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告诉你——MB的后果

a2212575869 · 发表于 2013-5-26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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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心理医生

舷窗外，反射着太阳光线的白云非常刺眼。持续地抖动又令我的胃很不舒服。机舱中的电视屏幕播放的是老旧的滑稽录像。从开始供应饮料，我就一杯接一杯地喝橙汁。橙汁就像我，金黄似蜜，其实酸得可以。还常常有沉淀。身边的一切都和生命本身一样无聊。

邻座看起来比我小五、六岁，穿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透出医生的气味。他也叫了一杯橙汁，但才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还困惑的看了我一眼。

我笑。喜欢这么酸的人，也许不多。

他有点窘，但表情从容，只干干净净地微笑。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睡着。可是一合上眼，朱笛又深情又似笑非笑的眼光就不饶我。五年了，她已是深圳最有名的期货代理商，我还只是个自由撰稿人。别人做的都是有用的事，我却是无病呻吟，并把这些无聊情绪写成歌词，或即刻可以换钱的字──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时间都花到哪儿去了。凌晨总那么恨铁不成钢的怪我不求上进，我也真的是凌家那团糊不上墙的烂泥。

叹了一口气，我又要了一杯橙汁。沉淀物在杯中漂漂浮浮。

邻座又困惑的看看我。一看他就是那种家境很好、没有生活压力的人。一个对人还有好奇心的青年，多好。

我的身上如今已堆积了很多灰尘。回家后，可以洗干净身上灰尘，但是有许多脏是洗不掉的。飞机降落，有点恶心。刚才喝的那些橙汁都在胃里翻涌，争先恐后的想往外窜。邻座居然默默伸手，按在我颈后的某个穴位上，一阵酸麻，顿时好受了许多。开始滑翔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手。

行李转盘边，又看见他，不由微笑。

他也笑。

拿到行李后，我拖着疲惫的步伐，到机场班车停泊处去排队等候。人很嘈杂，大家都一脸倦容急于离去。

一辆非常不起眼的桑塔纳在面前停下：“带你到市区？”

我可爱的邻座。一笑上车：“你是医生？”

他没有回答。不知为什么，他见到我时似乎有点紧张。我也就不再说话，在某个三环的立交桥边下了车，挥手作别，一个人回到自己住的小屋。

信箱里没有信，门上没有人留纸条。我离开了半个月，没有任何人认为需要找到我。我松了一口气。洗过澡之后，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电脑前，打开写了一半的诗看了很久，最后决定玩一会儿游戏。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黑了又白了，而一夜，又过去了。

在约稿信、游戏和醉生梦死中，时间过得飞快。又遇到那个飞机上邻座的人时，我没有一点惊讶。

这是在一间干净的心理医生诊所里，满目是素净得略嫌枯燥的月白色。照美丽的护士小姐的分咐，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放松地躺下来，静静深呼吸。听到轻微的咳嗽时睁开眼，床边沙发中坐着一个身穿格衬衫、仔裤的大男孩。他微微一笑时脸上浮出良好教养的稚气与关怀，我脱口而出：“我们见过。”

“你……”他略一迟疑，颔首微笑，“你是那个爱喝酸得不得了的橙汁的人。”不知为何，这个坐在我面前温然微笑的他表情不再幼稚，而显得沉稳冷静，令人心顿生依赖感。

“难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医生罗家贵？”

他点点头，顺手翻我的病历：“嗯，你叫凌霄。”

“对，凌霄，一种白色的小花。夜半时开花，坚持到和清晨的露水一起和世人见面，可太阳一出来就凋萎了。我正好也习惯夜里活动，别人的早晨是我的黄昏。嘿嘿，凌霄花，苍白，香味淡而苦，对这个世界毫无用处。”

他惜语如金，只用眼神询问我求助与心理门诊的原因。午后微黄的阳光里，他平坦的五官、略嫌长了一点的面孔都沉稳、可靠。一个工作时瞬间成熟的医生。

我不懂这个职业，但知道面前坐着的医生值得信任：“我已经失眠了四、五年。一开始晚上睡不着，我就改成晚上工作、游戏，白天睡觉。可现在渐渐怎么也不能踏实睡着了，总是恶梦，或者半梦半醒。”

略停顿，抬头看时，罗家贵一只手托着下巴，正平静地看着我。他面无表情的冷静让我愿意说下去：“原来比较正常的时候，一般是下午四、五点钟起床，午夜十二点左右开始写字或玩电脑游戏。别人起床准备开始一天时，我就开始睡觉。”

“其实生活只要有规律就好，不在乎怎样分配昼夜。”他淡淡的开口。

“整个世界都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前轰轰作响地冲过去，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可笑的小世界里，写一些无聊的字。并不是我骄傲得离弃这个世界，是走不进去——无论以什么样的努力切入。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我还不肯承认。”

“你的理想并没有雄壮到一定要引领时代吧？”他微笑。

“对。我最终的理想是做一个伟大的诗人。如果不行，就做个成功的剧作家，让所有的观众在我的故事里目瞪口呆……可是，我成了一个流行歌词制造者，和消闲文字堆砌者。”没经过大脑的牢骚直泄出来。

“其实你已得到了一部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最少，你有钱来看我这昂贵的心理门诊。”

我苦笑。

他则很有礼貌地沉默。

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护士恬静柔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罗先生，江太太预约的时间到了。”

我抱歉地起身：“我超时了。”

他也站起来：“如果觉得想找人聊天，可以打电话给我……你有我的电话吧？”

“你的时间太值钱。”我笑着谢过他的好意。

回家的路上电话响，是我亲爱的、呼风唤雨且长袖善舞的大哥凌晨：“快回家，正等你呢。”

凌晨是少有的美男子，一身讲究得很含蓄的名牌西服越发衬得他风神如玉。这样修鼻深目、倜傥帅气的人做金融，实在是太屈才了。而我总有落拓和懒散意味，不如他精神远甚。

看见我，他微皱眉：“你怎么连白天也不在家了？”

“去看心理医生。”我找钥匙开门。

“你是有点疯，看看也好……对了，心理医生的时间可是用金子打的，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自有人出。”我懒懒地。

“朱笛？”他跟我进门，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记得我也是有禁忌的人，别让我下决心赶你出去。”

凌晨放弃了这个话题，好脾气地微笑：“知道你古怪，不招惹你，可以了吧？”

想到多年来他交的我的学费，想到妈妈是他一力奉养和埋葬，想到我很少为他做些什么，我又习惯性地在他面前气馁：“有何差遣？……写广告词？编办公表格软件？”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接一个美资银行的北京代理权，你英语好，陪我去做谈判翻译──外面请翻译太宰人了。”

“社会栋梁先生，我说的是英式英语。”我笑着开柜门找西服换。

凌晨的眉忽然皱紧：“托尼，好一段时间你出手阔绰行踪诡秘衣柜膨胀，怎么回事？”

“卖淫。”我对着镜子打领带，头也不回。

“这种事也拿来开玩笑!”他生气了。

知道凌晨是正派人，我也不再用话吓他。匆匆穿好衣服，相携出门。

我虽然很讨厌生意场合，但是不能拒绝凌晨。为了供我读书，他十五岁开始打工。那时候家在广州，太阳把他晒脱过几层皮，至今肤色还比我黑。我留学英国后，他孜孜不倦地在夜校里啃文凭，吃的苦比我多得多。好容易混出人样，女友韩芳又嫁了港商。凌晨一气之下带妈妈搬到北京，开始过没有户口、没有单位的日子，专心做生意。他聪明能干，几年就有了规模，缺的是资金注入。

凌晨是个又顾家、又护短的好男人，经历令他相信钱是世界上最可靠、最可爱的东西，常常恼火自己居然忍不住会抽出时间来关心我。而我，居然还不领情。以凌晨的道德标准衡量，我是不折不扣的废人──于人无利、于己无益。可他忍不住疼爱我，因为顽劣的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走进中国大酒店的咖啡厅，流畅的钢琴声在空气中圆滑地微颤。柔和的灯光、暗绿的植物都述说着奢华。人们脸上尽是尽情享乐的神气。不由怀念英国的学院小镇，流行的表情是倦怠享乐、漠视一切──奢华的东西你必须漠视，否则会被染俗了。

凌晨却很享受地穿行在座位间。有时，他的确欠一点点风雅。

他是自知的，喜欢拉我一起出席大场面。



这天下午到罗家贵的诊所，稍微早了一些。不过，总是病人等医生的。

于是心平气和地坐下，看他被一位中年夫人喋喋不休的语言轰炸。

做心理医生其实也蛮痛苦的，要让自己的脑子成为一个垃圾箱，任人倾倒情感残渣。换了我，早就被这些苦涩、破碎的故事压榨得不成人形了。奇怪的是他年纪轻轻，竟敢入这一行；更奇怪的是他的名头居然颇响亮。

他抬头看见了我，微笑着示意我稍候。

我有些不好意思：“罗大夫，能不能改成晚上？习惯了昼夜颠倒，下午的我总是不够清醒。”

护士小姐很不高兴，刚想开口，罗家贵已说话了：“我就今晚恭候吧。”

“改时后，诊金呢？”我讷讷地问。

“一样。”他微笑，眼中浮起我熟悉的善意，真受不了。我习惯了冷漠和自私，受不了人的关怀和善意，总会浮起一种粉身难报的惶然。

当夜色已浓，我们相对坐下，他静静地微笑，等我开口。

在这个可以合法任记忆放肆的地方，面对我付天文数字诊金、等着听我牢骚的专门人才，顿时沉沦在记忆里：“25岁时从英国留学回来，一身贵族气息，满腔的傲气。顺利地受聘中山大学教戏剧理论之后，更觉前途光明、天下事尽在我掌中，立志要做一个创造美的大师。

“不久结识了女友朱笛，人人羡艳的白领丽人，她找个借口跟我学英语，没几天就学得如胶似漆。然后就一直劝我辞职，认为这么好的英文和头脑，不入商界可惜。我职倒是辞了，但却关了门在家里写字。朱笛几乎不能想象，居然有这么不求上进的男人。

“我放肆追逐梦想：把自己写的话剧搬上舞台。四处借钱，拉了一些企业赞助，也向信我能收回成本的一些朋友借。戏倒是公演了，评价极高但票房极惨。我则更惨──幸好朱笛拿出所有积蓄，并东拼西凑的帮我还清了债。可是我心不死，瞒着她再次筹款，又来一次，悲剧重演，可是她不敢让一切重来一次，去了深圳。而我，来到北京。”

“你是爱她的。”罗家贵为我续了一杯咖啡。

“应该是。”我苦笑，“可是我不能像她一样早九晚五、孜孜不倦，我无耻的心全被各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充满。她美丽能干好强，口角犀利、处事简断，决不能忍受永远比不上别人。如果她是男人我是女人，也许我们会很合适。”

“也可以是神仙眷侣呀──只要你们愿意。谁说一定是男人负责赚钱女人负责享受？”

“可惜年轻的时候，我不懂感情。”我深深叹息，“被债逼得无处可逃，其中有一些来自不清楚的渠道，绝对不能拖欠，否则会祸及家人。后来别人介绍我认识一位女老板，提出购买我的肉身。犹豫了几天，我接受了。然后，就开始主动寻找这样的机会，尽快还债……这么做的时候，一开始是不安的，但，良心的压力永远没有债务大。后来学会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体力操劳，即使不以此换钱，一样有身体需求。

“在这一行渐渐做出名气，女客出来寻欢的，常常有奇怪的心理症候，未必是好的客户。后来，也就接受辗转介绍，开始陪同男客──我对吃喝玩乐、身体享受都比较精通，能把这种事做得风雅而且有趣。”

一抬头，罗家贵的目光充满怜悯与宽容。

真意外。因为我自己都不是每时每刻能对自己交代。

“凌霄……”

“叫我的英文名字托尼吧。”

“好吧，托尼，你不甘？”

“不怪那些人。我并不觉得这是罪恶或耻辱，只觉自己适逢其会而已。那些人对我而言只是过眼云烟，伤不了我的。”

“托尼，你表面虽然斯文柔弱，内心强悍如一支军队——如果你崩溃，不会只是因为生活方式的变化——不管是否你自己甘愿。”他淡淡地。

呵，罗某人果然是犀利的医生，竟敢这样挑战病人内心的阴影。我禁不住叹气：“刘杰，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也许是他。陪他朋友消遣时我们相识，他很快找机会约我，帮我出版诗集，送玫瑰花到窗前……那时我已和朱笛分手，换了生活方式，朋友也绝迹。发现刘杰不但出手大方，居然还想要我的灵魂，不是不感激的。我陪他沉湎在狂欢里，庆幸毕竟也有通宵达旦对坐说莎士比亚和《长生殿》的时候。尽管在这之前，我认为自己不可能为男人付出感情。

“他是典型的好男人，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和曾经分担艰辛日子的发妻。他只能这样爱我，对于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但自傲的我不屑得到某人心的碎屑，更不愿伤害无辜的旁人。为了离开他，我换了城市，换了一切联络方式。”淡淡地述说着这些，我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陌生的城市受伤的心情空旷的寂寞，常常不分昼夜的半梦半醒，宿命地努力忘记。

几经反复之后，我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对我有好感的男人和一些温情，还有对人生、理想、艺术、情感、道义的希望。不是没有亲人，面对至亲兄长却需要靠演技敷衍，以至于努力疏远。但也说不上万念俱灰，因为我还在写字。只有在面对电脑时，我才像一个活人──有情感起伏。我不在乎陪谁玩乐、与谁作ai，反正排除肉身的种种物理特征之后，每个身躯都一样。

人人都汲汲向这个世界寻求自己要的东西。我知道花费心血一定会得到回报，只是追求的不一样，回报率也有天壤之别。凌晨要的是令他能觉得安定的那么多钱和快乐，他的努力令他可以得到前者。朱笛要的是有人可以依靠和人人羡慕，她得到了后者。我要的是不停接近更美好的生命状态，可是不知是方法错了还是目标错了，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我开始取巧。做MB只是一种选择，我是明白的，也就没有什么可委屈。自弃也许，但并不自欺。

但连这种勉强平衡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因为失眠。生活从冷漠的选择，变成了没完没了、疲惫但永不得解脱的昏沉或者噩梦。实在太可怕。

看看腕表，罗家贵轻声：“夜深了。”

积郁一泻而出，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从此，成为心理诊所的常客。几个月下来，罗家贵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有时候想，他听过的故事太多了，多得脑子里没有了储存的地方，会遗忘得比较快吧。

看起来他确实不是挂一块牌子开心理诊所，聆听就当治疗的庸医。后来他很少再听我长篇大论倾诉，倒是经常用理疗或者催眠手段，帮助我平静心绪。每次结束一小时的治疗时，会有一、两天平静而轻松。可是没多久，那强烈的烦躁就会卷土重来。

我们都清楚，所有的努力都只能起镇静作用，治不了根本。

这天，照例做完治疗后，罗家贵有点发愁：“近来精神状态是不是越来越糟？”

我耸耸肩，微笑默认。

“你的失眠和紧张是出于心情焦虑引起的内分泌失调。我一直努力，但收效不大。看来，物理治疗不会有太好的疗效。”

“有没有办法？”我紧张。谁说人可以了透生死？肉身一点不适，立刻能叫我们原形毕露。

“一直没有试过药物治疗，因为内分泌是目前医学比较薄弱的地方，可能会有很大的副作用，不敢轻易尝试。”

“什么副作用？”

“你的焦虑和常常以性事消耗体能有一定关系，服药颇危险——可能会损害性功能，也可能会更糟。我尽力尝试其他途径，希望能不用药。除非你真的觉得受不了，到了不顾一切后果也要治的时候……我们再斟酌。”

“你还会不知道，对我来说，性早已于爱无关。乐趣倒不能说没有，但实在是太无关紧要。为了能心平气和地继续做我要做的事，你还是给我开药吧。”

“激素类的药是最危险的，后果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三思。”

看见他眼中的关切，很轻松就做出了决定：“我不懂药，但我相信你。”

“我也没有把握──有时候医生也是无能为力的。”他认真地说，脸色沉重。

“但你会尽力让事情不变得更糟，是吗？”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人希望我活得更好一些，也就是凌晨和面前的这位罗家贵了──不知为何，我有理由不信自己，但是没有理由不信他。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凌晨敲响了我的门。但我开门放他进来时，他大惊失色：“托尼，你怎么了？”

我一怔：“凌晨你疯了？大惊小怪地吓我一跳。”

“你……”他一把拖我到镜子前。

镜中的我比原来瘦了不少，要命的是本就清秀眉目间，居然多了些许妩媚的气味。粗粗一看，倒像是个穿了男装的女人。我的心一沉，全身冰凉──后遗症居然是这样！开始服药后，顿觉平静，可是没多久就发现绮念消失了，我大骇停药，可那搅扰日夜的烦躁与头痛立即追随而来，只好饮鸠止渴。难怪罗家贵开药的时候，那样审慎那样担忧。

但，也只是以为影响性欲而已，没料到会这么严重。惊心动魄之余，我不由失笑出声：“这不是东方不败么？”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凌晨怒发冲冠，“我早知道你和朱笛分手之后同一个叫刘杰的台湾人不清不楚，也知道和你来往密切的那几个外国的名公子不是端正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是的，我没用，我没能耐管你。可是有必要演习人妖吗？这，这算怎么回事？”

原来，凌晨什么都知道，但一直隐忍着。他怕我放弃，只好以不知情的姿态出现，令我在他面前尽量收敛，不至于太放诞。我还一直以为他只营营役役钻在钱眼里翻跟斗，那知到会有如此的深意？

其实我并非真的不知自爱，毕竟没有人会甘心一步步走向畸零的、人人不齿的生活。我错在不甘心凡庸，一开始就把蔑视人言、离经叛道视为当然，如今是再也回不去了。朱笛的离去令我对女性失望，来自刘杰的打击令我对人性失望，试图切脉又失败──死过一次之后，觉得是还过了身体发肤的哪吒，不免肆无忌惮。以色相事人令我生活优裕，堕落是自觉自愿，也无需多余的罪恶感。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受伤的只是我自己。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出来寻欢的人要的正是男人，我何需努力扮做异性？但骄傲的心还在，宁愿他气我不自爱，也不愿他担心事。于是，只淡淡的敷衍：“我有分寸，你放心。”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人妖？”他痛心。

“可惜我不会跳草裙舞，只在学校里学过芭蕾。”我苦笑。

“以色事人，你真的不觉得不对？”他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

“我比谁都清楚害处，只是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同花钱的人上床，非常难堪──要让人感到快乐，而自己没有一点感觉。只好用技巧去取悦旁人，还要装作兴奋……我早就厌倦了和性相关的一切，也很久不接触那个圈子那些人了。”

“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生活简单的穷人？”

“抵抗不了诱惑──苦苦纠缠的理想、一杯香槟的格调、一件白衬衫的设计、一套沙发的品位……我受的教育令我知道很多用钱用得极美丽的方法，而任何东西开始往下掉，加度度及其惊人。”我尽量语气温和。

毕竟哥哥生气是爱我，非常不愿意激怒他。

“早知如此，我决不会咬着牙送你去英国念那该死的戏剧。”他叹息，“看你一脑子怪逻辑。”

“害我的不是艺术，不是外力，是人性。碰巧有足够的条件堕落──你不得不承认，足够透彻的堕落也是要有资本的——至少我卖相一流。而且，还附送良好教育培植出来的品位和风度。”

凌晨黯然良久，突然下定了决心：“托尼，如果我……算了，直说了吧──我被岑志远诱惑，动心了。”

我倒不诧异：“只劝你一句──千万别只为了钱。”

凌晨低头不语良久。

“虽只匆匆一面，但那位先生气度高华优雅，决不至于辱没了你。爱上一个男人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没有感情、没有尊严的性爱。”

“他寂寞。那么大的房子里满满的是佣人，生活奢华得迹近犯罪，钱多得没有一个朋友，时刻担心人们是想从他身上捞一把……他请我吃饭打球，让我过豪奢的生活。他在等待我禁不起诱惑，而我需要的不是那些──从这些排场中我看得出他的虚弱。我知道他需要一些东西……”

“看来，你有足够好的理由说服自己。”

“我本来希望你能劝我放弃。”

“你明知我不会劝多余的话。人言尽可以当它没有。”

“可……”

“如你和男人上床会呕吐，那就趁早撒手。如果只是心理障碍，试试能不能克服。如果你看见有些人外形妖异，那也是他天生嗜好，与是否和男人之间产生感情毫无关系。”

凌晨深深看我一眼：“托尼，我一向不喜欢你的放纵和轻蔑，现在却……如果我错了，与你无关。如果，如果……”他忽然无语，以叹息做结束。

我也只有陪着叹息。

偏偏要做人类的少数分子，本就是尴尬甚至艰辛的事。最理想的选择是从众，但凌晨已经动心，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消除一点罪恶感。劝慰只会增加他的烦恼，不会改变任何事实。渺小如我，又帮得了他多少？爱上同性的种种隐痛，他又承受得了多少？

正僵持间，门铃大响，凌晨立即起身告辞。

他知道深夜到我家来的人路数都不太对。

可幸的是，今天他居然猜错──进来的人是罗家贵。

这人倒有古风，不打个电话就施施然登门。

我还是惊喜的：“找了你有半个月了……神医，您到底是去哪儿了？”

他脸上没有一点久别重逢应有的喜色：“我一直努力在网上和同行们联络，得到了很多建议，问题没有解决。我从来对病人是负责的，但你……”

“你已事先告诉过我会有副作用的。”我掩饰不了忧色。

他脸色更沉重：“什么症状？是不是比我预料的还严重？”

“像……像被阉割。我现在简直容颜如花。”我苦笑。

他皱着眉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回到我身边停下：“最弱智但唯一可以有效缓解副作用的的方法，就是停药。”

“你以为我没试过？一停了药，就没法忍受那烦躁和狂乱。只有刚理疗后的一两天能平静，可每天去诊所，我负担不起——放弃出卖自己之后，我收入不高且不稳定。”

“住到我那儿去呢？”

我大惑不解。抬头看见了他的眼睛，顿时就明白了──那里面有无限的期待。

这孩子竟然……如果是别人这样开口，我多半毫不犹豫应允。可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我的过往之后，还能深怀善意的人。既然明明知道自己再不会有心力去爱任何人，怎能为理疗方便，就把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凌霄不是舍己为人的人，也的确常常很自私，但不能伤对我好的人：“不。”

他掩饰不住失望，只苦涩地转过头去。

“我的私生活太滥，过去太复杂，做人太放肆，花钱的嗜好又多，你受不了。”

“这些你都已经亲口告诉过我。”他有点负气，“我不会说话，只会说实话。我很会赚钱，没有家累，所有的亲人戚友都在台湾，你跟了我和从前一样自由，但可以不操心房租三餐，随意够买成打的名牌白色麻质衬衫，可以任意旅行世界，可以不受干扰地写东西，可以自费出版诗集……你再考虑一下。”

我叹气：“条件已经优越得我快要放弃良心了。”

“你还不必对我撒谎。我是个生意很好的医生，忙得没空查问你的行踪和思想，你完全自由。我习惯把钱放在抽屉里，你可以随意取用。而且，还可以免费治病。”

“那，你要什么？”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

“有没有什么难堪的事需要我做？”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比较像在谈一笔生意。这也许是将会令我后悔的交易，但是错过了可能会更后悔。

真希望他只是需要我的肉身。

真不希望他或者会对我伟大但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感兴趣。

对我来说，爱早已经是种奢侈品。由俭入奢易，一旦习惯了太美好的生活，是否还能接受寥落生涯？何况，面前这个一脸坚定的孩子，他对我的热情或者兴趣，能维持多久？

“你要陪我回一趟台湾，见见我的父亲和兄弟。”

“告诉他们我是你的男友？”我骇笑。

“不，是妻子。我将请最好手段的同行为你稍作修饰，你又学戏剧，相信混得过去。”

“我是男人。没有兴趣扮女妆。”

“我可不希望你是女人，想结婚的话满街都是女人，何必来求你？我只接受现在这个样子的凌霄。可是托尼，我需要给家人一个交代。”

吓了我一跳：“难道你还想这样厮守一辈子？”

“你以为呢？”

“……不嫌太长？”我害怕任何类似永恒的东西。

“哪有那么容易厌倦？看你，简直是戴着一箱子面具做人，娱乐性这么丰富。”

“我厌了呢？”

“当然放你走。如果你不愿，现在不是不可以拒绝。我一样会尽力为你治病。”

“如果我不放心，愿意和你回去呢？”我叹息。

“那就走吧。”他眼中亮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看得我心惊。

夜已深。窗外的夜空是暗红色的，腻腻的就是不肯彻底暗下来。

我悄悄拨开家贵环抱的手，对朦胧中被惊醒的他歉然一笑，起身找睡袍裹住自己，到电脑前坐定。燃起一枝烟，接着写我的剧本。

自从住进罗家贵的家，不用写那些赖以维生的无聊文字，写作速度快了许多。他每晚定时为我作物理治疗，当他疲惫入睡，我总是精神不错。现在简直被他的宠爱包围着，生活优裕得令我觉得自己在犯罪。最令我感激的，是他渴望亲近我，但很少提出要求，怕我感觉被迫，小心翼翼保持一个令我觉得自在的距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有时实在于心不安，就主动挑逗他。可惜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冲动了，陪罗家贵只是出于良心。感觉到他的狂欢，心里反而会突然浮起强烈的反感，只好竭力忍耐。

家贵不是不知道这些阴差阳错，但无能为力，只能尽量体贴我。

也许他生活太冷清，希望看我热热闹闹演一出戏；也许他一辈子都是规矩人，需要我这种貌似高雅的堕落点缀他的生命；也许他本来就喜欢和男人在一起，我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我是他最大最贵最新奇最珍爱的大玩偶。

有时我怀疑，这种生活和以前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作ai从很多人变成一个；一样为人所不齿，只是被骂的词汇从男妓换成变态。

幸好，我还有电脑。它安静地和我相对，映出我心灵的独白，是我最沉默可靠的伴侣。自从不再需要写换钱的字，越来越爱它。左手夹着烟，右手飞快地掠过键盘，一个个戏剧冲突渐渐酝酿成型。这些已是我存在的全部价值和我活下去直至老死的理由。

我本就是一个自恋的人，只要能和自己作伴，什么都不重要。

背后有人轻轻地靠近，手伸过来环着腰拥住我。

让烟叼在齿间，一边顺着他的动作把温暖柔软的睡袍扯去，一边迎合他。

熟悉的抚摸，熟悉的喘息。一双温暖的手沿着身体曲线游走，他的性器也变得越来越坚硬，在我身上急不可耐地寻求着抚慰。下意识躲开他柔情脉脉的吻，最不会引起对方怀疑的动作，是口Ｊ。所以，我跪下，用娴熟的技巧和心甘情愿的柔顺，开始用柔软的唇舌……取悦他。

当他兴奋得呻吟，我暗暗希望他是朱笛。

我的朱笛──纤巧的身材、智慧的双眸、战斗于社会的豪情、如烈火焚身的热情，还有知道我一次又一次违背她心意时楚楚的忧怨……被按倒在地上承受他男性强烈的冲击时，我竭力调动情绪。

为什么我会过着这样的生活？因为我的懒散倦怠和缺乏进攻性？因为我没有战斗于这个世界的能力？

天知道。

女人要的是可以依靠的胸膛，我没有。男人要的是欲拒还迎的娇羞，我也没有。所以我流离在欲望和渴望之间，等他对我好奇然后厌倦然后离弃。

强大的力量把我抱得转了个身，面对着罗家贵愤怒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懒洋洋地微笑，没有回答。没法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他尽力掩藏失望，“我快乐狂热，自始至终都亢奋。可是你走神，没有一点感觉。”

伸手去摸烟盒。他叹了口气，点燃一支烟塞进我嘴里。

“你快乐吗？”

“我很兴奋，可是会为自己的快乐歉疚。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身体能为人带来这么多的快感。”

“难道当初你要我跟你回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

“那时我还不懂。只是听了你的说的一生经历，觉得你的生命五彩斑斓，而我却过得像一杯清水。渴望和你在一起，可以沾染到你身上那种我由衷喜欢的气息。一段时间没看见你，才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你。”他的表情诚恳坚定，“想到能看见你，整个人莫名的欢欣，有一阵子，我吓坏了。”

“小时候我是兄弟中最笨的一个，父亲不喜欢我。妈妈深深爱着父亲，可被他的沾花惹草伤透了心。终于，她离婚并很快改嫁。兄弟们都反对，只有我喜欢妈妈嫁的那位叔叔，他对妈妈很好，也喜欢我。可是不久妈妈死了，叔叔也远走国外。我不会和人交流。”他的目光凝聚在遥远的某处，“你说你走不进世界，可你能倾吐。而我只能听。总是在倾听。”

我不愿听他关于灵魂的倾诉。如今的我不需要灵魂的震荡。我不能和他一样愉悦，也不再有这么单纯的烦恼。只好又一次俯身把他男性的坚挺阴Ｊ含进口中，用尽技巧舔吻，来打断他的思绪。

这种动作一向非常有效，很快，家贵就丧失了思辨的能力，被引导得专注于身体的感受。

他进入我身体的刹那，早已习惯男人性器的孔道当然不再感觉生涩痛楚，但是胸口深处的某个地方，总有一根刺般尖锐的疼。

激烈地狂欢直到平静之后，他躺在我身边的地毯上：“托尼，我爱你。”

“嗯哼……你该睡了吧？凌晨三点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我声音里面的那一份体贴与牵挂完全出自真心，没有一丝勉强。

他听得出来，犹豫着，还是依依不舍地吻我一下，回到床上。

我艰难地起身──被这浑小子折腾得够呛，每一块骨头都像散了架。毕竟他是在精力最旺的年龄，而我，已被多年放纵的生活磨得疲惫不堪。

掩饰起冷漠的心去取悦一个人，实在是很费体力的。

看着他熟睡的面容，浮起一丝怅然：如果早十年遇见这么一个人……他来得太迟了。但是，若来得早，我还雄心万丈、满怀大志，会不会懂得惜福呢？难说。

原来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和在错的时间遇到一个对的人，结果一样会是无理数。这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悲哀，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天亮了。他忙着把一扇扇窗打开。

我逃到浴室里，等他准备剃须，才懒洋洋出来找浴巾。原来他受不了我裸身乱晃，时间长了，也视若无睹。

吃早饭时，通宵根本没有合眼的我已经困得毫无食欲，喝了半杯奶，抽烟看着他吃。

“你肯定累了，自己去睡吧。”他怜惜地。

“你走了我就睡。”我懒懒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和你商量一件事。快到了我家祭祖的日子，我想带你回去。”

我非常不愿意讨论这件事情。如果的别的事，哪怕是为了回报他的呵护，我早就点头。但这太荒唐了，不是不肯迁就自己的衣食父母，而是不能。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很久，渐渐透出一点失望和忧郁，轻轻地叹一口气：“已经推迟了很多次家里为我定的婚，这次的理由是我已经找到了我自己要的人了。所以非得带你回去不可。”

“请一个聪明机警的女人和你装作未婚夫妻，不就行了？”

“谁？”

“朱笛。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慧最能体谅人的女子。”

“是吗？”他失笑。

但是也没有反对。我知道他会按我的意思办。他怕失去我，而我不怕。爱得多一点的人，总是会吃苦的。当然，我也吃过很多苦，知道个中滋味，会尽量对他公平些。

他一出门，我就开始拨电话。幸而，接电话的正是朱笛。

“我是凌霄，请你帮个忙。”我知道自己的语气一定很急迫。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是我不对。多年没有音讯，一找她就是请求帮忙，任多好的涵养都不会高兴的。“看在我从没有骗过你，信我，起码有一半是为你着想──听说过名医罗家贵吗？”

“原来在华人码头都颇有名气，但是后来同家里不和睦，听说发配北京，做家族医院生意开荒牛了。”她狐疑的回答，“也算才俊了，但与我何干？”

“他想找一个人陪他回家祭祖，我推荐了你。”

“什么？”她倒抽一口冷气。

“罗家贵是个很不错的丈夫人选：会赚钱、不爱说话、懂得体贴人。”

“可能吗？”

“试试不会损失什么，对不对？”我真的希望他们能终成眷属。至于朱笛的心思，我是清楚的──最重要的是先有个不错的归宿，至于感情什么的，也许可以商量，可以培养。

所以，朱笛同意请假。她愿意尝试一下──若成了，能有一生的保障；若不成，就当到台湾度一次假。毫无损失。

家贵明显不情愿，但没说什么。

我忽然有点心虚，不敢看他眼睛里的失望，于是主动提出陪他们一起回去。

家贵立刻吩咐人多订了一张飞机票。

罗府上溯三代，就是台湾原住民族的巫师，曾祖父跟着传教士下了山，奋斗两代人后，也俨然一个大家族。只是很多繁琐的汉族礼仪和最简单的山地风俗混做一团，令他们家的生活充满陌生的野趣。

朱笛依着罗家贵的介绍一个个和他的家人见礼：也是医生的大哥罗家福端凝沉稳、十足家长风范，大嫂是个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珍珠鸡的善良女人，琐碎的一大堆话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教书的四弟家明儒雅俊秀，二哥家文却是我认识的──当初一起游冶的熟客之一。

有趣的是我能看出来，家贵和这个风流倜傥的二哥倒是最亲近。

看着朱笛风度翩翩地应付着局面，不由窃喜：若是真的听了家贵诡异的异想天开，把自己装成“她”，此刻在寒喧中受罪的人就是我了。

轮到介绍我，家贵淡淡的：“一个朋友，凌霄，自由撰稿人。”

几道不同的目光投过来：家福是礼貌，家明是友善，大嫂是好客，家文是暧昧的熟络与高兴，朱笛当然是希望我帮她一把。

我耸耸肩，很不礼貌的开口诉苦：“一路风尘，有点不适。”就这样，顺利躲进了一间小小客房中的浴室里，成功地把那久别重逢的一家人抛在脑后，不用听他们齐心合力对朱笛的夸奖，以及种种温柔和睦的试探。

家贵说，明天父亲带他们去山中祭祖，只能男人们去，我若愿意可以和他同行，只需三天就可以回北京了。我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接受这样安排的话，朱笛和家贵交流的时间其实很少。而我，是希望某事发生的。

若有所思但头脑一片真空地泡够了热水，习惯性地赤身离开浴室。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环抱过来，极富挑逗性地分按在我的腰间和小腹上。耳边响起一个低哑但很有味道的声音：“凌霄，怎么是你？”

我一怔回头，原来是罗达业。

在广州时认识的一个香港小唱片公司的老板，我当初常常卖歌词给他。出来玩的人里面，他绝对是受欢迎的那一种——本身就是个风流自赏的人，年过五旬但魅力不减。听说他家族生意做得非常兴旺，开唱片公司纯粹属于自娱自乐，混迹风月场所不过是他享受人生娱乐的一部分，出手颇大方，口碑也不错。别说收费的，听说很有一些女人心甘情愿轮候与他约会。他不能真正算是当初我的固定客人，只互相认识一些熟人的熟人等等，在一些风月场合碰过面，勉强算是认识。

所以当他的手在我身上不老实的游走时，我笑骂：“快放手，现在是在人家里作客，罗家的人看见像什么？”

“反应这么大？以前又不是没玩过……不过后来才听人人都说，你是MB行内最一流的人物——身段容貌手段都是上上之选。只是突然玩消失，原来的途径统统接洽不到你。今天也算运气不坏，这么难得撞上，你说，我会不会放过你？……价钱好说，按你原来的标准也可以，你重新给我看价目表也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肆意抚摸着，裸露的皮肤和高级西装的毛料摩擦，带来一种奇异的触觉。

“放开我！”忽然发现很麻烦──心头浮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渴望做一些什么来解脱自己的无所谓状态的欲望。

这是从未有过的。

罗达业轻笑：“你放心，我懂怎么做，肯定不会亏待你。”手一直没有停下。

微酥的感觉流窜全身。冷漠了这么久，居然在这样尴尬的境地邂逅本能的激动，我简直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看看对面穿衣镜里面自己身体的勃然变化，我知道再挣扎，不过是徒然惹笑话，也就自欺地闭上眼睛，任他动作。

原来，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冷漠或超脱，能把身体借给别人使用的时候，保持灵魂的自由；原来那些人愿意买我并不是冤大头──他们没有看错我本性里面有喜欢男人的因素，也许是我自己估计错了。或者，是我潜意识里不肯承认皮肤的饥渴、内心对另一个坚强身躯的向往。原来，只要一个人懂得真正的爱抚方式，我也不是冷感的。

当他开始尝试润滑与插入动作时，我发现在这种真正的老手面前，在客人们身上验证的、原来所向披靡的技巧竟然毫无用武之地，如果他得到了享受，那也是因为他自己愿意快乐──我在他兴奋的一霎那，起的作用非常具体而卑微。

这些年来，一直麻木地生活着，对这种游戏漠然到了极点。可是在非常意外享受到快感的这一刻，随着身体反应涌上心头的，居然是强烈的恨意。

恨自己。

本没有人有资格把我当成一个玩具，是我自取其辱──为了精美的理想、舒适的生活，放弃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与进取心。我零售着自己，借以逃避战斗与世界的苦役。

自以为懂得了让人生容易过去的真谛──适度的藐视自己，也适度的取媚他人。

是不是把自己扮演成追求高雅灵魂与不朽事业的艺术家，就可以选择堕落？旁观着世界的喧嚣时自以为超然，其实感觉飘飘然的原因，是自己一直在往下掉。

随着男性的坚挺在体内忽快忽慢地律动，身体深处酥麻的感觉令某些部位的肌肉间歇地痉挛，自己的阴Ｊ也在男人的手没有触碰的状态下，可耻地勃起得更加清晰。不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冲刺有什么实在高超的地方，而只是因为在这一时刻，渴望堕落的身体细胞需要一些东西触动——它的需求不受大脑控制。

恨极这个在我身上忙碌着的男人。他正在放肆享受欲望的快感，却唤起了我全部自卫的刺。下意识的，我开始争取主动。我要进入这个男人的身体，哪怕用尽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气力。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主动作ai，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发泄的不是欲望，而是对自己的失望。

伴随着越来越激烈的动作，是越来越强烈的痛心：如果此刻身边的人是家贵。如果。

他耐心的等待着我的感情甦醒，而我固执地向他关闭了心扉。因为习惯，也因为他在我身上用了钱，我恨那些给我钱的人，以及他们从我身体上得到的快乐。可是，家贵从来没有像此刻身边这个人这样纯粹享受，而是焦灼的渴望我的共鸣与激情。我一次次只承受他的欲望，却拒绝他的心灵。

原来，我是一个这样冷漠自私的人。

当我汹涌的欲望终于宣泄，罗达业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面无表情的躺着，看着他找回扔得四散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重新西装革履之后，他笑吟吟伸手抚弄我凌乱的头发：“凌霄，你比人们传说中还要出色。”

他的笑容令我再次强烈的想起家贵，不由一凛，冷冷地侧身躲开：“我早已经不在行内做了。今天纯属意外，希望你忘记得越彻底越好。”

“难道不想有下次？”他诧异，“我真的不会亏待你。”一边说着，他低头开始写现金支票。

“不会再有下次了。”

不想让这种意外的交换衍变成情欲纠缠，接过支票来承认这只是一场交易，然后伸手找烟。

他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困惑，忽然大笑：“急流勇退，凌霄果然不是平常人物。也是，如果你愿意，多少出色的户头任你选，绝对轮不到我，你也决不会是这幅落拓样子……对了，你怎么光临寒舍的？难道是家文那风流小混蛋带你来的？居然能跟失踪已久的你攀上交情，算他有手腕。”

“不，是家贵。”心底突然浮起强烈的怪异感觉。我咬咬唇，硬着头皮问出口：“罗达业，你是怎么来的？”

“我？”他奇怪的看我一眼，“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这个家的主人，没兴趣也做医生，早早把家族的医院生意交给儿子们了……我们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假惺惺的规矩。就算你和家文、家贵他们以前也有一手，但那有什么关系？”

我头一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家贵的父亲？”

他满不在乎：“唉，其实我们虽然禁忌比你们少，但是像这样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你能帮忙不开口，我自然会谢你的。对了，家贵一向老老实实地只知道埋头赚钱，怎么会认识你的？拜倒在你脚下的人物从来都不少，你又怎么会看上那个老实东西？”

“男人们怕跟我来往有乐于被勾引之嫌，觉得我对他们来说太诱惑太危险；女人们认为我不是将来可能的结婚对象，没有价值，不愿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于是，我总是孤零零的。只有罗家贵把我视为珍宝。”我伸一个懒腰。

“为什么？”他一边追问，一边按捺不住，又挨过来抱我。我心一凛，动手推开他：“不行。”

他当然不肯听从，只笑吟吟：“果然难亲近。都说你架子奇大价钱奇高，而且还动不动给人脸色看——传说往往是对的呵呵。”

正在此时，门开了，门口站着脸色惨白的罗家贵，和表情轻蔑的罗家文。

他们的风流老子游鱼般溜走了，家贵直冲到还是没来得及穿衣的我面前，狠狠地煽了两记耳光，抓起床上的被单往我身上一扔，愤愤然地盯着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他一贯不多说话，这种场面中，只气得浑身发抖。

我愧疚。

他的愤怒我感同身受。

可是，在这种时候，解释、哀求、沉默都没有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抽手中的烟。甚至不敢看他一眼，怕我自己会崩溃。

僵持了几分钟，他夺门而出。

我没穿衣服，不能追出去，只好大叫：“罗家贵！”

他站住，还是不肯回过头来。

我知道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我确确实实错了。只简单地道歉：“对不起。”

家文盯着我的眼神如盯住一只狐狸精：“托尼，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知道我和父亲是玩惯了的人，不会怎么样。但家贵不一样，从小老实，是个痴心孩子。算我求你，放我弟弟一马，要多少钱你开个口，以后大家两免，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居然有人以为我是来要钱的，从何说起？不过也不是家文的错，是我错。心急如焚之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他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我的解释。

本来就愧对他，此刻更加意兴阑珊：“是不是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他猛地回过头，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竟然做出这种事？即使不是我父亲，你为什么要在我的家里跟人作ai？”

“你以为你恩赐我吃穿用住，我就应该肝脑涂地等你临幸？我不过是你的爱情理想最好的代用品，你又有多少做上帝的资格？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圈子里本来就没有什么长长久久的？”

我说的都是真话，但，为什么还偷偷希望，家贵能理解我的无奈？

不是不知道他的痛苦，不是不想和他分担生老病死。但，爱不是两个人能终于在一起的理由，共鸣才是。一度，我几乎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算是幸福，一度，我以为可以就这样等待更好的将来。是我太天真，低估了人性的卑劣。

是的，我的卑劣。

他苦涩：“见到你和我父亲……我应该笑着拍手助兴？”

“你就当我是曼侬?蕾丝科吧。”我懒懒地，“忘了告诉你，家贵，我爱上的其实是你带来的生活，是你能给予我的一切，是我自己的享受……对我来说，生活比理想残酷得太多。碰巧，你欣赏我。可是，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是社会栋梁，而我，永远漂浮在制度之外。你付出太多，我总感觉自己犯了罪。我其实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更不希望你对我失望，可我……你没错，错的是我。我需要能令我安心稳定的东西，可又无法为那些付出什么。心已经老了。还忘了告诉你：有时候爱没有理由，但有的时候，爱只是一个理由。这很残酷，也很无奈。”

家贵怔怔地望着我，带着被强烈冲击的困惑与迷乱。

罗家文则愤愤地瞪我一眼，拖他离去：“家贵，这种人不值得留恋，只是你高兴时的玩具而已。

等他们兄弟走远，我全身一软，缓缓坐倒在地。

当一切不可挽回，我才真正知道，罗家贵的真心相待有多么重要多么可贵。

可是，家贵毕竟不能懂得我的苦涩。也许他知道什么是寂寞和渴望，但毕竟太年轻太有秀了，无法体会放弃后的绝望。他需要携手热情面对世界的好伴侣，可我身上有太多恶习，太多污秽与伤痕。所以他走了，带着被背叛的痛苦与侮辱。

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恨自己。是的，一个人从身边离去，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可，他是世界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我太任性自私，太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可是，如果我们之间确实快乐，如果我之前已经爱上他，又怎么会这样？这一刻即使我后之后觉地发现他如此重要，又有什么意义？

只好劝慰自己，对家贵来说，被我的放荡不忠气走，其实是好事。

但愿他从此接受我暗暗推荐的朱笛，从此过凡庸幸福的生活。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凌霄你玩什么花样？罗家快要翻过来了。”

我叹气：“忽然发现一件很惊心动魄的事──我居然是能从同性中得到激情的人。曾经一度我以为自己是被迫的，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上得山多终遇虎，你也有今天？”朱笛的语气讽刺，但透出关怀。

“当初同刘杰闹得厉害，也只是因为他给我精神慰藉，对我来说，一向相信需要的是灵魂自由，是超出俗世感情的自我实现，是传世的永恒。可今天忽然发现，原来我是丑陋平凡的人。”我神色黯然。

这一下打击可真够呛。

“好了好了，别再抒情了，我送你出去？”她是懂得我的。

但她够聪明，早早放弃了。

“朱笛，我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软弱得多，禁不起真正的诱惑和别人的离弃──原来我这么卑鄙，只能忍受自己离开别人。”我轻轻地说。

“当然了，比如对我。”朱笛不无感慨地。

自私而怯懦的我呵。虽然从不为道德、人言或类似的东西而心虚，但一切总是因贪图享受自恋成狂并渴望成名成功而起。

“凌霄，别再胡思乱想了──唉，你是非回去不可了，让我怎么进退？早知道不信你就好了，免得这么尴尬。”

“朱笛，你可以留下。”响起罗家贵的声音。看见我和朱笛之间相当有默契的的亲近情形，他的表情很复杂，“看来我比较懵懂……你们本来就是认识的。”

“她是我初恋的女友。”我回答。

家贵的表情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有种我不熟悉的绝决。他只淡淡问：“托尼，真的就这样急于让我离开你？”

不是不想解释。但看见朱笛的脸，想起从前种种形迹和将来无数麻烦，理智一下回来了，认真地回答：“是。”

不能再冷酷地利用他，他的余情未了，只令我更看清自己的怯懦，感到更深的悲哀。两个努力想爱对方的人，居然最后如此收场。

也不是没有试过尽心竭力让自己爱上他，为何结局这样丑陋？

他语气平静：“你的病情基本控制住了，如恶化，及时来我诊所。住的房子已经交了一年房租，我搬回诊所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情愿他打我一顿。

他没回答，只苦笑了一下，示意朱笛和他一同离去。

两个小时以后，佣人送来中转香港回北京的机票。

家贵终于和朱笛结了婚。

她寄来了喜帖，我没敢去。

不知道对谁去表达我的祝福，只好在寂寞的夜晚想象婚礼觥筹交错的喜庆样子，不停地喝酒，大醉。然后大哭。

因为不加节制不懂得珍惜，我失去了变好的可能性。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可是我不应该再自毁。即使只是为了报答曾经有一个人真心待我，对我有深深的渴望与期许。不能再给自己犯错的机会。

没多久，我回到广州。

潮湿而褥热的天气里、经常的雨声中，渐渐忘记从前的一切。生活中所有的人和事和梦想都渐渐淡化、隐没，渐渐变得不真实。

沉浸于写作，只偶尔卖文，所得够吃饭、房租和抽烟，也就心满意足了。其实平淡日子自有其迷人之处，我又是经过苦的人，非常懂得知足。

平静地生活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过着始料未及的悠闲日子，颇觉上苍待我不薄。

今生是成不了金斯堡或田纳西?威廉斯的了，毕竟身处的不是可以凭诗或戏剧成名的时代，在这个轻狂、躁动而拜金的年代，我认命。

凌晨偶尔同我联系，他算是乐不思蜀了，陪着心爱的人坐游轮周游世界——茫茫汪洋中，一小堆固定不变的人一起吃饭跳舞闲聊晒太阳晕船……那样枯燥可怕的旅游生涯，都能够乐在其中，可见他们两个人之间，也已经算是很有一些真感情。

一个台风登陆的夜晚，震耳欲聋的雨声似乎要毁灭世界。我关了门窗，一个人躲在小小的家里，躺在沙发上喝酒看租来的影碟。手头其实压着不少工作，比如要为某当红歌星填他很快就要进棚去录音的歌词。但是，不想再强迫自己做任何事情了。如果这样会令我收入减少，那也没什么。又不是不知道钱能带来什么，和买不到什么。

电话铃响，我很意外──这样的雨夜，居然会有人觉得需要找到我？

那一头，声音中带着哭腔：“我是朱笛，就在你楼下。”

立刻放下电话去开门。

朱笛看起来憔悴多了，被雨淋得透湿的短发狼狈地贴在额角，脸上满是绝望。往日的魅力和光彩都像蒙了尘。

默默地看着她洗过澡后披着我的浴衣出来，看着她愤然关掉电视机，看着她在我面前以一脸有话要说的神气坐下来，我始终一言不发，只一口口喝着啤酒。

“我想离婚。”她突然说。

“为什么？”

“你当初介绍的一点也没错──他只管埋头赚钱，是个标准好丈夫。”她抢过我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他会赚钱、我嗜好理财，实在是模范夫妻，相得益彰。小小美中不足，是他不爱说话，回到家只是吃饭睡觉。”

“罗家贵话不多，但对人对事不乏温情。”

朱笛的目光在我脸上嘲弄的盘旋了一下：“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外遇，着意观察他的护士杜闲云，他们还真的有染，且好了不少年头了。我反而放心──几年前他们既然不结婚，如今家贵也不会因为她而不要我。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是笼络家贵。于是，我费尽心思寻找和他交流的途径，可是从财政、金融、文学、书法、赛马一直到足球，他都不起劲。

“很偶然地，我提到了你。他也没有太多的表示，可明显在听我说话了。我立即想到自己真是够笨的──是你介绍我认识他的，不管我曾看到你们架吵得多厉害，不管你做过多么离谱愚蠢的事情，毕竟你是我们都认识的人。以后，你就成了我们夫妻间的话题，我们初恋的一切都被慢慢说了出来，包括当年你在广州做的那些荒唐事：什么演话剧啦、借高利贷啦……你是我认识的最自私最混蛋的男人，可我居然清楚地记得你干的所有好事。”

我叹息，面对宛然当年模样但明显老了的朱笛：我真的很自私，只执着于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她指责时，我只能点头承认自己错。

“有一天，好奇地翻开他书桌抽屉里的照相簿，里面居然全是你的裸照。更奇怪的是你明显处于昏睡状态。”

我跳起来：“不可能！”

难道，那样关切着我心灵动向的罗家贵，要的也不过是我的身体？一种更深的绝望荡漾开来。

“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她横我一眼，“我一直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顿时明白了──罗家贵娶我，很可能就是因为我曾是你的女友。他真正迷恋的人是你。

“他下班回来看见这些，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地上，被我逼急了，就拿起外套跑出去找他的护士……凌霄，你是怎么迷住他的？”

看着朱笛眉目生动的五官，记忆却是模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和她之间的痴狂与痛苦，当初分手时的伤心欲绝……她终究和我是两条路上的人，并不因为同行过，就能永远新鲜。如今的我一步步奔向自己的地狱，她却还在踏踏实实地抓住任何可以凭借的东西。而罗家贵……我坚信他是个感同身受的善良旁观者，见我跌倒就忙不迭来扶。可是那毁灭的力量太大了，他只被带到一点，就已经无力自拔。

可是，他也不能陪我到最后。

那是我一个人的地狱。

如果他也不自由不快乐，那是因为他有他自己的心狱。

“他对我承认了和你之间所有的事情──你是他的病人，向他倾诉，他却羡慕你的苦闷居然如此优雅缤纷。作为心理医生，他听过许多琐碎或烦人的故事，而你经历的一切居然令他神往。他趁你被催眠时拍了这些照片，沉湎其中。终于等到机缘，他得到了你的身体，可是得不到你令人恼恨但又迷人的灵魂。你做那么过分的事情，他再也不能守住你。”

“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总是朝秦暮楚的，怎么长久得了？又何必留住？”我低声。

“你不恨他趁你被催眠拍你裸照？”

“我信他一定不会把那些照片拿出去给公众欣赏。怕是再没有机会见面了，就当替我陪他吧。”不是不恐惧这样隐忍的感情里面究竟有什么成份，不是不怀疑那种药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已经真的不希望再看见真相。

因为根据经验，真相往往令人失望。

“真的绝不会是一辈子的事吗？无论多么努力都不可能吗？”朱笛目光闪动。

“没有任何形式的约束，没有任何可以维持的保障----家庭的责任、孩子的牵绊都不存在。没有足以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任何理由，唯一可以依恃的，是两个人甘愿厮守──为钱、为欲、为情。为钱者财尽人散、为欲者色衰爱驰、至于为情……唉，这世上又有多少情是真得可以抵御时间的消磨而不变的？”

“如果有这种情呢？”她固执地。

“那也要两个人都这么想，是不是？”我顺手又燃起一枝烟，“即使是为了你、为了家贵，我也不会再见他──也许如今他不好过，但是如果和我过一辈子，那他才有罪受──能叫他痛不欲生的事还多着呢。”

事实如此。

我一直在寻找最接近我理想的终极的东西，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正因如此，明明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我偏偏要多想一下，于是常常把很容易的事做得很糟。

“凌霄，我……”朱笛忽然哭着扑进我怀里，“我们之间怎么会谈起这些来？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再也不回去了，我也不再逼你去赚钱了……有钱的日子未必开心。让我们一起简简单单过一世，好不好？”

我尽量温柔地把她推开。

已经够糟的了，决不能再听任局面乱下去。何况，她是家贵的妻……心忽然温柔地牵动一下。

这世上，居然有一个人不惜用卑鄙手段靠近我，愿为我痛苦为我沉默，天意相待之宽厚，实在已经超出了我卑微的想象。

家贵走不进我的阴郁和沉重，但他付出的是真心。

似乎以直觉感受到了我的心思，朱笛忽然收泪后退，一字一字尖锐的：“凌霄，你不是个男人，你其实最愿意做的是罗家贵的女人，对不对？”

我苦笑。

如果真可以同一个人相爱相守，也就不会这样任自己堕落腐烂。可是，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真爱不是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真爱是互相扶持，一起面对内心的无助和身外敌意的一切。那需要默契。

我和家贵不是不互相依恋，可是太多阴差阳错，太少心心相通。我们没缘分。

正色回答面前的朱笛：“现在的生活得我自己的选择，一切同你丈夫无关。我从来都不是好男人，如果你认为我彻底没资格做男人，我也承认，不会因此自卑或自弃。如果你还需要这婚姻，好自为之；如果忍不住气，就离婚──只是别以为是因为我。”

“你倒撇清！可家贵爱的是你……”她呜咽。

“对于人心，我们都无能为力。”我说的是实话。深深的无奈在骨子里荡漾开来。

“那，你帮我同家贵说一声，我希望能平平静静过一生。”

“达成这一点，只需你自己努力。”她必须振作如商场上冲锋陷阵的那个朱笛，才可能挽回婚姻。我不能可怜朱笛，也不能让她可怜自己。

于是，找来一套她勉强能穿的休闲服为她披上，看骤雨已渐渐小了，陪她下楼为她打了出租车，帮她返回属于她的人生战场。

目送桑塔纳隐没在雨后的霓虹里，心不由隐约地疼：这次是彻底的别离，再相见不但无缘，也无颜了。

所有人都从我生命中淡出。他们都面带着受伤的表情，一个个奔向自己的命运。我也正走向归途──没有目的、没有终点，没有什么值得欣慰的人和事，但还有漫长的辛苦路要走。

但求仁得仁，我不是不快乐的。

回到房间里，凌乱的沙发诉说着空寂。

窗外的雨又潇潇地下起来,声势越来越大。

电话铃又响，心一动。

果然，线路那头是罗家贵尽量克制后平静得很不自然的声音：“托尼吗？我今天上午和朱笛吵了一架，担心她找你麻烦。”

“来过了。”

“她……没说什么？”

“哭了一场，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很久，他才轻轻地：“那，我挂电话了。”

我突然很渴望自己可以不理智一次，可以很温柔很温柔的对他说：你渴望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完全懂得，此刻正我心中汹涌。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可是，我只和气而庄重地说：“过去我们忙着表演了，没时间真正生活……虽然天天在说着各种各样的废话，却一直忘了告诉你，如果今生还能够有心力爱上一个人，应该是你。只是，我累了，已经无能为力。”

通常故事得有个结局，但愿这就是了。

那头仍是沉默。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轻轻挂上了电话。端起那杯冷落了很久的酒一饮而尽，又开了一瓶酒。想起手头的工作，突然觉得是该写点儿什么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微明。连窗外的雨都下得累了。

电视机里的老黑白电影早已结束，只剩下一片暗暗的蓝。

凤鸣展翼 · 发表于 2013-5-27 07:42

文中的灵霄并没有坐错什么，为了理想而生活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把一切都搞完的一塌糊涂。

我们本来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最终都为了金钱和名利，为了亲朋好友与好友，为了父母与孩子。

如果能彻底放弃，应该是好事吧？

全文都看完了，毕竟是文学作品，或者说是经历，但太遥远，无法引起共鸣。

文章不错，文笔不错，算不上很好。

mdlgayboy · 发表于 2013-5-27 08:46

不错！认真看过了。。。

落然 · 发表于 2013-5-27 10:47

人都已经麻木了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人已经废了

鞑子 · 发表于 2013-5-27 10:50

王尔德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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