多花些时间指导我的数学,但我根本无法平心静气地待在他面前。平常上课还好,如果遇到必须单独相处的场合,我总是尽可能地逃避。8 C2 H" v+ J* K8 @, F9 [
我好几次藉故不到猴子老师房里复习功课,连作业也没过去那么用心,于是他很快地发现我有些不对劲。
. L6 J" D, j* A“放学后到办公室来写作业,晚一点我载你回家。”. R7 `8 P& l' h9 ` m
“不要,我要和其它同学去打球。”1 v# y0 H7 v( ~& l
我随意编了个理由,只是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不过我拿“打球”当藉口,似乎是下意识惦记着那天晚上的事。
+ X5 ~ H P5 E/ D# L" ^“你不是讨厌打球吗?”8 T$ _3 v: u4 x* D# A5 a1 F
“反正我等一下会自己回家,作业我回家再写。”3 T& U o8 M0 }
那一刻我没把他当成老师,几乎是任性地吼出那几句话,然后抓著书包转身跑开。我抗拒去想那天晚上的事,但对于那个影像却挥之不去──亲密的交头接耳,拉着彼此的手,没入公厕的身影,和最后“砰”的关门声。
# _) g6 K! y0 C, H% ^3 a6 ^% q他们在厕所里只待了短短几分钟,但对我而言那却是最难熬的几分钟。
2 N! b5 B6 Q" D: R3 B我从学校后门跑了出去,那后头是一段荒废的铁路,这几年虽然已经做了些整理,但所见之处还是杂草丛生。沿着铁道,我踩在铁轨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前进,藉着这样的专注稍微放空了自己。3 q3 F& y' @, b& v& B8 a
“猴子颖,你怎么没和猴子老师在一起啊?”
- I/ K6 l# W& X) p. }发出声音的是班上的问题学生,我们都叫他胖呆,因为他块头比别人大,而头脑也的确如同那个绰号一样,呆。但他的人倒是不坏,并不会仗着自己比较高大就欺负人。“猴子颖”这个绰号是他替我取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我也不排斥,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只是,此刻我却讨厌起这个绰号。! S7 ?" C8 `+ ? M- C& T4 K
“叫什么‘猴子颖’啊,你这个大胖呆。”
/ S1 q2 F& _4 u3 P9 I8 @7 _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仍旧踏着铁轨慢慢前进。
; F% A- K a( X4 N' f“火气很大耶,干嘛,你在不爽什么啊?”
! p4 {! q5 J2 m q: x& N V他移到我旁边,学着我踏上另一条铁轨,只是走没几步就滑了下去,一连试了好几次都维持不了多久。
) Y) [ |- i5 v9 C1 B“就是不爽猴子老师啦!”
& z/ a* Q* M' O“猴子老师人不错啊,他不是和你挺麻吉的?”
8 f# L* Y1 ]" ?7 G9 D6 F3 G( J“反正我现在就是不爽他啦!”4 `1 y# j Y9 P8 O
大概没听过我用那样的口气说话,胖呆似乎很感兴趣,一直逗留在我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我们之前其实很少有交集,和他同学了两年,我们一直有着各自的朋友圈子。0 m, t- Y1 j4 D9 ~4 o, F9 W7 c6 @
“既然这样,要不要去打大台的?最近出了新的,可以和人家对打喔!”& C( D- S+ h. s0 J, c& e
“什么大台的?”+ u. e. z5 N5 I
“你真的很落伍耶,大台的电动啊!算了,跟你讲你也听不懂,反正你跟着我去就对了,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 F; i, k. m% \6 i; @+ j( N“打电动喔……”
2 A3 d6 H, |" ?* ^( r6 H1 T; j平常爸妈都禁止我到电动玩具店,家里也没有买过什么游戏机。在老爸的观念里还是觉得,电动玩具这种东西是坏学生在玩的──而在家里,老爸的话就是一切。
7 q: D- A: H2 C# G7 x) a- { l“去啦,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打电动最好,可以发泄发泄喔!”* s+ b v. g8 U% g$ k& j) H
禁不起他一再的游说,再加上我心里头一直酝酿着某种犯错的意图,想把对猴子老师的怒气,和长期以来受制于父母约束的反抗,一股脑儿全都宣泄出来。即使不是很想打电动,却仍不由自主地跟着胖呆一起去。- N% {& C% B- Z {6 h( u3 @
总之,只要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件事,做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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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5 Q- b( H8 j3 I7 i- Q因为月考的成绩退了好几名,被老爸知道了我跑去电动玩具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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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学人家打什么电动?还考得那么差,你叫我面子往那里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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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 K$ Y# U老爸头一次那么大声地对我吼,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国三了,他说不定连鸡毛掸子都会拿出来。
0 V; g% W2 g: p1 w6 l1 U当然,也是因为猴子老师在一旁拦着。
( A7 Y: e `9 S* J* ^“他还是小孩子,爱玩也是正常的。不然这几天晚上我帮他上上课,他本来就很聪明,成绩一定会再进步回来的。”& q' T/ u, w4 {& J# u4 g8 Y# b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成熟和坚定,连老爸都不得不听他的。我在心里头暗骂他多事,谁要他帮我上课了!但碍于老爸就在面前,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闷着头静静地站在一旁。+ Z- G& y& B$ f l0 N1 I5 Q
待在猴子老师房里,本来一直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时间,但那一阵子却觉得如坐针毡。他耐着性子一题一题地教我做,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好像他愈是对我好,我愈觉得气愤,觉得他是在弥补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想告诉他──1 X$ z' i: Y; p0 x
我知道喔,我知道你的事,我全都知道。5 h q q, K- ~0 Z' J; i0 Z
但我究竟知道什么?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只是懂个大概,甚至大部分的情节都是凭空想像;我知道自己在吃醋,却也讶异于自己会吃另一个男孩的醋,那算是……爱情吗?那,他和那个男孩子也算是爱情吗?
2 j- r9 Z6 b3 B2 Z7 u, c c而坐在一旁的猴子老师,大概全然猜不到我这个小孩子在想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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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高中联考的某一天,学校只上半天课,其它时间留给各班老师自行利用,要自修或直接放学都可以。导师带我们坐车到市区的考场先适应环境,回到家,我意外发现猴子老师的房间门开着,里头的床不晓得被搬到那去了,地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a& w, U- B- p, }( A
猴子老师要搬走吗?
& I* ^3 J q5 c& F/ `6 P3 \我吓了一跳──与其说吓一跳,那时候直冲上脑子的念头是,会不会因为我数学没考好,猴子老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要搬走了?- Z* T1 T5 e; R. V
那一刻,我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所有对猴子老师的怒气全都不见了,只是想找到他,跟他说对不起。我真的不希望他搬走,我怕再也见不到他;我甚至有股冲动想告诉他──% V8 s, m* z2 B: U6 F1 V
我喜欢你。
- W& j& M0 t$ @, o+ i% x0 k8 a! b4 S“妈,妈!”
8 G7 t- V' W H% o! U' O. U6 I: p我气急败坏地跑下楼,直往厨房跑。4 Q- A7 s# u8 a8 |0 T b
“喂,喂,叫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妈又不是臭耳郎(台语,重听的意思)。”. D/ U C! z. {! y9 H
“猴子老师……猴子老师的房间为什么东西都收起来了,他……他,他要搬家了吗?”
2 R+ v7 N0 ? a" _! M3 D“什么猴子老师?”
, l& R- u- E: e% F, _“就是,就是住我们家的老师啊!他要搬家了吗?”4 \( m- A* T! P% R" g* @
老妈白了我一眼。; I, [% b- E) ^ f
“你怎么可以叫人家猴子老师,没礼貌。”6 J6 q8 [8 ~( G5 w
“不要管这个啦!我是问你,他是不是要搬家了?我看他房间都空空的。”/ o4 w% z6 M0 O6 q
“你舍不得老师啊?他没有要搬家,只是那个房间的地砖都翘起来了,你爸说明天要请师傅来重新铺地砖,顺便把底下的水管……”( X5 u- x" b B) K0 _, [! ^( d1 c
我只听到“没有要搬家”那几个字,就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老妈后面的解释我几乎完全没听进去。
- m8 g9 h8 a) _0 v. l8 y2 V“那老师怎么办,他要住那里?”& @0 b/ d4 c* G8 X/ | s1 K
“我请他暂时睡你那一间啰,反正你的床是双人床,铺地砖也只要一两天,应该没关系吧!”6 d6 u: ?* d' P; V4 ^7 O
“喔!”1 N! P8 ?6 y1 w, U3 M5 d# q8 o
我装作百般勉强地应了一声,但心里却是笑着的。猴子老师没有搬走,而且这两天会住在我的房间!即使明知道自己突然的转变太过突兀,我仍耐不住兴奋的心情想去找他,想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F I* g) m/ f0 ]+ X* b' V" r
房间里头静悄悄的,我小心地扭开门把,猴子老师躺在我的床上沉沉地睡着,他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白色背心下厚实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呼吸声像和着空气的震动似的,轻缓而规律。
7 V) m; ?$ P5 ] u8 Y Z书桌上摊着老师上课用的教科书,上头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数学式子;我注意到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皱皱的浅蓝色笔记本,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我一直压在桌垫底下的那一本。移开他的教科书,看着笔记本上翻开的那一页,我笑了。
' S- {" F$ Q5 @1 ` B- F& Y我看着他,静静地把门关上,落了锁──但落了锁的应该是自己此刻的心情吧!即使在心里头已经喊了无数次“我喜欢你”,或是在笔记本上日复一日写了好几次的“我喜欢猴子老师”,都比不上能靠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的这一刻。我悄悄躺到他旁边,小心地不吵醒他,在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把手绕到他腰上,却在触到他腹部的起伏时,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忍不住缩了缩手。
+ H; k# l' _6 c$ |1 p7 I但,却有另一只手将我拉着不放。$ ?. E) \' l' [- }0 S, [- s
午后的时间慢慢地流动,阳光缓慢地在他的身上寸寸挪移;我把身子往他靠得更近一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反覆咀嚼着他留在我的笔记本那一页上头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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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小说集《18:男孩.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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