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长海叔（文笔很好的小说）

安逸猴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已经去了院门口。担心听不见谈话的内容，我轻轻打开房门。一阵寒气扑面袭来，不由哆嗦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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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 D% U5 h( U- M* J“老哥，看你咋说这话哩？嘿嘿，阿清从小就粘着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终于传来了长海叔讪讪的笑声。

' M& h4 Z- C: b# p4 n“小时候是小时候的事情，现在老大的人了，都做局长了，还是一天到晚黏糊你，这就是不正常喽！看他这样子，咋去管几十号人呢？”大舅语气有点嗔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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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U; u3 Y% N9 U! m) S: ?- V' k 打火机响了两下，估计大舅收住了脚步点了一支烟，随即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打火机又响了，这次是长海叔点烟的声音。

“晓得晓得，你又要怪我惯坏了他哩？”

3 Y+ F4 g) U$ c2 `“惯坏是小事，就怕你把他惯歪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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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K/ C: p" A; H8 Y  X“看你讲的是啥话？咋叫惯歪哩？你真会损人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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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d3 n. L5 x+ n“咋叫惯歪？你看他二十好几的人，就是不晓得谈女朋友，我妹子说给他介绍的女孩子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哪晓得他正眼都不瞧一回，不知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就知道挖空心思往你这里溜，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要是在你这里过夜，我可不给你面子了！你看看昨晚上他这副德行，衣服没穿还跳窗，都啥事体了都！要是给我妹子知道了，又得风风火火赶下来了！唉，真没见过这情形！”大舅说完，嘘唏了一声，还捺了一把鼻涕。

. y8 w( ?. |* l" h7 i3 m“啥？跳窗过来的？”长海叔惊讶地问了一句。

" Y( M5 i0 O3 H0 r( L“窗户没关上，都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还以为是堂屋的窗没关好，早上瞅瞅，房门锁死了，人都不见了！嗨，不说了，我走喽，你把馄饨下给他吃了，中午他二舅妈叫他去吃饭，你帮我关照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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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a, y% Z5 Q1 D  I5 E& U, a“晓得！那你慢走，小心路滑！”

我从窗户偷眼望去，长海叔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伸长了脖子，正在目送大舅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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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 H  p/ Y! p3 Q" T 心里有些惶恐。大舅看出了什么？他看出我和长海叔之间的关系了？他看出我是个同志了？不会，应该不会！他不会知道有同志这回事，这等纯朴的村庄，从前没有过先例，他怎会去归纳总结？但是大舅确实起了很大的疑心，他看出了我的反常，看出了我的危险。真后悔昨晚慌不择路，如果耐心等待桂芬姐看完电视，然后再穿好衣服出门，岂不两全其美？大舅这番话语，份量很重很重，不知长海叔怎么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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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y( R& |  b 长海叔站在院墙门口吸了两口烟，把烟蒂一扔，扭头往回走。我该怎么办？出去打招呼我已经醒了？这无异于暗示自己偷听了一席不该听见的对话！不行！我得呆在床上，我得置身于这段问责之外，一会儿小心观察长海叔的反应。

- u5 Z" o; U2 l 慌忙掩上房门，三两步跳上大床，往被窝里一钻，暂且装睡。

闭上眼睛还在喘气，就听见房门开了，长海叔走了进来，然后是开抽屉的声音，然后走去了卫生间，传出几声杂碎的声响，又走了出来。

1 t2 o$ i( Z! p) Z* w% x 我觉得是时候了，立即扭了扭身子，嘴里打了个哈哈，假装醒来。

“醒啦？”传来长海叔亲切的问候。

  p  r3 e! P" | 睁眼看去，长海叔穿着宝蓝色圆领羊绒衫，浅蓝色的衬衣领子从毛衣里面挺括地向外翻出，在满头黑亮短发的衬托下，神采奕奕，干练照人。

/ z) K  I7 h1 o* Z' g/ V7 @“嗯！哎呀，现在几点了，叔你咋没叫醒我呢？”

* n+ b9 u8 V( h 我装作大惊小怪，支起身子忙着起床，随即又忙不迭钻回了被窝！好惊险差点露馅！昨晚睡觉时穿的是汗衫，现在身上穿的是长袖衬衣！我暗骂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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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 v- v4 X! U: N- y“还早哩，才七点半！今天不是星期天么？早早起身还有啥事哩？”长海叔一边说着，一边翻动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注意我的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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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公干啊！约了个人谈话，先要准备点资料。”我信口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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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又有谁犯事了？”

我略一思索，假装保密：“嗯，你不认识。”

“那好，你醒醒脑子起床呗！刚给你拆了支新牙刷，先前那支很久没用就别用了。对了，早饭想吃什么？你大舅刚给你送来了馄饨，要不要先去给你下了？”

说完，长海叔扭转头，脸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6 n* F, Z+ n4 V; K' Q3 [3 w. A8 }, O 我慌忙把被窝紧了紧，小心遮住了衬衫的衣领，装作一脸惊奇地问道：“大舅来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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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p0 G' P2 y9 a5 s9 K: }5 u“来过啦，刚走，还给你送来了衣服和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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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N0 d( Z- B5 k# ` 我有点紧张，怕长海叔追问我昨晚没穿外套的原因，甚至还有跳窗那难堪的一幕，忙说：“叔，那你快去下馄饨，我吃了就去江圩，怕时间来不及了。”

$ d# l  J6 s2 _: ]2 |/ ~“好咧！”长海叔关上抽屉，一阵风似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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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刚合上，立刻飞身而起，直接去了卫生间。刷牙，洗脸，洗头，一边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回答问题。想想没法解释，最后决定，如果长海叔问起，我就反问：“你说呢？”

1 X+ ^; x3 G) ~& g. }; B 我也来个打浆，因为我无法说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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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7 D( Z  c. C0 ^ 饭桌上热气腾腾。皮薄馅肥的馄饨，盛在配好酱油猪油鸡精的汤料里，撒上星星点点的蒜花，香味袭人，让我胃口大开，旁边是一大盘糯米糕，雪白松软的米粉里镶嵌了剔去硬核的蜜枣，面上洒满了冬瓜糖，红绿丝和黑白芝麻，看上去富腴而精致，闻到一股浓浓的甜味，真不忍下口，旁边是一杯豆浆，泡在一只崭新的敞口啤酒杯里，杯口还搁着一只鹅黄色的塑料汤匙。

丰盛而经典的早餐。大快朵颐之际，不免心生哀怨，这等舒适的生活，可惜时日不长，或许，今早已是最后一次，也未为可知。

" `3 l: ]* w* `, } 长海叔一直在忙，用篾刀剖着竹签，修理一排狭长的小竹笼。这是捉黄鳝的笼子，看来长海叔要去下套。我死命地吃着，直到再也撑不下去了，才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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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w) c( D$ |  o' q* x“啥时回来？”见我满足地打着饱嗝，长海叔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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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C9 w  K: H9 v/ p5 h8 H“约摸两个小时。”我看了看手机，装作估算了一下时间。

“你二舅妈叫你去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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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4 Z( j1 u* K# B; k5 c" k3 \“晚饭回来吃，叔给你下笼子捉黄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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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z; L  P; v6 @7 ]& N0 m) t“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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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8 r2 v! {/ |, H7 ^* j: C8 U7 r4 S 心里一阵暖意。“晚饭回来吃！”这句话听上去多舒坦！回来，回哪里？这里呗！这里是什么？家呗！多温馨啊！心头喜孜孜的，刚才的担忧瞬间全部扔到了脑后。

8 z/ p6 y7 @1 D! s. a“等下路过广电站帮叔缴下费，昨晚都叫和尚担保了，今天再不去缴费就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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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两百块钱和一个缴费卡，我终于觉得去江圩镇上有事情可做了。刚才还在烦心，既然一直说今天有事，就得做出有事的样子，可实在找不出一点事情去做，正担心去了江圩不知道干些什么，现在真的有任务了，心里好不高兴。

一路直冲广电站，和尚不在，只有一个值班的会计，资深骨感美女，正在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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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星期天还能缴费？”极不情愿地打开抽屉，资深美女从镜片后面射出一道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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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的。不是说现在推行便民服务吗？”我信口开河。

把磁卡插入读卡机，看了看电脑屏幕，继续问我：“你是李长海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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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4 s, Q5 k! A" G3 x, N! o0 n( n“我是他外甥。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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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美女把磁卡还给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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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z" ^9 {* e) m0 H# J 我拿起收据掉头就走。为什么戴眼镜的中年美妇都这么盛气凌人？就像借了她白米还了她秕谷，亏欠了她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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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去，就去了分局。局里冷冷清清，值班的同事不知躲在哪间办公室里打牌，只有在食堂打杂的老李，惊奇地注视着我。我这才发现，我两手空空，公文包忘在长海叔房间里的沙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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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4 g4 A  ]8 Z4 S  |& t 打开电脑，无聊地消磨时间，然后整理抽屉，把最近收集的香烟装进马夹袋。好久没给长海叔烟抽了，刚才看见饭桌上的烟盒，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我数了一下，已经收集到七包硬中华了。

+ s7 V. m8 Z2 i: A; L 磨磨蹭蹭到十点半，我终于决定动身。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人流也开始热闹。一路缓慢地开着车，直到拐入村口的水泥路，一辆电瓶车和我的帕萨特擦肩而过。

# e( m0 s$ e' X& g+ V 顾红菱！我认出了是她！难道她刚去了长海叔家里？这等关怀备至，该不是去帮着扫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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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 R' [$ V, n, t! X& Q+ _ 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心里酸酸地想

[ 本帖最后由 安逸猴 于 2011-5-4 01: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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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

huosheno

感觉和前面写的不一样了    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WWE123

丁上。。。。。。

巴西鸢尾

终于看完了......情节反反复复，总是在他爱我／他不爱我之间徘徊，心理描写繁琐冗长。这故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结束。或许这里面包涵了作者自己的经历，并且仍正在经历，他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不追了。

slgay

丁。。。。。

WWE123

内容__________

slgay

顶起？！！

安逸猴

院门大开，客厅和房门虚掩着，长海叔不在屋里。我喊了两声，没见应答，就往厨房后面张望，除了那只神情倦怠的白猫，还是没有看见长海叔的人影。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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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6 c6 ]: p, E' c7 |1 b 时间还早，不愿就此去二舅妈家。这里有个奇怪的民风，就是不论亲朋好友，即使事先早就约好了请饭，等到开饭前，主人还得登门去喊一声客人，然后客人才可以磨磨蹭蹭地前去赴约，以此彰显家庭的涵养和风度，如果早早地在主人家里等候开饭，就会显得自己缺乏教养。我应该先去大舅家候着？想想今早大舅对长海叔的一番批挞，真不愿再去续听那段长篇评弹。就在长海叔家里等着呗，最好大家都把我忘了，酒饱饭足后才想起：咦，阿清怎么没来？这下我反倒是有了不去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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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W" g7 H' g 明天就要去公安局经侦科交材料了，很想把三驾马车的案卷再看一遍。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从硕大的挎包里取出档案袋，才看了案卷索引，就没了继续阅读的兴趣。长海叔人呢？去哪里了？刚碰见顾红菱是一个人开的电瓶车，没看见长海叔在前面开道呀！莫非小竹篓已经补好，此时正在江滩下笼子？

好久没见长海叔捕鱼捉虾了，得过去看看！我把案卷塞进挎包，四下里看了看，还是大衣柜来得安全些，就把包放进去，把柜门锁好，钥匙装进兜里，一路踩着刚开始融化的烂雪，向江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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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飕飕的空气，充满了融雪的湿润。沿途稀稀落落的乌桕和榆树，一夜落尽了枯黄的秋叶，裸露着树皮的枝干，在风中瑟瑟颤抖，而白雪一蓬蓬积压在枝桠的开叉处，如浓浓的奶浆，吸附着斑驳开裂的树皮，一簇一簇互相挤着，在风中摇摇欲坠。江堤上的积雪被早起的村民踩出了一条条窄窄的便道，弯弯曲曲的，或通往背阴处枯枝垒成的柴垛，或伸向江滩里潮汐退去的水线。天空阴沉，江水无澜，只有极远处水面上几点深色在沉沉浮浮，看不清是北飞的鱼鸥，还是南徙的雁雀，给一副萧瑟的幕布，留下一抹生命的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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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长海叔的身影。再往前走，还是没有。应该不会在江滩，现在水位太低，空留一地湿泥。会不会在通往船闸的水沟里？最后扫视了一圈，除了雪白的江岸，没有一个人影。

回去吧！天气太冷，脚趾有点酸疼。我急急地往回走，直到看见二舅家的和尚，正站在长海叔的院门口，翘首以望。

( s! [7 Y, P( n“去哪里了？让我好找！”和尚吸着清水鼻涕，圆圆的脸蛋两边长着一对冻得通红的招风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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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江滩看看。长海叔呢？”我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跺着脚，用力甩掉鞋底下沾满的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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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了个电话去了江圩，不晓得谁开电瓶车摔了一跤，让他陪着去医院了。”和尚慢声慢气地回答说，还扶了扶鼻梁上扁扁的眼镜架。

是顾红菱！刹那间眼前闪现出在村口擦身而过的一幕，顾红菱你车开得真快啊！路面这么湿滑，你却开足马力，这是在追击还是在逃窜？怎么样，摔了吧！看你一副得意的腔调，也有斗不过老天的时候！心头的幸灾乐祸还没容发泄，随即又涌起一阵担忧，万一顾红菱摔坏了手脚，长海叔岂不又要去陪侍？这是拴住长海叔最好的机会！心里一阵干涩，仿佛看见了长海叔端着精心熬制的骨头汤在床前嘘寒嘘暖，而顾红菱背后垫着厚厚的枕头，假装惊魂未定，需要静养调理。

“发愣啥？走呗，去我家吃饭去。”和尚见我呆立一旁，失神的双眼远远望着残雪扑簌的村落，忍不住扯了扯我的衣袖。

“知道，你急啥？”我一甩手抖落了他的拉扯。

& c/ R5 W" p. h“就等你一个了。”说完，和尚自顾自走在了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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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郁郁寡欢地跟上，仿佛在雪地里摔懵的是我。

) K7 w" f" `- o9 ?0 i, p/ x 没想到大舅也在，只能硬着头皮入席吃饭。果然，在最初几分钟勉强挤出的客套话说完之后，大舅呷了一口黄酒，开篇了说教：“阿清，不是大舅说你，昨夜里冷得要死，你穿着单衣裳出门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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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0 F& I! _1 f 我瞬间满脸绯红。早知道大舅讲话不分场合，今天说啥我也不会来吃这顿午饭。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雪菜冬笋炒走油肉，没有吱声，巴望着大家没听清楚，也别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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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5 K! }& w4 E. b! x# M, U 可是大家却静下声来，仿佛彼此已经达成默契，专等我的回答。

我还是不说话。我不知怎么去回答。二舅妈刚上完菜，正站在我身后，我可以想见她肯定瞪着箭矢般的目光，射在我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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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深更半夜的，还跳了窗！嗨呀，要是摔了腿脚你让大舅怎么向你父母交代！”说完，用力吸了一口烟，作为停顿。大舅碗里的酒才刚喝了一半，这等话语完全体现了清晰的思路，没有人会理解为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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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 ]: L' m2 l 我依然没有作答，只是专注地盯着刚端上桌子的腌多鲜，脸上渐渐堆砌起了一丝不满，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标本，正在众目睽睽下被细细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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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O8 \' V4 g5 z3 [8 Q& i4 y“你咋不来客厅拿件外套呢？昨晚看你把外套落在客厅里了，还想过给你送屋里来的，哪里想到你穿件薄毛衣就出门的？”桂芬姐嘬了一小口热气腾腾的自制米酒，开始帮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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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F$ S2 _4 e. |4 B+ l+ p 昨晚你就不能少看一集《大长今》？你堵住客厅悲悲戚戚看完后都收获些啥了？还好意思教育我！我心里不服，肚子里不住地反驳。

“怪不得昨晚长海叔给我打电话，说电视欠费了，要我先给接通了，晚上一定要看，感情是你要赶过去看电视？”和尚的筷子已经在每个菜碗里面扫荡过一遍，然后咂咂嘴，也来凑热闹，“电视有啥好看的，早知道你昨晚住下，我就给你送几张碟片过来，包你大开眼界，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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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吧！你这个弱智！除了看黄碟生小孩你还有什么本事？我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二舅妈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在桌子的下首坐下，这一举动意味着菜肴已经上齐。可我却丝毫提不起胃口，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不应该参加这场午宴。

* n. T3 [! d1 O' E$ C* l) c' A 二舅三舅一直没说话，或许他们认为大舅的责问已经足以代表自己的心意，只有二舅妈仗着自己是东道主，几次作态要插嘴捡起话题，然后又硬生生地憋住了，这种忍耐对于一向口无遮拦的她来说，无异于痛苦的煎熬。

大舅又嘬了一口酒，眯着眼扫视了我一回。见我就是不说话，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教遇到了傲慢的轻视，忍不住加重了说话的口气：“阿清啊，你是我亲外甥，你看这屋里都是自家人，大舅说啥你也别往坏处想，你说你老去长海家干啥？你跟他非亲非故，连八字都搅合不到一起的，偏偏你就是老往他家跑，还非得住在他家里！你说这都成什么了？你是局长，是江圩镇上数得着的有脸面的人物，过了几年还要回市局做局长，你咋不注意注意自己的影响？再说长海有啥好的，又没有生个女儿要嫁给你，就算有，你也不用跟他这么黏糊！你是城里有地位的人，他一个乡下人，哪一点值得你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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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的说教语气坚定，一气呵成，似乎早有腹稿成竹在胸。我感觉此番训斥如北风的利刃在剜割我滴血的灵魂，使我虚脱，负担沉重，无法支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能手下留情，给我一条生路？我伤害了谁？难道我伤害了你们？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只是在伤害自己，为了追求这份爱，我已经周而复始的痛不欲生，难道我只是你们设计的木偶，不能有一丁点属于自己的追求？这到底是犯错，还是罪过？如果我的行为在你们眼里荒唐得无法理喻，那么从今以后，我如何在这个大家庭里栖身？你们的关怀如此理直气壮，在我看来，却是一颗致命的子弹，击溃了我本已脆弱不堪的意志，甚至就此成为一具空壳，无思无欲，如寒风里在枝头飘摇的一枚虫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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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如此残缺，原本就达不到你们所要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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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M  J: R+ r& |“就是么，长海不就是一个光棍而已，以后就别去他屋里了，省得别人家看见了说闲话。”二舅妈终于开口了，语速很快地说完，夹起一只焖烂了的草鸡腿，放入我的碗里。

我的胸口开始被痛苦地炙烤。你们可以咆哮着指责我，指责我的无聊，无知，无耻，你们自认为是我的长辈，而我只是你们一个已经彻底迷路的后代，你们有这份责任为我拨开迷雾，重见光明。但是，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诋毁长海叔？长海叔是一座高山，在原野突兀耸立，你们却把他贬为泥潭，正费尽心机吞噬你们头顶光环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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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一刻也坐不下去了，立即站起身，低声说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点喝酒。局里有事，我先走了。”

在一片诧异目光的注视下，我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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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1 R0 v. p: h4 d. A- p( r% k$ x 原野灰暗，冷风刺骨。除了地上迅速生成的冰凌，还有一行冰冷的眼泪，从心头缓缓滴落。

安逸猴

“阿清，阿清------！”出二舅家不远，就听见背后传来桂芬姐追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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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疾走，不再回头。一顿午饭，就这样不欢而散，心里空落得恍若丢了魂灵，不知道应该后怕，应该惶恐，还是应该庆幸斗争终于如期来临，彼此不用再遮遮掩掩欲说还留。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好陌生，亲戚们仿佛瞬间都成了敌人，挥舞着写满大爱的旗帜，冷若冰霜地把我围堵，要对我进行毫不留情的解剖。

我不能去长海叔家里。桂芬姐一直跟在我后面，她早已蜕变成一个奸细，早已被长辈们彻底同化，可我却刚刚才有所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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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走向停车的方向。天空乌云密布，冰冷刺骨的江风凌厉地扫过原野，发出“呜呜”的声音，如一声声动物的悲鸣，传遍了整个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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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里？”刚坐上车，桂芬姐已经赶到，双手扳住车门，情绪激动的大声问我。

“去分局呀！”我故作轻松的回答，正襟危坐，没有转头，眼睛漠然地盯着江圩的方向。

# L9 u( R) A# |0 E) f; t9 G“怎么连口饭也没吃？”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吃没吃饭很重要吗？如果很重要，为什么在饭桌上你们沆瀣一气，毫不尊重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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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都吃饱了，还喝了两碗汤，你要我吃多少？”我目无表情地说道，然后轻轻点火，发动了引擎。

* P# K* d8 d2 L& e: C3 |“真去江圩？你看这天气，预报说傍晚会有中到大雪，你妈上午来电话，要你今天别回去，今晚就住在我家，或是住在分局也可以，路上都结冰了，开车不安全。”桂芬姐说完，收回撑住车门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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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老妈！你就像一个特务，紧紧盯着你的猎物！你时时刻刻监视着我，在我身边倏然出现，然后装模作样地消失，留下一道道紧箍咒，警告我不得越雷池半步。你为何就不能给我一点点自由？虽然我的生命拜您所赐，但是你可知道，你过于越俎代庖，会使这生命羸弱无力，失去应有的朝气？我已经26岁了，你还当我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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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A* n- ~! W) `- b 既然爱我，为何不留我一片蔚蓝的天空，让我体验一次真正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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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分局，要不你等会儿过来督查一下？”感觉心情烦躁，嘴里自然没有了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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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8 E* F& e+ n$ R“看你咋说这话？我爸也是关心你，你和他斗啥气？你知道我爸的脾气，话说开了头就收不住，你别和他计较。晚上到我家吃晚饭，我妈下午要煮卤汁豆干，还有糯米莲藕，都是你喜欢吃的，一定要过来噢！”说完，桂芬姐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我可以上路了。

) C$ j0 S# q7 @“等下再说吧！”我低低地嘟哝了一声。

“一定要过来噢！”车窗外桂芬姐又大声关照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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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再说啦！”我不耐烦地回答，心想今晚绝对不会再来，大舅阴沉的脸色一直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我不想接受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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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K4 a. D$ Y 分局里真幽静啊，除了在门房看电视的老李，整幢大楼里似乎没有一个活人，值班的那帮小子呢？没到点都溜走了？看来以后要抓抓考勤和纪律。我闷着头走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感觉非常沉重，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一个人，在这么阴冷的星期天的下午，无所事事地回到了办公室。这算加班么？还是根本无处可去？听到脚步声在楼道里的回声，内心愈发显得空荡，仿佛整个世界已经离我而去，而我，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空守着一堆废墟，不知道应该驻足等待，还是继续踟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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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失去了精神，还剩下什么？在这么冷的雪天，我感到生命正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流，已把我紧紧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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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Q; @& @- \3 \8 I! g/ w 泡了一杯绿茶，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浮沉，浑身慵懒得没有一丁点思想。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掏出一看，竟然是黄茵茵发来了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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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7 z% T0 D+ x1 V& y —“在干嘛呢？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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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发出一声苦笑，太闲了，闲得没有一丝幻想，闲得不想多走一步路，不想多说一句话，闲得没有了方向，对了，就像静静卧在松脂球里面的那只小螃蛴，行将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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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干嘛，傻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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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复了短信，抓着手机，竟然有点期盼她再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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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坐着？不会吧！在哪里呢？”

8 a! B' w8 h, [( x% F# [9 W —“在分局办公室，看雪景。”

—“今天难得有这份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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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g/ C- C( T5 Z0 y: k+ S —“是呀，恐怕以后闲情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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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失去了长海叔，我怎么去面对每个周末？看着冷冷清清的四壁，我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度过。

7 z' ~; ~! ?8 W. D2 s; a —“明天上午市局的会议你要参加吗？”

—“没接到通知啊！什么会议？”

—“又是整顿纪律作风和办案作风吧！王健没给你看电话通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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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这家伙老是误事，你该管教管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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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B3 G+ X' E) @ —“是的，明天上班后先问问他。你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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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啥事，在家里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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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去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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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3 l% E. J+ z2 @ —“一个人，可以去哪里？”

* S) i" U5 z) g  G4 J/ h( i2 @ 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复。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但是大家面对的处境截然不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想某个人，比如说，你正在想我，我知道。我却不能，我只能偷偷地想，仿佛在干一件见不得光的营生，并且已四处碰壁，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流露。你想我了，可以给我发短信，理直气壮地和我闲聊，我想长海叔了，却不敢给他一个电话，怕他心烦，怕被周围的人知道，怕大家围追堵截我，批评我，然后押上道德的审判席。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不同的季节，你沐浴在春光下，一派朝气，我却置身于严冬里，滴血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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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等我太久，黄茵茵的短信又追了过来：

—“怎么，又有事情了？”

$ g2 J4 V5 K1 q+ [3 B5 A6 T+ O- x, \ 我忙回复了过去：

—“没有，刚去泡了杯茶。”

停顿良久，以为收线了，黄茵茵才继续发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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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W8 |# Y- g- Z& Q, R, K! t) ] —“晚上要回市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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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8 a" e: ^/ L& G5 S 问这么详细干嘛？我来了精神，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 t5 S6 u: U& _3 j; B( `- N —“怎么，有活动吗？”

5 ~( |% K9 }9 N+ c —“今晚体育馆不是有庾澄庆的演唱会吗？我这里有两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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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难为她这么热情相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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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约我出去。她这是在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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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  h# K7 `: t0 |8 e5 D3 D4 r' ~ 可惜我没有心情。我做不到虚情假意，我无法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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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一会儿没见动静，心理有点懊悔词语过于直白而打击了她的热情，正想言语挽回一下，短信却有了回复：

—“你不是一直喜欢哼他的歌曲吗？”

; }9 d) h! W5 W9 i# D —“不会吧！哪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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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7 J5 P, K$ m; M& i0 Y7 O' F —“让我一次爱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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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l  A; h6 o6 H( \9 S; t- s 我蓦然无语。这是一份爱的告白吗？这是一次勇敢的表白吗？但是在我眼里，无异于一颗烫手的山芋，无法伸手相接，更无法捂在胸口，珍藏心中。

' X9 H+ ~' D$ z% O* ^. E 犹豫了一下，坚定地打出了几个字：

—“今天算了，我可能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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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r' s1 m" b# k# M, r9 n 刚才还是一个闲得发慌的人，怎么转眼就没有了时间？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她的回信：

: D5 b0 Q! i' r! n7 [: ` —“那你忙吧！”

转眼看看窗外，一阵狂风，正把一枝梧桐折为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