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古风长篇连载】逐阳录（穿越武侠激情）

浣花烟雨 · 发表于 2013-9-23 17:31

第九章五柳如烟酒如酥

自从罗府之变后，杨逸每晚噩梦连连，梦中总少不了当时的刀光剑影，还有罗浩天决绝离去的场景。夜魔每晚都无声地咬噬着他的内心，让他不得安枕。许是这次太过劳累，杨逸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陷入往事之中了，因此这一觉无梦侵扰，香甜无比。
醒来之际，杨逸最先迎上的是楚风男那关切的目光。他见杨逸慢慢睁开眼皮，调笑道，”你这一觉睡得可真熟，鼾声打得比擂鼓都响。我还在纳闷，这小子是真累了呢还是在装呢，能打出这种响鼾的想来还是颇余精力的吧。“
杨逸傻笑一声， ”累都累死了，楚大侠还来出言取笑我。哪有有半点当世大英雄的样子？“不过在他心内也暗暗钦佩，楚风男说到做到，一直拥着自己入眠，怕干扰自己，连一个姿势也没有变过。
其实这时杨逸已基本恢复了元气，他身子本来不弱，而且救人所需阳元并不足以伤及自身。加上在他酣睡之时，楚风男已经悄悄喂了他几颗清风凝露丹，最有扫除疲惫，振奋元神之奇效。
楚风男赔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对。你是大英雄，我是小狗熊，这下可满意了吧。”
杨逸嗔道，“这还差不多。”这时肚中唱出一曲肠鸣，楚风男一拍脑门，“饿了吧。”便朝旁边小皮做个手势，小皮点点小脑袋，应然而去。
楚风男道，“我让小皮找些新鲜野果。你待着别动，我去打点野味来。水囊就在旁边，渴了先喝几口润润。”
杨逸一一应了，从楚风男怀里坐了起来，看到旁边自己刚救过的少年还在安睡之中。便问，“这孩子怎么样了？”
楚风男道，“不打紧，刚才醒过来一次，没说出一句话又睡了过去。到底是捡回的一条命，现在身子还差得很。今天把他送到我朋友那儿去，好好调养休息一阵，便可无虞。”

不多大一会，楚风男归来，背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打来的膘肥力壮的大野猪，内脏已在溪旁涤洗干净，取出火折生了火，用膂力撕下一条后腿，连着半扇腹肋，在篝火上炙烤起来。
不久，小皮也满载而归，拖着个布口袋，里面盛满了摘来的时鲜山果，果香清郁，色泽饱满，珊珊可爱。
杨逸饥不择食，先抢了个野柿，狼吞虎咽吃完，只觉香软生津，满口清甜，精神也为之一振。
那边的野猪肉也开始散发出阵阵肉香，在火苗的舔舐之下，肥嫩地淌下油滴来，落入火中，发出兹兹的声响。
楚风男看杨逸那猴急馋嘴的样子，偏要吊他胃口，”这野猪肉要烤透方可食用，你莫急，等会还会少了你的么。“
杨逸只觉得像等了一万年，那肉香无时不刻不钻入鼻腔，真真比一个壮汉现在撩他下体还要难忍。终于，楚风男道，”好了，馋猫，过来吃吧，“彷佛一声令下，杨逸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抓起猪腿狂啃起来。
那野猪长年累月地奔跑捕猎，采食山野之食，不同于家猪的白膘油腻，肉质最为鲜嫩爽滑。杨逸也是真的饿了，完全不顾忌吃相仪态，胡吃海塞一通，先把肚皮填饱再说。自己大快朵颐之际，还招呼楚风男道，“好香！楚大侠也快来尝尝。”
楚风男微笑凝视着他，并不着急。待杨逸吃饱喝足，满足地打着响嗝之时，才不紧不慢再撕一只猪腿，气定神闲地烧烤起来。

这时申牌已过一半，日头开始转西。中午还有些秋老虎的余威，现下已经消弭无形。秋风斜斜，凉意四合，几片黄叶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零落下来。
杨逸怕那少年受凉，解下自己外衣也给他披了上去。少年犹自沉睡，间或眼球在白皙透明的眼皮后转了几轮，带动纤长的睫毛簌簌抖动。
杨逸暗暗有些担忧，这少年不会就此睡死过去了吧。心念一动，生出一计，抢过楚风男手里的猪腿，拿来凑近少年隽秀的鼻子。
可怜堂堂楚大侠，肉到嘴边刚吃了没几口，竟被人生生夺了去，实在是生平未有之耻辱。不禁眉头一横，”你这小子又想唱哪出？“
杨逸道，”给他点香味闻闻，他受不住这肉味儿的诱惑，自然就会醒过来啦。“
楚风男哭笑不得，”你这馊法子如果有用，我就把鞋子给吃....."
话音未落，只见那少年额头轻蹙，竟然真的苏醒过来。
楚风男当真是无语至极，杨逸一脸坏笑地瞧着他。他也只当作没看见，
那少年手指微抬，楚风男忙去拿了水囊来。果然，少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讨水吃。楚风男以自己手肘为枕，撑起少年脖颈，喂完水后，又化了几颗清风凝露丹给他服食。
少年眼色迷离，怔了一会。忽然身子一震，急切道，“我鲁师兄在哪里？”
楚风男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师兄.....怕是救不回了。他尸身就在旁边，你歇息一会，吃点东西，再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那少年挣扎着站起来，看见了一旁的那具已经完全僵硬了的尸体，趴上去痛哭起来。声音凄婉，闻之心碎。
杨逸悄悄抓了下楚风男衣角，小声道，“楚大侠何苦来，这孩子身体还很弱，让他再触景伤情，岂不更糟？“
楚风男神色微变，语带萧然，”至亲至爱之人离你远去，纵然一时伤心欲绝，但总好过错失最后一面而追悔莫及。时过境迁之后，你才知道，能见上这一面是有多幸福。”

少年哭得累了，眼睛肿成个红桃。楚风男用大手掬了水，给他洗了两把脸。杨逸拿来吃食，喂他吃了几口。但少年此刻满心伤痛，再好的佳肴也怕是如同嚼蜡了。
杨逸为转移他心神，遂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是哪里人？”
那少年声音空洞，木然回道，“我叫江川，老家在直隶遵化乡下......"
这时他猛一抬头，好似如梦方醒，失声道，“是你们两位大侠出手相救于我的么？我真是糊涂了，光想着自己的事，还没给两位救命恩人道谢。”
楚风男一指杨逸，道，“这位才是你的恩人。你谢谢他就行了。”
江川会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杨逸欲将他扶起，他已经抢先念道，“多谢恩人大哥哥救命之恩。然后磕了三个结实大响头，又转向楚风男，大声道，“也多谢恩人大伯伯救命之恩。”
燕北一代方言里把伯伯念作白白，这少年略带乡音，喊出来颇有些喜感，杨逸有些想笑，偷偷朝楚风男一瞄，只见他脸上颇有些难堪，露出尴尬的神色，杨逸暗笑道，"看来楚大侠还自负年轻力壮，可不愿当这少年的大白白。“
杨逸给江川眨巴下眼睛，江川微微一愣，倒也算识相，忙改口道，”多谢恩人大英雄救命之恩。"然后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楚风男见他眉宇间虽还忧伤，但精神已然好许多。于是便道，“这位江小兄弟，看你们穿着，应该是慰帮弟子，那你们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因为食物和丹药的缘故，江川之前苍白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薄唇轻启，齿若编贝，“是的，我们都是慰帮弟子。旁边这位这是我的师兄，叫作鲁翊帆。”
“鲁翊帆原是我老家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做大哥哥看待。五年之前，村里山洪决堤，发了大水，我的家人和鲁大哥的家人在洪水中都不幸去世，从此就剩了我们两个孤儿。官府对那次洪灾不管不问，我和鲁大哥走投无路，只好出来讨饭维生。后来我偶遇到雾灵山栖星观的玉微道长，他说我有道家仙缘，劝我拜他为师。我内心不肯，但鲁大哥非要我去，不然他再也不睬我。于是我忍痛和鲁大哥分别，去栖星观做了个小道士，拜在玉微道长门下。我身在观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
江川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想起和鲁翊帆于患难之中的情意，嗓音中又多了几分温婉。
“栖星观虽然也清苦，好歹是安稳了。但没过两年，有一天，有几个官府打扮的人突然闯入观中，说要找我师父有事，态度很是嚣张。师父后来和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是这几个官爷竟然说我师父藐视朝廷，目无法纪，几个人齐上，把他老人家活活打死了。师傅一死，栖星观也散了，我又变成孤苦一人。“
“我不得已重回老家，想着死在家人旁边算了。可我命不该绝，正好碰到了回来祭拜的鲁大哥，他当时已经入了慰帮，拜一位慰帮前辈为师。那前辈叫做万古愁，居住在燕山密林深处，不喜与人交往。鲁大哥见我可怜，就带我同回燕山。那万老前辈虽然开始不肯，但架不住鲁大哥再三求情，勉强也收了我做徒弟。”
江川停了下来，用手按了下胸口，杨逸怕他累了，忙道，“不急的，慢慢来。”
江川摆摆手，道，“谢谢大哥哥关心。我没事。这些事情堵在我心里好久了，就让我一次说完吧......我们师徒三人同在山里生活，能填饱肚子，又和鲁大哥在一处，我已经很高兴了。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半月之前，师傅一次出门采药，被山里毒蛇给咬了，伤势越来越重，眼看是活不成了。弥留之际，他老人家放心不下我俩，就让我们去章丘找他原来在慰帮的一个旧识，名唤邓锦民，让他接济我们。我和鲁师兄埋了师傅入土，就下山来，往章丘赶去。行到这里，我们不慎坠入了附近猎户布下的陷阱，被困住了好几天，这附近人迹罕至，我们没吃没喝，都饿得撑不住了，鲁大哥又受了风寒，更是奄奄一息。我以为我俩要葬身于此，没想到今天有两个官爷经过，我听得马蹄达达，用尽最后气力呼救，他们两人把我和鲁大哥拉上来之后，没想到竟图谋不轨。我俩根本无力反抗。那官爷乱叫，先玩大的，再玩小的，把我按到一边。鲁大哥先受其害，可怜他已经经受不住这样的侮辱，昏死过去，气息微弱。那两个官爷见要闹出人命，也有点慌，不再管我，竟自骑马逃走了。”
杨逸听完，悲愤中又夹杂着怜悯。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文文气气的清俊少年，身世竟如此曲折反复。相较之下，自己实在已经是幸运得很了。
楚风男眉关紧锁，”你现在身子还是虚弱，我会带你去我一个朋友那里将养。你想过以后该怎么办么？是不是还要去章丘？“
江川茫然道，”我也不知道。鲁大哥曾经和那位邓锦民前辈见过面，而我却是一面也未见过。只知道他住在章丘城里一处叫紫衣巷的地方。”
楚风男道，“这个以后再做计较吧。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歇歇了。”
江川呆滞地点点头，显然还没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杨逸帮着楚风男把鲁翊帆安葬了，江川默默捧起坟头一抔黄土，良久不言。
楚风男拔出追云宝剑，朝着一旁大树横劈竖砍了几下，削出一个木椅，让江川坐在上面。椅子上还连着两个把手，扣在自己宽厚的肩膀头，把江川稳当当地背在身上。
杨逸赞道，”楚大侠好手艺，这样子江小弟弟便可一路安稳，免受颠簸之苦了。“
于是三人继续向东，楚风男道，”还有些路程。我们加快些，争取日头沉下去之前赶到。“

江川刚才哭得累了，又说了一通话，耗了不少气力，没一会，就又沉沉睡去。楚风男叹道，”这孩子当真可怜，没过过几天正常孩子的日子，一直在不安恐惧之中。“
杨逸附和道，”是啊，看看他，我也觉得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对了，楚大侠，刚才我们救他使的是什么法子啊？”
楚风男道，“那叫做凤娈心法。对待濒死之人，直接以阳元灌入，是最直接有效的。但火候一定要掌握好，少半分则功效不够，多半分伤者身体又吃不消。”
杨逸道，”原来如此，所以楚大侠要我出面。你是怕自己阳元太过威猛而江小弟撑不住是么。“
楚风男点点头，”正是此理。阳元迁移本就是最为艰深的功夫，一定要异常谨慎。“
杨逸突然想到，"那连阳洞呢，他们吸取人的阳元，也可以算是阳元迁移吧。”
楚风男目光锐利，“从效果讲是没错。但这正是正邪分野了。正道只有在救人时使出这凤娈心法才能转移小部分阳元，而且是是从自身输出给旁人。除此之外，平日里阳元的修为，只能靠自身修行不辍而增强。反观魔道呢，只会贪婪地从旁人身上攫取阳元，分明就是强盗行径。”
杨逸想了想，“这套心法的奥妙还不止如此简单吧。除了阳元迁移之外，还要引导阳元恰当地流进他的丹田，这也是一门功夫。“
楚风男道，”你小子倒不笨，给看出来了。没错，人体内阳元运行自有规律，人力难以改变。但如江小子刚才那样，是无力维系这种运转的。我做的那几个动作，就像在天黑的街道上点上几盏灯笼，给你注入他体内的阳元指引一条道路，让他们乖乖进入丹田之内。“
楚风男又回想起刚才情形来，”这孩子体质和常人大异。适才你的阳元虽进入他丹田气海之中，但一开始却始终不能相融，看来他自身的阳元颇具灵性。我先前看古书，说道家最登峰造极的状态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而要想达到这样的境界，必须体内阳元敏感灵锐，就好像活了一般，和身体的主人共生共合。说不定，这孩子以后还真能达到这种顶峰......”
杨逸看看伏在楚风男阔背上熟睡的江川，心里涌出几分不信，“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子，当真会如此厉害么？”

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到了夕阳将沉，红霞满天的时分，楚风男指着远处一座占地连绵的庄园，对杨逸道，”这就到了，前面就是我的老朋友林仲旗的五柳山庄，等会你们见了他，称呼林先生便是。“
待近前，杨逸只见白墙黛瓦，成逶迤之势，简洁大方，不事张扬。墙面上牵藤引蔓，络丝垂萝，颇得自然宁静之趣。
庄园正门也是朴实无华，仅两扇黑漆门扉了事。既没有大户人家通常的鎏金门环门钉，两旁也没有卧着石狮镇兽。
门内探出个精壮家丁，一看到楚风男满眼堆笑，“楚大侠好久没来了，赶紧请进，我这就跟庄主禀报。”
楚风男摆手，“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进去就是。”
那家丁笑着回道，”那好，楚大侠请自便。我们庄主见了您，还不定该怎么高兴呢。“
杨逸跟着楚风男转过照壁，扑面迎来一片烟波浩渺的湖面。只见湖水玉波微漾，映着云霞光影潋滟。湖中飞出一条玉带长桥，凌驾于水波之上。桥旁散着些开败的荷花，一座轻巧水榭在残荷中卓然而立。湖边种有一排五株烟柳。虽然不是暮春时节，柳叶已开始泛黄，看不到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美景，但树形婆娑婀娜，也煞是好看。
杨逸暗暗叫绝，”这庄园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没想到里面却别有洞天。这五棵柳树应该就是庄名来历了。“
绕湖行了小半圈，来到了对着这五株烟柳、树影掩映的一处庭院之中。这庭院也不甚大，但院中却摆满了正值怒放的菊花。颜色各异，有的雪白无暇，有的红装素裹，有的鹅黄吐蕊，各具风韵，想来是搜集不少各地的名贵品种。花海中立着一人，蕴藉儒雅，气度不凡，漫天霞光沾在他的绫罗青衫上，宛如遗世独立。此刻他手中拿着本魏晋诗集，正对着落日夕晖犹自出神。
杨逸暗道，“这燕赵之地多出慷慨悲歌侠士，又想着是楚大侠朋友，定然是一方绿林好汉。没想到这庄主却看起来一副儒相。”但仔细一瞧，他眉眼间又颇有架势，目光精聚，下颌还蓄着一部齐整短须，更添干练之气。
楚风男招呼道，“林兄别来无恙，我可又来厚着脸皮蹭吃蹭喝了。”
林仲旗看到楚风男如同天降一般突然现身，眼睛一亮，忙穿过花海，靠近过来，喜道，“我说今天怎么左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稀客临门。”
楚风男笑道，“林兄何必客气，我又哪里是稀客了？这里就如同我的桃花源一般，我巴不得能待一辈子。不过这次来我可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俩小子。”
杨逸这才醒悟，五柳先生本是陶渊明雅号，林仲旗给自己庄子取这个名字，再加上满地菊花，可见他对陶潜是推崇之至了。
杨逸恭敬作了一揖，“晚辈见过林先生。”又自作聪明道，“这满庭菊花开得真好。菊花不与百花争抢春色，独立秋风。任其他群芳争个你死我活，却把这秋日风头堪堪占尽。这才是真正的花中英雄。”
林仲旗面色微微有变，但也没说什么。楚风男倒是哈哈两声，道，“这位杨小兄弟还是看浅了一层。菊花不是为了独占鳌头，才去避开春华的。它是根本就不屑于这花魁名号，不愿自降身家和其他庸脂俗粉相争罢了。”
林仲旗听了受用，笑道，“哪有这么多心思。马上就重阳了，无非是应个景罢了。”
杨逸明白自己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本来是想奉承林仲旗两句，赞他如这秋天的菊花一般是位懂得时务善于变通的豪杰，但没想到却让林觉得自己在讽刺他还藏着野心，借着清高之名，终归还是有所图谋的。
江川还伏在楚风男胸前，楚风男把他抱下来，他本就乖觉，当即毕恭毕敬地给林仲旗问好。楚风男把救人一节略略讲了，又说他此刻身体还需恢复，最好能卧床休养。
林仲旗拍了拍手，应声跑来一个满脸精干之人，恭谨回道，“庄主有何吩咐？”林仲旗一指江川，道，“刘管家，你快去把这位小爷安顿好。”刘姓管家应了，招呼来一个家丁，把江川带到别处客房歇下。又对楚风男笑道，“楚大侠一路辛苦，眼下也到了晚膳时分，您想吃些什么尽管说，我这就吩咐厨房给添上。”
楚风男搔搔头，“刚在野外随便凑合了一顿，现在倒也不饿。”
管家又看看林仲旗，眼珠一转，“那就还按照上次的菜单来办。这两位小爷第一次来，新人新气象，我让厨房再加几个新的菜式。楚大侠也帮着品尝品尝，顺道给他们提提意见。”
说罢转身离去，楚风男望着他的背影，微笑道，”这个刘德保，嘴皮子倒是越来越见利索了。"

杨逸本不饿，但面对这一大桌子美味珍馐，不免还是食指大动，风卷残云，把肚皮吃得是浑圆欲裂。楚风男不愿江川再起床周折，林仲旗就叫人挑些好的装在碟中送去客房。
晚饭之后，林仲旗把楚风男迎入会客厅叙话。厅堂布置清雅，正上方有一乌黑题匾，上书”蘅芜冷翠“四字。下面墙上是一幅墨迹酣畅的行草绝句挂轴，落款为“破尘居士题”。角落里摆着一座黑漆描金书架，摆放着若干僧帽壶，青铜觚，玉插屏之类的文士玩物。
杨逸乖乖在一旁作陪。期间肚中饱涨难当，只得不停地揉着肚子，心内暗骂自己没出息，见了好吃的就这般不要命了么，当真是自作自受。
林仲旗道，“我适才找庄内大夫看过了，那位江小爷身子没甚么大碍，只是需要调养些时日以待痊愈。”
楚风男喜道，"那就好。多烦林兄费心了。对了，林兄，你消息灵通，可曾知道燕山深处隐居着一位慰帮前辈？“
林仲旗面有异色，楚风男便把江川所讲的身世一一说给他听。
林仲旗捻了下胡须，道”这栖星观的玉微道长我是知道的。虽然栖星观名声不响，武学上也不出类拔萃，但玉微道长性子谦和平易，在京郊直隶一带也颇有些人望。三年前他被人杀害之事我听人说过，只是没想到是官府所为。“
林仲旗扶着额头，似乎在记忆中探寻，”但这慰帮的这位万古愁我可真是一无所知了。而且这名字有些托大，听起来倒像是化名。“
楚风男点点头，”我也有此忧虑。慰帮我不是很熟，只和他们帮主梁澄业和几大长老见过面。这几年慰帮发展迅猛，声势浩大，不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说不准有世外高人藏匿其中也说不定。这江小子身上没有半分武功，也看不出师承何处。“
林仲旗道，“不仅这位万古愁成迷，你刚才所说的章丘邓锦民我也从没听说过。章丘是慰帮一处重要据点，帮众甚多，也没办法一一都去认识，不过既然有他住处地址，想来也不难找。”又是拍了几下手，管家刘德保好像一直在旁边猫着似的，立刻现身。
林仲旗道，“前两天不是正好有人从章丘回来么。你把他叫来。”
刘德保得令而去，一会领来个面目平凡的汉子，见了庄主低头而立。
林仲旗道，“老夏，你是常去章丘打探的，可知道有位慰帮的邓锦民在哪里么？”
老夏想了半天，才确定无疑道，“属下无知，从没听说过有此一人。”
“那倒奇了，我怎么听人说他住在章丘的紫衣巷里？”
老夏口气坚决，“这绝不可能。章丘县城就那几条街巷，从没有过什么紫衣巷。”
林仲旗吸了口凉气，楚风男也傻了眼，和杨逸面面相觑。
林仲旗摆摆手，老夏退了下去。楚风男面色有些难看，踌躇道，“这件事颇为怪异。但我还是相信江川那小子的。他是个重情有意的好孩子。”
林仲旗语带关切，“江湖险恶，有时不得不多提防着些。虽然我看那孩子也很可怜，而且又瘦弱无力，连阵风都刮得倒，不像是生事之人。但他到底和你是相识未久，仅凭一面之词是难测人心的。还是要像我们这样，彼此知根知底的才好。”
杨逸感到林仲旗的目光略微扫了自己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里带着点指桑骂槐的味道。
楚风男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林兄，我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和虚空道长有些交情，请你替我想个法子，让这孩子去璇清道，不拘收在谁门下，先从最基本的练起来。“
林仲旗一时呆住，”你可想清楚了？璇清道是正道脊梁，怎么能收这样来路不明之人？“
楚风男语气坚定，”你有所不知，在我们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异象，绝非寻常体质。他的阳元对外界敏锐异常，最适合修习璇清法门。这是个好苗子，咱们可不能白白浪费了他的天赋。”
林仲旗道，“什么阳元武功的，我是一窍不通。但是如果这孩子真的有古怪，到时候岂不是在璇清道安了一个钉子？”
“这孩子全无基础，从最简单的学起。他如果真有蹊跷，必会露出端倪。璇清道高手如云，虚空又是个最谨慎小心的人，还有璇清七子在一旁盯着，定然不会出乱子。这孩子如果真是块好料，为了正道，冒这点险是值得的。“
林仲旗半晌不语，轻叹一声，”你的事，从来就如圣旨一般，别人哪里还有置喙的余地。“
楚风男憨笑一声，又道，“他们老大范柳原还承我这张老脸几分面子，我会修书也告知他此事。”
林仲旗道，“你今年也不过三十挂六，比我还小几岁，也敢老脸老脸的乱叫？”
楚风男回笑道，“可不是老脸，江川那小子刚苏醒过来，看见我就喊大白白。”
林仲旗嗤笑道，“别人说起来你也是条英雄汉子，怎么竟跟个小孩子计较，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楚风男也开怀大乐，“嘿嘿，我就是这样汉子，你能拿我怎样？”
林仲旗伸手指着他，冲杨逸道，”你瞧瞧这位楚大侠，说说倒还来劲了。这般涎脸泼皮，哪里有半分大侠的影子？“
杨逸憋住笑，“楚大侠见了我总是一脸严肃，可到了这里就变成这副样子，可见是一物降一物，还是您这五柳山庄压得住他。”
林仲旗微微一笑，又转向楚风男，“看看，这位杨小爷也看得透你这性子。”
一片轻松之中，楚风男正了正脸色，道，”玩笑归玩笑，可这件事，林兄千万一定要帮忙。当然，这也要先问问江小子的意思，现在看来，章丘是断断去不得了，他现在无所依靠，能当个璇清道弟子想来也不会拒绝。况且他之前也做过道童，和道家还是有些缘分的。“
林仲旗点点头，又道，“说到璇清道，还有一事要说与你听。前两日他们老六卫骏乙来了。”
楚风男道，“所为何事？”
“说是有事要办，顺便经过这里拜访一下。不过他来的时候面有急色，似乎心有不安。因为我和虚空有点薄交，他还问我知不知道虚空去了哪里。”
楚风男奇道，“他自己的师傅怎么问起你来了？”
“我也好奇，就问他怎么问起我来了。他说他们师傅最近十几天都不在终南山上，走的时候也不告诉他们去了哪里。”
杨逸插嘴道，“大概一个月之前，我和罗浩天因为要请虚空道长去开封，曾到终南山去过。但是只见到了范柳原前辈，他也说不知道他们掌门哪里去了。”
林仲旗叹道，“他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古怪执拗了。其实很多事何必这般亲力亲为。交给徒弟们便好。“
杨逸问道，”范柳原前辈不是一直在替他分担的么？
楚风男道，“”范柳原是个好汉子，办事也得力，不过他所处理的也多是璇清道上下日常琐事，大事还是要虚空拿主意。”
林仲旗忽道，”其实也不难理解。范柳原只比虚空小六岁，是虚空的师兄虚游道长的大弟子。他越是能干，人缘好，虚空越会觉得他是个威胁。“
楚风男向杨逸解释，”璇清七子，范柳原，穆恭直，乔世亭，武云英，葛晗元，卫骏乙，莫岱泉。只有卫骏乙和莫岱泉是虚空亲传弟子，其他的都是虚游道长的徒弟。“停了下又道，”不过就算他宁愿亲传弟子来帮衬自己，可老六老七年纪尚轻，还不能独当一面。“
林仲旗轻轻摇头，”虚空这几年越发多疑，连范柳原这么稳妥的人也觉得不放心。不过说到底，到底是自己教出来的有感情些，卫骏乙放心不下，才来我这里一问。只是我也没有消息罢了。“
楚风男感慨道，”钟剑筹当年的叛变对他伤害太大，才致使他今日这般固执脾性。心有执念，如同心魔，实在是能彻底吞噬一个人啊。“
林仲旗面色转暗，幽幽道，”执念也不都是坏事。若非这股子执念，他又如何能不到三十就打败他师兄，当上这璇清道的掌门？“
楚风男略微有些讪讪，转过话头，谄笑道，”虚空相如今信的人不多，你也算是难得了。“
林仲旗道，“我这叫不在江湖一身轻，跟他没冲突，他自然会信我几分，而且年少时的交情肯定是比现在的虚情假意要牢靠些的。“
楚风男打趣道，”你虽不在江湖漩涡之中，但却也逃不开干系。这武林之中，大小诸事，还不是你的消息最灵通？哦，还有一事，这几日我在去京城的路上，想寻些极乐宫的消息，但毫无所获，和我接头的那几个也说不知。你这里可有他们动向？“
林仲旗又找来刘德保，询问此事，刘德保摇摇头，道，”庄丁得来的探报都说现在四下平静得很。自从连阳洞开封大闹一场之后，魔教各派都没有新动作。“
杨逸心道，“原来楚大侠不少的线报是林仲旗这里的人告诉他的，怪不得他跟楚大侠关系这么好。看来这林庄主也绝非寻常人物。”

又扯了一会闲话，林仲旗忽道，“这位杨小兄弟也要跟你去京城么？”
楚风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讨好一般笑道，“是啊。”
林仲旗不紧不慢，对杨逸道，“我看你不妨也留下。这一行风险多多，万一你被魔教所擒，也容易成为楚大侠的掣肘。自己身处险境不说，更是坏了楚大侠的大事。”
杨逸想到罗府连阳洞一战，自己确实是个不小的包袱，不免惴惴起来。
楚风男思忖一番，徐徐道，“这一节我倒也思虑过。这次赴京城，杨小兄弟可以帮我打探打探。京师人多眼杂，我这张老脸虽然生的没有江小子那么美，偏偏认得它的人倒不少。而且块头又大，在人群里过于显眼。有些时候不便现身，这时候他可以替我分担一些。至于打架，天子脚下，朝廷豢养的风雷厂众多好手也不是吃素的，想来极乐宫人也不敢放肆，况且真有这种场合，他也不必自涉险境。”
林仲旗哼了一声，”我们五柳山庄再无用，打探些消息也是会的。“
楚风男忙道，”这个绝对不可。上次京城你们家丁已经被风雷厂盯上了，如果再被发现那可是谋逆大罪。你还想铤而走险么？“
林仲旗故意不看他眼睛，”你这样思虑周全自然是最好，可是也要人家杨小兄弟表表态才行。“说罢眼神射向杨逸，含着一丝锋锐。
杨自然愿意跟着楚风男，避过林仲旗的目光，当即低头回道，”林先生，楚大侠是我救命恩人，他的事我哪怕能帮上哪怕一点忙，也是好的。“
林仲旗半晌不说话，楚风男讪笑着解围，”看来这杨小子倒是不怕辛苦。如此正好，也让你们庄上的人回来多歇歇。杨小子自有他的好处，今天这江小子的一条命，可不就是靠了他的功劳才救下的？“
林仲旗长出一口气，道，”你的事我不勉强。不过既然来了，好歹也多待一会。现在魔教没什么动静，明天又是重阳，你就多再歇两日再上路吧。“
楚风男略一思索，遂道，”林兄如此美意岂可辜负。明天就陪你吃酒赏菊，你看如何？“
林仲旗嘴角露出浅笑，”想着就是你这酒疯子的瘾又犯了。到时候谁陪谁还不一定呢。“

杨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林庄主说话间看似无意，但句句都暗含锋芒，对自己大存戒心。但他毕竟是楚大侠朋友，还是要多讨他欢心才是，便巴结道，”这庄园当真是美轮美奂，怪不得楚大侠总是念念不忘呢。“
楚风男也趁机卖好，”正是。林兄，你也该想想娶妻生子了，这么好的园子总不能后继无人不是？“
林仲旗淡淡道，”这话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么。我别的也没有，就这一座园子。以后就都是你的了，你爱要就收着，不爱要随便卖了便是。至于子嗣，我是再不会有什么念想了。“
”这么大的园子，我这一介草莽，几下子就给搞败了。岂非罪过？“
林仲旗恬然道，”败了就败了。又有多大关系？你别光说我，你自己是不是也该物色个徒弟把你们嵩山的剑法也传下去？老是这么独来独往，纵然现在是孤胆英雄，可以后也不免凄凉。“
楚风男目光炯炯，凌然道，“现在师傅大仇未报，我不考虑这些。以后再待机缘吧。"
二人又谈起这江湖形势来，说到伽蓝寺寺规日益严格，多半是戒律院首座心因太过苛待所致。又说到慰帮如今如日中天，星火云集，朝廷都有些惊动。言语间都有些担忧，不知如此下去会不会带来另一场灾变。
杨逸听得有些乏了，眼皮不时地耷拉下来，楚风男温言道，”你先去睡吧。明天我们不必赶路的，可以多睡一会。“
杨逸晕晕乎乎地点点头，给林仲旗道了别，由家丁带去客房睡下不提。

第二日醒来已是辰时正牌，杨逸吃了送来的早点，想着昨晚楚大侠和故人叙旧，定然睡得迟，不便去惊扰他，还是先去看看江川恢复得如何。
江川这时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一手支颐，兀自出神。看见杨逸，便欲起身，嘴里热乎喊道，”大哥哥，你来啦。“
杨逸忙道，”你还没全好，就这么躺着，不要起来了。“
江川挤出一丝微笑，”大哥哥对我真好。这些年除了我师傅和鲁师兄，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杨逸看着他俊秀的面庞，一双含情美目宛如两汪秋水，心神亦是一荡，含笑道，”今天感觉可好些了？“
江川酒窝微凹，回道，”好多了。谢谢大哥哥关心。“
杨逸道，“谨慎起见，还是再多卧床几日。这里是楚大侠朋友家，你不必担心，好好养病便是......我刚才进来之时，你在想些什么，还在思念你鲁师兄么？“”
江川缓缓点头，”嗯......我又回想起之前我们相处的日子，心里乱得很。昨天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迷迷糊糊之中还感觉到鲁师兄活了过来，一直陪着我，还解开我的衣裳，和我一起...一起...."两颊一红，鼻尖一翕，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逸旋即明白，那是自己在用凤娈心法和江川交合。他不忍心说破，便道，“你鲁师兄在天有灵，也会一直守护着你的。”看到江川这样伤神模样，又联想到自己，不免顾影自怜起来，自己和浩天，难道不也是从此天涯海角，再难相见了么？
两人各怀心事，都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杨逸想起昨晚楚风男和林仲旗的商议，小心问道，”楚大侠想让你去璇清道做个弟子，你看如何？“
”璇清道？那可是大门派啊，里面的人都厉害地很。我何德何能？大哥哥莫要玩笑了。“
”如果真让你去，你肯么？“
江川咬着下唇，思考片刻，”眼下我孤苦无依，如果真能有幸去璇清道，自然是肯的。“
杨逸心下松一大口气，展眉道，”这样最好。你到了璇清道要好好听话，我去过终南山，那里的各位前辈师兄都还是很好的。“
江川道，“那大哥哥还会再去那里吗？”
杨逸颔首微笑，“一定会去的。”忽然心念一动，道，”江小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刚过了十六。大哥哥，你以后就叫我川儿吧。“
杨逸笑道，”好的，川儿。我在璇清道山下还认识个铁牛小兄弟，也是十六，下次我去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可以见见呢。“
江川道，“大哥哥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他肯定也是和大哥哥一样的好人。”
江川眉目如画，乖巧可爱，而且心有七窍，颇通人意，一口一个大哥哥叫得亲热，听得杨逸是全身受用，内心实在喜欢，拉起他手，又说了会闲话。
这时脑海蹦出一事，遂问道，”你见过章丘的那个邓锦民么？昨天楚大侠去查了一番，章丘并没有这么一人，而且连紫衣巷也没有。“
江川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这是我师兄告诉我的啊，他怎么会骗我？“
杨逸道，”你再想想，会不会记错了？“
江川又咬起下唇来，”这位邓前辈我没有见过，但是我鲁大哥是见过的。那天大概是一个半月之前，我正好下山去一个小集市上卖些山里采的药材，再买一些日用。我师傅和师兄都在山里，邓前辈来看望师傅，坐坐就走了，也没说什么事，就是叙叙旧，又说他现在在章丘，如果有事可以找他帮忙。这都是事后我鲁大哥告诉我的，我上山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杨逸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江川纯真清俏的样子，实在不忍多加苛责，搪塞道，“说不定是你鲁师兄记错了吧。别再想这事了，反正眼下也不用再去那里。”
江川秀眉一蹙一扬，“我可以为鲁师兄人品作保，他断断不会骗我的。“情随心至，想到鲁翊帆受辱而死，又淌下两行清泪来，”鲁大哥死得那样惨，我以后一定要为他报仇。“
杨逸内心暗想，”他身世崎岖，多半是因为官府的缘故。家里遭灾官府不救，第一个师傅玉微道长也被官府的人杀死，而他最为敬慕的鲁师兄又是如此下场......“忙安抚了一会，又是讲笑话，又是扮鬼脸，各种花招出尽，才算把江川逗得转悲为喜。

杨逸怕江川太过疲乏，再聊一会，嘱咐他好好休息，就退了出来，在这庄园内四处闲逛，走到湖边烟柳树下，靠着多姿摇曳的树身，往湖面望去。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杨逸陶醉在这如斯美景之中，冷不防有人在后背上一个巴掌拍下，转头一看，一个高大身影凛然而立，正是楚风男。
”楚大侠怎么不多睡一会养足精神？昨晚一定熬到很晚吧。“
楚风男笑笑，”在外面习惯了，强睡反而睡不着。“
”今天是重阳，不用陪着林庄主喝酒么？“
”上午他还有些庄里事务，要我等他到下午。“
柳条在他们头顶轻曼起舞，楚风男按着杨逸肩膀，陪他看了会儿湖光景色，缓缓道，”昨晚林兄说的也在理。此行去京城对于你来说确实有几分冒险，是我有些草率了。你如果不想去，我绝不勉强。我跟林兄说一声，让你在这庄里住下也就是了。“
杨逸心平气和道，”楚大侠，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确实愿意和你一起。“
楚风男大手又拍了他两下，和颜道，“那就好。”语气中充盈着欣喜。

离开湖边，楚风男又陪着杨逸四处走走，看到前方有一座假山，突然玩性大发，”今天重阳，也该登高远望一番才好。这附近无山，就登它凑数吧。“也不等杨逸开口，搂住他腰，一招”岱宗绝顶“，突然飞起，一下子就窜了上去。杨逸还没来得及呼叫，已经立在了假山峰顶。杨逸震惊甫过，马上便被眼前的壮丽折服。波光粼粼的湖面渐次铺开，水天一色，分不出彼此。柔和的秋日当空，把自己化成了无数的碎片，随着水纹层层荡漾。湖边的水榭画舫，湖心的白玉拱桥，都入在这巨大的画卷里，自成一趣。
”你们倒是悠哉，跑到这里看风景来了。“突然下面传来林仲旗的声音，略微有些不满。
杨逸也自觉有些过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做客，随便爬高上低，难免引得主人不快。
楚风男笑道，”一个个来，也有你的。“凌空一跃，已把杨逸稳稳送下，然后不容分说，竟也搂住林仲旗的腰，把他也带了上去。
杨逸内心急道，”这楚大侠有时候行事也太随心所欲，这般胡闹也不怕林庄主生气么。“
过了好大一会，楚风男带林仲旗回到地面。出乎杨逸预料，林仲旗不仅没有加以斥责，反而面露欢悦，笑声连连，回味道，”你也真是，不事先提醒一下，刚才魂儿都差点吓掉了。“

下午时分，林仲旗邀楚风男到湖边水榭饮酒。杨逸不想掺和他们的聚会，就又去找江川玩。也不让他讲话，只寻了几册笑林广记，念给他逗乐。
日影慢慢从窗棂滑过，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角度。屋内笼罩在一层鲜黄的色泽之中。无数的灰尘在光柱中翩跹旋转，一刻不停。
江川笑得累了，甜甜地睡了过去。杨逸见他一脸安然，心有所动，拿手指在他白净的脸上划了几下，暗道，真希望老天开眼，让这少年以后能少些折腾，平安度日。
出了客房，往湖边走去。远处水榭里，林仲旗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头靠在楚风男宽厚的肩头，下颌胡须就贴在他粗健的脖子上。楚风男坐定如松，一动也不动。待杨逸走得近了，才对他苦笑道，”你看看他位林庄主，明明酒量不行，还非要逞强硬来，几下子就醉成这个样子。“
林仲旗咂吧下嘴唇，眼睛还在闭着，口中喃喃自语，杨逸仔细一听，原来只是”别走“二字。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像是一串符咒，飘散在秋天萧然零落的空气里。
林仲旗此刻的脸上浮着一种捉摸不定的表情，彷佛是欢喜，又彷佛是愁绪，彷佛是期待，又彷佛已放弃。此刻已经不见了他往日庄主的庄严和清士的儒雅，他不再是任何人，他只是他自己。他不再需要靠几棵柳树或者菊花隐藏什么或是昭告什么，而是坦坦荡荡，把自己全然交付给命运的安排。
杨逸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水榭。他的内心想被什么给蛰了一下，酸痛难当。湖畔烟柳继续轻扬，那已经变黄的柳叶，马上就要落个干净。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只有飞舞不息，耗尽最后一分生的气息，才能在最后的分别时分，斩断前缘，决然落下。
因为它们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浣花烟雨 · 发表于 2013-9-23 17:35

第九章已经更新，在审核中。

原本计划只是过渡一章，结果没想到写的时候反而最费心神，字数也写的最多，以至于开始以为上周末就能完成的，结果到今天才赶出来。

楼主写的快累死了，准备歇两天透透风~

狐狸猪 · 发表于 2013-9-23 19:15

我来看看啦！

红果果 · 发表于 2013-9-23 20:59

辛苦了#话说是过渡章的话！下章岂不是非常精彩？

nnnn · 发表于 2013-9-23 22:13

期待中！！！！

wmxboy007 · 发表于 2013-9-24 08:36

支持，加油，继续！

hotsailor · 发表于 2013-9-24 09:01

很好的文章，期待中。。。

啊哈哈123 · 发表于 2013-9-24 09:15

好大的工程啊

浣花烟雨 · 发表于 2013-9-24 10:31

楼楼现在毁地肠子都青了，真心是给自己找虐啊。。。

孤星雨 · 发表于 2013-9-24 12:19

楚风南果然是万人迷啊，看着庄主说别走，小杨逸是不是想罗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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